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话本

太子这话一出,殿内一时无人作声。

应兰见状答道:“是指婚给了大殿下的,名唤沈秋月。安国公老来得女,这位小姐与三公主是一样的年纪,也是自小骑马射箭的,与三公主很是趣味相投。两个姑娘不是亲姐妹胜似亲姐妹的。”

“能得安国公这样一个一品大员做岳丈。”太子对大皇子拱了拱手,道:“皇兄前途无量。”

“安国公无意嫁女。为兄到现在跟他连话都说不上几句。他大约是看不上我这么个皇室养子的。”李延瑾语气散漫。

这时外面突然进来一个相貌平平的人,未有通报,只是对着皇后行了礼,就走到太子身侧,耳语几句。

“二王子称病不出席?”李延清低声问那人。

“西楼国主假借二王子生病为理由。”

“二王子?”隐约的交谈声传入李延瑾耳中。他隐去心下的担忧,似是好奇地问:“是今日进京的西楼二王子?”

“是。本宫今晚要宴请西楼众人。”他说完,起身对着皇后应容仪行礼道:“母后,儿臣尚有公务要处理。这玉雕便让兰姑姑收起来。待三妹回来后,还请兰姑姑转交给她。“

“去吧。”应容仪道,罕见地关心了一句儿子:“公务繁忙,注意身体,莫要过于劳累了。”

李延清抬头看了一眼母亲,此时殿内阳光刚好打在母亲雍容华贵的发饰上,闪着光,反倒叫人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他低下头道:“是,母后。”

李延清走后,应容仪叹了口气。

“娘娘莫要太忧心。朝堂上对于和亲一事,还没有定论。”李延瑾恭敬道。

“你也听说了吧,”应容仪道:“朝野内外都说本宫欲把汐儿嫁给那西楼二王子。”

“是。延瑾知道,这是应丞相的意思,不是娘娘的意思。”

“若是将来有那么一天……”应容仪顿了顿,没有继续说,只看着李延瑾。

李延瑾抬头望着夏后,郑重点头,像是做出一个承诺。随后道:“时辰不早了,儿臣告退。”

李延瑾脚步有些急,大步迈出中殿。

应容仪又叹了口气。应兰扶着她起身,犹豫地说:“娘娘,奴瞧着太子殿下是真心疼爱公主,公主若不愿嫁那西楼二王子,未必会让公主嫁的。娘娘何不与太子殿下缓和关系,总归您与太子殿下是亲母子,殿下与三公主是亲兄妹。”

“兰儿,你知道吗?”夏后先是沉默了一会,挪着步子,木然望着前方说:“我曾经,也以为父亲是打心底疼爱我和礼儿的。”

应兰听罢,垂下头,未再言语。

“回寝殿吧,本宫累了。”

***

礼宾院内,称病的景云,此时正靠在床头惬意地吃着云舒饭后逛街买来的茶与点心,手里翻着云舒新买的话本子,门外隐约可以听到嘈杂声,似是在安排今夜的宴会。

“这茶比方才那茶好喝些。”景云道。

“主上的舌头真是敏锐,这茶比方才的贵上一些呢。”云舒也在一旁品着茶,尝出些不同。

云起在一旁也喝了一口,直白道:“我只觉得这茶喝着比刚才的要苦些。”

“这茶回甘比方才的更清甜些,口感丰富。”云舒一边说着,一边又把新泡的茶给景云续上了两口的量:“主上再尝尝这黑茶,说是可消食呢。”

景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道:“这茶倒是更甜了。”

“我听店家说,这泡茶对冷热也是有要求的。刚好的温度才能泡出最好喝的茶。中原人真是讲究。”

“唔。中原这边的饮食是更精细些。”景云翻过一页话本道:“吾从前听……阿瑾说,这边酒楼茶楼有说书人,说的怕不都是这些话本子里的故事。”

云舒倒茶的手顿了一下,他许久没从主上嘴里听到这个名字了。似乎离京城越近,主上反而越不怎么提起这个在京城居住的人。

“我方才在一家酒楼外听到了。好似是在说大夏杨二将军与咱们打仗时,如何置死地而后生。”云舒遗憾地说。

“唔……那出戏说到哪里了?”景云问。

“说到杨二将军斩杀西楼大将烈鑫。”

“烈鑫可惜了,跟的不是明主。”景云翻过一页话本,说道:“雇佣北狄人攻打中原,亏他祝西极想得出来。”

