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夜话

“阿狸,别来无恙。”

景云听到这声“阿狸”,愣了一瞬,许多年没有人这般唤他了。母亲为自己取的小名是“狸儿”,是想着贱名好养活,只有阿瑾会随他母亲南梁那边的叫法,唤他“阿狸”。

李延瑾将手中蜘蛛举起来,似是因着来得匆忙,没有带上见面礼,遂就地取材,找补似地问道:“阿狸,这蜘蛛,你要不要?信里你不是说喜欢摆弄些虫子吗?”

“吾养虫子是为防身。这只没毒,还很脏。”景云嫌弃道。

“哦。”李延瑾说:“这床下脏的很,你方才把我往底下塞得倒是利落。”他没有直接捏死这只蜘蛛,而是把虫子往一边轻轻一弹。蜘蛛落在了窗台上,顺着缝隙快速爬了出去。

“我忙着与他们周旋,云起还在装刺客引开追兵,连烈川都帮我把阿舒带走了,你在床底倒也清闲。”景云想了想,还是对着看起来玩世不恭的李延瑾问道:“你今日怎会来此?”

“十年没见了,想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是不是真的如你所说,身长九尺。”李延瑾带着促狭的笑,往景云那边一瞄。

“后日吾进宫觐见丰和帝时总能见到,也不急这一时。”景云岔开关于身长几尺的话题,肯定道:“你定是在哪个花楼里听说了,那朱校尉想丢个女人到吾房里来,才过来的。”

“你倒还是这般料事如神。”李延瑾笑道:“朱校尉大概是杨家那边的人,才刚刚打过仗,自然是看你们不顺眼的。他找的那姑娘,与我私下里开的西江月里的一个舞女素有仇怨。那姑娘到这里来之前,去了一家胭脂水粉铺子,偶遇那舞女,冲着那舞女炫耀能攀上西楼有钱人。西江月是莺姨在替我打理日常事务,她同我说了此事,我当然要留神发生了什么。”

他说完,还在心里补了一句:午后便听说你称病不出席夜宴,便是不知道朱校尉要害你,我也是要来见你的。

“莺姨?我记得从前你叫的是燕姨,她当初不是同你一同上京的么?”景云疑惑道,心说原来你才是西江月的东家,一国皇子开青楼,难怪传言你流连烟花柳巷,真是不假。

“燕姨……”李延瑾谈及燕姨的事,原本重逢后的愉悦心情,一下子沉了下来,眸光倏然暗淡,顿了顿,才继续道:“从前燕姨为了保护我,旧伤太多,去年冬天没能熬住,已经走了。”

景云见他没有再说话,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也陡然伤感起来。

过了一会儿,李延瑾才继续说:“莺姨与燕姨皆是我母亲的旧友,当年燕姨带着我往西域逃,与莺姨失散了。上京后,我们才偶然遇到在京阳城潜伏、打探消息的莺姨。”

李延瑾垂下目光,燕姨已经走了,还好阿狸来了。

在景云的印象里,燕姨是他至今所见过的最为刚强的女子。在见过燕姨之前,他对女子的认知仅来源于母亲乔萝与同她一样的浣纱女和王府侍女。乔萝素来是温婉贤淑的,在他的记忆里母亲从不动怒,皮肤如脂。每每冬日洗衣,乔萝手上都要生疮,可褪下那层皮,到了春日又是十指如同水葱。

但燕姨的手上满是厚厚的茧子,春天也不会褪去,那是长年拿武器磨出来的。

“节哀。”景云安慰道:“她如今,也已经同你的母亲在另一个世界相会了吧。”

“是啊。”李延瑾道:“先不说这个了。改日若有机会,我带你去她那里祭拜一下。”

“好。她从前虽对我不假辞色,也算救过我一命。若是她还在世,我到了这边,也理应尽晚辈之礼。”景云道。

“燕姨她对谁都是那个样子,只有说到母亲时她才语气柔和一点。”李延瑾想起什么似的,伤感道:“她临死前都在怪我为什么要上京,认丰和帝作父亲。”

“可若你当时没有跟着丰和帝的人一起上京,她迟早会为了保护你而丢掉性命。你那时还小,她若死了,你全无自保之力。你当时不也是为此才到这京阳城来。”景云宽慰他,忽然想起从话本和云行那里得知的大夏大皇子流言,又说:“虽然你现在好像依然没有自保之力。”

“又被你看出来了。皇帝现在正拉着我与应家、杨家制衡,还为此特地给我指了一个将门贵女,订了亲。”李延瑾苦笑。

“安国公幺女?”景云问。

“是……可那姑娘我连面都没见过。”李延瑾摇摇头道:“应丞相势大,李延清来日若登基……我的坟头草,第二年就要长到半人高了。”

“争储之事,旁观为妙。”景云在帷帽下微微皱起眉头:“若你想要建功立业……”

李延瑾刚想继续说,就听见有人有节奏地敲了几下窗户。

景云走过去打开窗户,月光下,来人是云起。

“主上,我已经甩开追兵。”云起进屋后说道。

“可有受伤?”景云问。

“没有。追兵只是人多,功夫一般,无射手。我轻功在他们之上,把追兵引着出了城后,才绕了回来。”云起道:“那姑娘我已送到了一处花楼里,并无人跟踪我。”

