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麻烦

景云今夜虽不需要应酬夏太子,却也没能落得清闲。他的脸被云舒涂得黢黑,头发也被弄乱了,换了装,在天黑后,估摸着那边宴饮方酣时,同云起从窗户飞檐走壁遛出了礼宾院,留云舒一人在礼宾院应付。云舒能模仿景云的说话声,虽不能一模一样,也足够以假乱真。若是夏太子心血来潮差人问候病情,云舒戴上帷帽后足以应付一二。景云与云起也没走远,于戌时五刻在附近掩人耳目的巷子里,见到了逾两月未见的云行。

云行此人,风神俊朗,气宇轩昂。还在西楼时,就很是招姑娘们的喜欢。到了京城未及两月,便把布料生意做了起来。他得京里贵妇小姐们的喜欢,常有商贾人家的小姐不让小厮把布料送到府上挑选,而是以挑选布料为由,出府远远地瞥上卖布的年轻东家一眼。连他布料铺子隔壁卖馄饨的王大娘,都对这新来的小伙子青眼有加,常常请他吃一碗热腾腾的馄饨。直言可惜家里只有两个小子,若是有女儿,定将女儿嫁给他。

未出阁的小姐们聚会时,猜测他是江南一带某个富商家的少爷,被家里丢到京城来锻炼锻炼。

“王子,”云行知道景云性子干脆利索,见了景云,行礼后便开始述职:“属下到了京城以后,就在京阳东市经营一家布料铺子……”

云行从不叫景云“主上”,仿佛是为了同云起与云舒对景云的称谓区分开来。从前儿时他叫他“少爷”,如今他叫他“王子”。

“……因布料花纹多是京里不常见的新式样,目前为止生意尚可。后或可发展成衣局,专给京里富贵人家做衣裳。这样小厮侍女们给人量衣时,便可打探些消息。”

“嗯,做的很好。”景云说。

述职时云行一直低着头,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后,便忍不住抬起头看了看景云,觉得他这段时间清瘦了,因是天黑,只涂黑了脸,并未易容。虽然特地弄得邋遢了些,但景云眼眸映着月色宛若秋水,眼尾微扬,含情带韵。长长的眼睫留下长长的影子,直直搔到他的心口,弄得他痒痒的。细看之下,这容貌仍然称得上清艳逼人。

“不知王子冒险让属下前来相见,所为何事?”云行移开视线问道。

“关于大夏大皇子,你打听到多少?”景云问。

“属下并未打听到太多。只听说大皇子李延瑾是丰和帝养子,丰和帝已将安国公幺女沈秋月指婚给他,皇子妃规制的赏赐在年初便已送入安国公府。夏太子与五皇子同这位义兄都说不上亲近。倒不如说,” 云行语气无起伏:“李延瑾既非皇帝亲子,又不像太子与五皇子有母家势力撑腰。他虽同安国公家将有姻亲,但安国公年事已高,子辈孙辈皆碌碌无为,对于夺嫡也算不上什么助力,且二人尚未成婚,所以太子与五皇子无一人拉拢他。”

“安国公一家如何看待这门亲事?”景云问。

“安国公本人非常宠爱小女儿,对此事自然是不愿的,但皇命难违。”云行说。

“安国公为何不愿?”景云追问:“且不说安国公府无年轻子弟能撑起门庭,小女儿嫁作皇子妃,非但一辈子锦衣玉食,安国公一家子也可算是皇亲国戚了,明面上地位要比家底殷实的世家还要高出几分。”

“一直有传闻说……大皇子终日流连烟花柳巷……不堪托付终身。”云行想抬头看看景云的表情,却没有抬起来。他的手攥成拳,手心微微出了汗,顿了顿才断断续续道:“王子叫我打听的那个楼阁是西江月……那是京城最大的青楼,大夏大皇子是那儿的常客。”

景云听了此话,面上愈发面无表情,默不作声。他的指甲嵌入掌心。

云行见景云的袖口微微发抖,补充道:“而且,自大皇子订婚后,坊间便有传言——大皇子李延瑾乃丰和帝亲子。丰和帝在娶应丞相之女——也就是如今的夏后应容仪之前,便娶过一个姓庄的女人,诞下此子。”

“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并非太子李延清,而是丰和帝名义上认作养子的大皇子。”

