清明,寒食已过,天人赐火。头顶的烟花响了许久,响到楚堂已经从那场中第的虚妄幻影中清醒过来,都还未停歇。
轰隆隆的,隔着一层斗篷,倒算不上刺耳,甚至因为那人的身子,染上了一股温润的味道。
这是一个男人。
可楚堂竟不觉得与一个男人相对而坐、共乘一骑有什么别扭,也不觉得躲在他的披风下轻嗅他的体香有什么暧昧。
或许是因为那人很暖,热烘烘的——好像能救他的命。
身下,马蹄嘀嗒,身前的男人也随之微微起伏。坐得不稳了,楚堂只好前倾着身子,用一个拥抱填补了他们之间的缝隙。
那股温温的热变成了灼人的烫,就像寒夜里风吹不灭的篝火,暖到了人的骨头里,叫人舒服。
男人有所察觉,身子微微一滞,却没停下将他推拒,而是在几息之间恢复了原先的从容。甚至,他还弯下腰来,好让楚堂抱得更舒服些。
不算冒昧,也不亲昵。那个刚刚好的尺度,没有惊动楚堂这只仅剩尊严的惊弓之鸟。
他渐渐习惯了马儿的步频,嘀嗒,嘀嗒,竟就这样在那个男人的怀里,睡着了。
梦里还是那些东西——爆竹,烟花,高头大马,白烟散去那纸红色的捷报,老屋门外满脸恭维的媒人,火牌,家……
回家的马车破了窗子,雨水落进来,沾湿了他的面颊……
楚堂微微一挣,才从那个蛛网似的梦里逃脱出来。
眼前,是一顶罗布床幔,淡粉色的,疏疏落落绣着几瓣小花。
身上,是一床同色被褥,柔软,干爽,泛着一股清浅的甜香——同那个男人身上的味道一样。
难道,他竟躺在他的床上?!
他偏过头,身侧却坐着一个姑娘。那姑娘用一块棉布蘸了水,轻轻擦过他的面颊,留下一道温温的湿痕。
“是姑娘救了我?”他的嗓子嘶哑,像被一口清痰糊住了。
那姑娘却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一连退了三步,脑袋一低,向他行了个礼。
这是怎么了?楚堂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拘礼的姑娘。他心底疑惑,却又暗暗将面前的女子看重了几分——如此重礼的姑娘,想必不会普通。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将目光挪开,在屋里打量了一圈。
粉色的床幔,粉色的被褥,窗边还缀着一株结香花,毛茸茸的花苞满在枝头,引来了两只蜜蜂。
比起男人的住所,这里还是更像姑娘的闺房。
莫非,他昨日烧糊涂了,才把怀里的人错认成了男子?
楚堂撑起身子,拱手作揖:“楚堂,谢过姑娘救命之恩。”
闻言,那女子的头却垂得更低了,嘴里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楚堂愈发茫然。
直到屋外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小兄弟,可莫要认错了恩人,哈哈哈哈……”
这次倒是个男人。
不凡的男人。
他的身量极高,探入屋子时,脑袋险些碰上头顶的门框。身形也宽宽大大的,与楚堂的清秀骨感不同,他的前胸隆起一块挺阔的弧度——不必敞开衣裳,也知道那底下藏着坚实的肌肉。
楚堂第一眼探清了他的身量,第二眼才瞧见他的样貌。
男人眉峰粗重,鼻梁高挺,一张鹅蛋脸上棱角分明,只凭着长相便透出一股利落来。
可他行事却散漫得多。他手里端着一把扇子,扇面落笔潇洒,楚堂一眼没能看出上头画了什么。
只是那扇子摇起来时,仿佛往这阴沉的屋子里带进了一缕阳光的气息,温暖,又矜贵。
“小兄弟,你姓楚?”他笑起来时,眉眼竟是弯的。只是看不见他的眼瞳,就好像瞧不清他的心思。
楚堂脑袋发愣,心上一片空白——他从没在曲山塘见过这样的男人——到底是哪样的,他也说不清。
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哼唧一声,算是应答。
“不知小兄弟今年多少岁了?”男人合起扇子,挡在唇前。
楚堂赶忙拱手作揖:“鄙人名唤楚堂,今年二十有三。公子称我一声楚堂便是。”
“那怎么行?我今年才十八呢!”他往前凑近两步,露出一双亮堂堂的眼珠,“我看楚公子眉眼间染着文墨气,想必是个读书人。不如,我唤你一声楚先生?”