“做得好。”景云道。

“主上,大皇子在此处怕是多有不便。”云起迟疑道:“国主一到新地方便要把烈川调回去护卫自己。今日是把烈川调回去了,但大皇子若是在此处长留,明日难免被烈川察觉。说不好过一会烈川便又回来监视您了。”

“嗯,我知道。他就要走了。”景云边说边看向李延瑾。

李延瑾隔着帷帽看着景云,他的身材相较自己还是更纤细的。果然当初阿狸信里说的身长九尺是骗他的,他心想,枉他当年收到信后也试着吃三大海碗,把自己撑得够呛。

他望着他,口中说着好,脑子里却闪过他被塞到床底时,看到的那张黑脸——小时候白白嫩嫩的瓷娃娃,长大后何以成了黑煤球?

李延瑾手痒痒,趁着景云不备,迅速抬起手摘下了帷帽。

映着月光,白色的里衣衬得景云的脸更加黑黢黢的,琥珀色的瞳孔反着光,亮亮的,双眸盛着诧异,随即便是恼羞成怒。

“噗噗……”李延瑾憋着笑,道:“对不住,我还以为一开始是我看错了,没想到是真的这么黑……”

景云怕开着窗户声音太大被其他人听到,小声恼道:“吾这是涂了玉容膏,有养颜之效!易容的颜料伤皮肤,今夜吾只出门一会儿,找云行问话,没必要易容,吾是特地涂黑防止被人认出来!”

“好好好,是个好办法。”李延瑾依然憋着笑。

想到阿狸时常被人监视着,随即他又对云起道:“好生照顾你家主上。贴身暗卫还是应该随侍在侧,方才怎地还把那姑娘送走?”

云起道:“我观大皇子武艺高绝,足以保护主上于千军万马之中全身而退。知道大皇子在此处,我才放心离开的。”

景云听到此言微觉诧异。他看出阿瑾习武,但没想到他会精于此道。

“那阿瑾倒也并非无力自保了。”景云悲观地想:“现在没有自保之力的人,是我才对。”

“那我先走了。听说你这一路过来也不安稳,注意安全。”李延瑾站在窗边,一边说,一边又看了一眼景云。这回他没有再笑,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你我如今从身份上说,算得上是天潢贵胄了。可人生不如意事十之**,万万保重自身。”

说完,不等景云说话,他便跳出了窗户,疾行于夜色之中,身手矫健地翻过礼宾院的外墙。

景云站在原地,失神地对着李延瑾方才离开的窗户。夜风微凉,月色很美,他也没能察觉。

他的耳边只余他那一句“万万保重自身”。就像有一回,李延瑾在过年时给他的信上写的:“愿岁岁平安。”他通读完那封信,眼前其他的字都好似消失了,只剩下这么一句。

可他还有多少年岁呢?

他又哪是什么天潢贵胄,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罢了。

***

李延瑾刚走,云舒就从外面回来了。云舒方才听了大哥云起的话,暂时避到厨房中给景云、李延瑾二人留出独处的空当,还做了夜宵。

景云沉默吃着,勉强咽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云舒见状道:“主上可要多吃些。二哥说这次见您瘦了,责备我没有照顾好您,叮嘱我看着您用饭呢。”

“嗯。”景云答应着,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糕点缓慢吞咽。

吃完夜宵后,他才忽然想起一件要事:“云起,吾方才好像看到宁儿在楼下。”

云起一听,差点把碗摔碎了,声音变了调:“公……公主?主上可看真切了?不是说她现在生病,在雍都不见外客?”

“身形不会错。生病是假的,应该是躲在哪儿,一路跟着咱们上京来了。” 景云沉吟道。

云起喃喃道:“难怪我去信没有回音,还当她是还在生我的气。”

“吾见她同侍女和妾室们待在一处。” 景云补充说。

“与公主相好的妾室……那就只有绿腰娘娘了。绿腰娘娘从前被人羞辱时,是公主替她解了围。公主定是让绿腰娘娘替她遮掩的。”云舒道。

“嗯,吾也猜她是扮作了绿腰的侍女混进车队的。”

“那倒不必过于担心公主在路上受了委屈,绿腰娘娘肯定好生照看公主了。”云舒冲着哥哥说。

云起有些坐不住。他知道祝绾宁现下在绿腰那儿是安全的,可想到一路上刺客频出,刀剑无眼,他实在不敢想,若是公主在路上出了什么事……

“云起,你若放心不下,便去照看宁儿吧。”景云道。

“现下烈川在国主处,若是我离开,主上此处无人护卫。” 云起知道自己职责所在,转而对云舒说道:“舒儿,你吃完去绿腰娘娘那儿看一下公主是否真在她处。若公主在那,替我叮嘱公主注意安全。”

他沉吟一会,对着景云道:“还请主上将此事告知国主,让他派暗卫去护卫公主。”

“嗯,吾明日一早便去同他说。”景云道。

说完,他微微蹙眉。在西楼王宫,唯有宁儿待他是真心实意的,而祝西极又极其疼爱这唯一的女儿,那么宁儿自然是爱戴祝西极的……

他望着桌上跳动的烛火,心底掠过一抹隐秘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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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何年初照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