***

“你先回去。”景云再次开口时,声音恢复了往日的镇静。

云行应了一声,消失在巷子阴影里。

回礼宾院的路上,景云没有说话。

云起知道主上在消化刚刚得到的情报,也不主动搭话。

他看着主上的背影,背挺得很直,与当年刚入西楼王宫时一样,但性子却变了许多。

主上本就不是喜形于色的性格,这些年还常常要演出一副无知稚子的模样。西楼国主觉得男人不仅会爱景云清艳绝尘的外表,婉若天人的姿仪,也会爱他懵懂无知的性子。主上本就不是擅于演戏的人,少时常为装傻而感到窝火,长大了又觉得其他人觉得他愚昧无知的场景颇为滑稽,觉得好笑的同时,喜欢在心中把面前的那些人嘲讽个遍,有时候会在他们兄弟三人面前讥讽几句。

于是主上便养成了心底越是惊涛骇浪,面上越是风平浪静的习惯。在自己人面前他才时不时表露心声,每当这时言语尤其刻薄。

云起在景云后方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想跟他说些什么,却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

他正想着,忽然脚步一顿。巷子里很静,前方不远处的礼宾院内却隐约传来喧哗声。

“主上。”云起压低声音,指了指礼宾院。

景云回过神来,朝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

礼宾院内,朱校尉与应达、蔡骁等人僵持着,一方人要闯院子,一方人要拦人。兵力悬殊之下,朱校尉一时也未能带兵闯进去。

他现在有些着急了。

朱校尉已经把舞女都送进院内有一段时间了。那龟公告诉朱校尉,药原是楚朝宫里流出来的手段,用来陷害受宠嫔妃同人通奸的。药效他曾亲眼目睹:一个老爷躲着家中父母与妻子寻花问柳,担心时间太短,不能尽兴,便服了这药。那夜他点中的那妓女都未能满足他,又招来一人。正酣时,家中正妻带着府上丫鬟小厮寻来,由那龟公引路,众人都进屋了,他在药性的催动下,只剩本能,看到正妻脑子也转不过弯来了,当着所有人的面颠鸾倒凤,一旁的丫鬟们都羞得捂住眼睛。最后还是小厮动手,把他从妓子身上扯下来,用被子包裹着,搬到马车上,带回府里。正妻本就是受父亲的强迫下嫁,就等着抓住丈夫个大把柄,向公婆陈明事实后和离,带孩子回娘家过舒心日子,临走前还让丫鬟赏了那两个妓女些碎银。

朱校尉听完那龟公的描述,心里便有了底。外面再吵吵嚷嚷,西楼二王子也根本听不见,只会同舞女**巫山。

他先前不太担心今晚顺利完成五皇子交代的任务。朱校尉来之前就打探到了西楼王子不在宴会上,说是在养病。原本计划夜宴结束后,深夜再带人进去捉刺客,但若抓到西楼王子狎妓时,太子仍未离开礼宾院,此计效果更好。便带上一队弟兄,让妓子趁乱混进去,再以“巡逻时遇歹人,追逐途中,见歹人翻墙逃进了礼宾院”为由,夜宴时捉西楼二王子的“奸”。

可万一那西楼二王子太过不中用,一刻钟便鸣金收兵,就不好抓现行了。

李延清听到争执声越来越大,便让程斌出去查看。

西楼国主好奇发生了什么,带上烈焱与阿史那石,跟着程斌一同出来了。李延清无奈,只得跟着他们一道。礼部官员见太子与顶头上司都要出门,便跟在他们后头。西楼贵族见其他人都走完了,就挤到礼部官员中间,一个个都觉得定是大夏这边出了什么事,仰着脑袋看热闹。

“太子殿下!”蔡骁最先看到太子,单膝跪地给太子行了大礼。

众人纷纷效仿蔡骁行大礼:“参见太子殿下、西楼国主。”

“出了什么事?这般吵吵嚷嚷,还有客人在,成何体统!”太子知道身后跟了一大群人,语气相当不客气。

蔡骁抢先道:“回太子殿下,这位朱校尉要入西楼下榻的院子搜查刺客,臣等认为不合规定,不放行。他便带士兵们硬闯。”

朱校尉见不仅太子出来了,太子身后还跟着一箩筐人。其中与太子并列走在前面,身着青绿斗篷,斗篷上绣着猎鹰的一定是西楼国主了。正好,人都来齐了才好看大戏。

西楼国主见朱校尉微扬起嘴角,还以为是室外烛光昏暗,他看错了,毕竟依着太子亲卫的说法,他在此喧闹可是大不敬储君与外宾。又看那眼睛,觉得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暗含深意。

李延清此时内心已然相当火大了。他在此宴请西楼人,朝内外定是人尽皆知,他那同他争储的好五弟自然也是知道的。捉刺客,用这等拙劣的借口搅和今夜的宴会,真是不入流。

“本宫那五弟啊,真是打小脑子便不太好使。”他想:“那便让你们搜,待本宫明日便让程斌上朝时告发,杨将军麾下小小校尉蓄意冒犯西楼国主,该治何罪?”