楚先生。自他中举后,村里人多恭维他一句楚先生。没想到如此贵人,竟也要尊他一个落榜的举人……
“小人……公子还是唤我楚堂吧,大伙都这么叫。”坐着总是不好,楚堂腾挪着身子站了起来。
可他余热未尽,又连日不曾进食,这一站,竟直直往前跌了过去。
好在眼前人手脚极快,一把便攥住了他的小臂,才没叫他滚到地上。
只是这时楚堂才发现,这人的手真大,力气也大,只一手就将他的小臂圈在了掌心。
“大伙都这么叫,那我就更不能这么叫了。”他扶着楚堂,将他安置在床畔,动作轻缓,却不容推拒。
“不过,楚先生,我还有事,就不多陪了。”
“哦……”楚堂嘴笨。等他想起该说些什么时,那人已经拂袖而去,只在空气里落下点点香气了——同昨夜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倚在床边,将视线落在窗口那枝结香花上。两只蜜蜂不再振翅,而是叠身伏在花苞上,亲密得旁若无人。
这时,楚堂的脑子才转过弯来。他还没问过恩人的名讳,也不知自己身处何处。屋子是谁的?他能借住吗?这恩情,又该如何还?
楚堂虽中了举人,到底却没什么见识。从前,他的天地不过一个小小的曲山塘。如今置身这富丽堂皇的京都,竟觉得手脚都被束缚住了。
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
他不敢动,只呆呆坐着。
直到先前那个姑娘端着食盒走了进来。
“楚先生。”姑娘也随着那位恩人这般唤他,“我家公子说,楚先生身子带病,且安心在谢府住下。期间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去后院寻他。”
原来恩人姓谢。
姑娘揭开食盒,将里头三菜一汤一一布在桌上:“婢子名唤心兰,按公子吩咐,为楚先生备了些清淡饭食。半个时辰后,我再将热水和衣裳送来。”
这般容貌姣好、举止有礼的姑娘,竟只是一个丫鬟。那这谢府,该是何等的高门大户?
霎时,那些缚在他手脚上的绳索仿佛又收紧了几分。
“多谢心兰,劳你照顾。”
心兰微微一笑,又朝着他躬身行礼,随后便从房里退了出去。
楚堂坐在桌前,瞧着这一桌见都没见过的菜色,喉头一紧。
谢小恩人当真是个好人。不仅贴心备下饭食,还替他安排沐浴。只是这安排来得突然,莫非……
楚堂放下碗筷,低头往自己身上一嗅,果然是一股浓重的馊气。
可方才谢小恩人离他那样近……他没露半分声色,只是默默安排一切。
楚堂脸上忽而浮起一片红晕——到底是乡下人,处处露怯不说,竟还敢在心里偷偷端着举人的架子。
他想着自己好歹是个举人,在权贵面前,也算无需折腰……可看看人家的行事,分明小了五岁,却这般大气。
这腰,该折还是得折。
楚堂将碗碟里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等心兰同两个侍女送来热水,他又泡进了浴桶里。
只是……
“心兰姑娘,你怎么不出去?”楚堂紧紧拽着身上那点破布。
姑娘却朝他点头一笑:“公子吩咐了,楚先生身子虚弱,自己沐浴恐怕出事,特意要我在一旁侍奉。”
可,可是楚堂虽已二十有三,却从未碰过女人。不说碰过,只同女人并肩站着,便叫他面红耳赤……
“不……不必了……”他转过身去,“男女有别。”
“那我为楚先生寻个小厮来,总归是公子的吩咐,心兰不敢怠慢。”
不等楚堂应答,心兰便手脚利索地窜出门去。而后,却许久没有人来。
楚堂没等。他脱了衣裳,没入水中。
只能说,真不愧是京都的高门大户吗?就连普普通通的热水,都比曲山塘的泡着舒坦。他深深喘了一口气,耐心地搓起身上的泥垢来。
哐叽一声,大门开了。
隔着一层屏风,楚堂紧张地搂着身子,瞧见走进来两个男人。
只是这两个男人,并不像心兰口中的小厮。或者说,并不像他心中想象的小厮。
或许,高门大户的小厮就是这样?不许蓬头垢面,不许粗布麻衣。为了美观,只用薄纱覆体,也算合理?
那两个男人自然不是只用薄纱覆体。只是在楚堂看来,那种打扮,只是往身上围了两层碎布……
“你便是楚……楚先生?”裹着绿色布头的男人开了口,语气却不似心兰那般温柔。
“……是。”
“瞧着年纪不小了呀。”裹着蓝色布头的男人挽起袖口,往楚堂身上浇了一瓢热水。
“……是。”
那人动作不算轻,溅起的水花险些落入楚堂眼中。他这才察觉来者不善。
只是这种不善极其微妙,藏在他们瘪起的嘴角里,藏在他们锐利的言语间,藏在他们像打量货物似的目光里……
楚堂也不是没和男人一起下过澡堂,可这两个小厮却格外不同。
他们好似要用眼神擦过他身上每一寸肌肤,又在他不曾注意的角落,三番两次地将视线投向他的腿间……
“不大。”
……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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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这次倒是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