李延清顷刻间便做好打算,温声道:“这有何难。西楼国主是明晓事理之人,断不会不让汝等难做。”

说罢,他看向西楼国主,留了一丝余地,问道:“国主此行可带女眷了?若有不便,便让西楼的侍卫自行搜查,看是否真有刺客。”

祝西极从这句“是否真有刺客”中,咂摸出一丝与朱校尉咄咄逼人不一样的意思来,便道:“西楼不似中原有诸多男女大防。吾等虽带了女眷,两方侍卫跟着一同搜查,倒也不算逾矩。”

朱校尉一听,大喜,尽量压着嘴角,连忙说:“那咱们便快些入内搜查吧,免得刺客趁乱借机逃走。”

李延清与西楼国主见状,倒有些摸不透此人究竟意欲何为。但话已经说了,只得带着礼部官员,带着西楼贵族,带着各自侍卫,同朱校尉与巡逻士兵们浩浩荡荡进了院子。

***

留在院内的云舒今晚有些倒霉。

他先是下午茶点茶水混着吃了许多,送走了主上与大哥后,肚子就不舒服,严重腹泻。

再是腹中涨得很,晚上吃不下一点东西。小厨房那边送来给景云的晚饭他闻了都想吐,里头的猪油味熏得他头晕脑胀,放在一旁一点都没动,打算夜宴结束后避人耳目处理了。

更倒霉的是,当他难受地趴在桌上,闭目养神时,不仅外面吵吵闹闹的,还有人摸黑开门进来。他听到声音,睁眼一看,竟还是个浓妆艳抹、衣着暴露的女人!

这女人见仅他一人在此屋内,模样俊秀,一旁还搁着白纱帷帽,在黑暗中尤其显眼,便热情如火地扑了上来。

云舒儿时身子骨弱,未能如两个哥哥那样习武,只时不时同哥哥们打一会儿拳,活动活动,锻炼身体。就当那鲜红大嘴就要贴上他,两条雪白胳膊比西楼的蛇还要细滑灵巧,攀上他的脖子时,他凭着本能,用尽全力,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态,闭上眼睛打出右拳,听到了一声闷响。

但云舒凭手上触觉,感觉自己打了个空,连碰都没碰到对方的身体。

他微微睁开眼睛,想确定一下自己是不是在不经意间已经习得绝世武功,能隔空击物,却看见眼前身长八尺多的男子,像他平日里挂衣物那般把那骇人女子挂在手臂上。此人长得倒是周正,面如冠玉,朗目星眉。云舒有些纳闷,难不成主上练过缩骨功,既可以像平日那般,充满男子的阴柔美,也能舒展开,易了容,像眼前这般充满雄性气息、男子气概?还是说二哥易了容,到礼宾院来看自己了?

“你是云舒?你家主子呢?”来人问。

云舒闻言,清醒了一些。瞪大眼睛,觉得这人声音一点都不像主上或者二哥,多看几眼看出了几分面熟,他却想不起来是谁。

他有些摸不清这人的路数,用景云的声音反问道:“你是谁?”

对方笑笑,说:“不错。倒不像小时候那般呆了,知道替你家主子遮挡一二。”

云舒听他着熟稔的语气,回忆往昔,并不觉得自己认识这一号人物。他自小觉得高大男子有男子气概,想长成这般,却不如两个哥哥健壮,想练武也只得作罢。若是认识这般身材的人,应当能记起才对。

此人方才说“小时候……”

云舒又看了看眼前之人的眉眼,眉毛天生浓密,一对桃花眼,嘴唇很薄……尘封已久的记忆攻击他:“你是庄……”

对方却在这时打断他:“叙旧以后再说。你家主子去哪了?还不回来,可就麻烦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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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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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何年初照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