云舒、云起听罢,都没有说话。

“这话本里倒是说了些那位楚朝公主楚芳歇的故事。说她如何献园子给夏太祖,又如何被现在的丰和帝在生辰时赐还了园子,大夏楚朝亲如一家……像是些对丰和帝的歌功颂德,莫不是还没编到西定河之战。”景云语气淡淡的,像是对西楼吃了败仗毫不在意,又翻开了一个新的话本,一边往后翻一边说道:“倒还有些风月话本。”

云舒闻言正想凑上来看看学习学习,便听到敲门声。门外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殿下,属下是烈川,奉王上之命告知您:今日夏太子夜宴,王上已以伤寒为由为您辞谢了夏太子。请您晚上务必不要出席,在房间内装病即可。后日要入宫见丰和帝,还望王子多休息,养好精神。”

景云冲着云家两兄弟眨了眨眼。

烈川站在门外,在敲门前就隐约听到了说话的声音。他习武,耳力极佳,听得出是景云在说话。

云舒走到门前轻声道:“劳烈川大人走这一趟。二王子殿下舟车劳顿,现已歇下了。稍后奴会将此事告知王子,请统领放心。”

不是景云的声音。

他站在门外,低头一看,门缝处漏的光,只有一人宽,遂转身离开。

门外脚步声渐渐消失,云起感叹道:“主上果真能未卜先知。”

云舒五岁时便与两个哥哥一起被卖到了西楼三王府上,是小景云发现他们被管事的苛待,才把他们三个都调到自己院子里。从那以后,他就做了主上的贴身侍从和伴读,负责主上的起居生活,早已对主上的运筹帷幄见怪不怪了。

他拿起一块圆形点心,咬了一口,满嘴的甜枣香中略带了些枣皮的苦,配着微涩的绿茶,说:“这甜点配上有些苦的茶,吃起来也不腻。夏人叫它‘月饼’,是模仿着月亮的形状做成圆形的。”

云起专精武艺,是景云的暗卫,读书甚少,问道:“月亮的形状不是在变化吗?怎地独独做成这形状?”

“再过些天就是中原一年一度的中秋节。虽月有阴晴圆缺,但每年此时月亮都是圆形。中秋是中原人阖家团圆的日子,圆形也象征团圆。” 云舒与景云一样,也读了许多书,回答完大哥的问题,就对景云说:“主上,咱们不如遣个小厮到这边的点心楼里学学怎么做这些甜点,做点改进,在雍都也开个茶楼,卖卖点心。戏班子倒是不用,咱们那的人也看不懂,可以请个能说书的先生说说话本子。”

景云也正拿着一块月饼,咬了一小口,便咬出了馅料,是红豆馅的。他低头读着话本,并未回答云舒,只微微蹙起眉头道:“阿舒,你去云行的铺子里知会他一声,让他今晚避开人见吾,吾有事要问他。”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说:“让云行帮我打听一下刚才路过的石桥西侧,那栋很高的楼,是做什么用的,东家又是谁。”

“诺。”云舒不问缘由,立刻领命。

***

朱校尉下午来到了一处隐蔽的宅子里。这处宅子,是秦国公府的杨世子为外甥五皇子置办的。因五皇子尚未成年建府,所以从不夜宿在外。他时常出宫玩闹,白日里偶尔会在此落脚。

但今日,五皇子却并未在此地。此地除了常年在此等待接驾的仆役,只有五皇子的一个侍卫。这侍卫眼睛小小的,肤色黑黄。

“我说弟弟呦,你怎么才到,都等你半天了。殿下那儿可离不得人。”小眼睛侍卫坐着,端起茶杯,眯着眼睛质问。

“中午同上峰一道用饭,饭后还去陪他听了小曲儿,所以耽搁了时辰。”朱校尉解释道。他满脸堆笑,与上午同烈焱争辩时大相径庭。

“哟,老弟来日富贵了,可别忘了哥哥我啊?”侍卫听了,睁大眼睛,勉强能看到里头的眼珠子。

“哎,哥哥可是日日跟着五殿下的,是五殿下近臣,老弟哪能跟您相提并论。”朱校尉似是谦逊地说。

“行啦,你现在不也跟我一样,算是五殿下的人了。”小眼睛站起来,比朱校尉高出半个头,说:“把差事给殿下办好了,日后定然青云直上。”

“是是是。谁人不知杨贵妃是圣上最为宠爱的女人。后宫佳丽如云,有谁能抵得过贵妃的恩宠。说不得,日后便是五殿下得登大宝……”朱校尉继续说着奉承话。他与这侍卫是在赌馆里认识的。他虽与杨将军祖上沾亲带故,但秦国公府如今的门楣甚高,他根本见不上杨家人,跟他们说过去祖上的亲故,来谋个好差事。能从小狱卒变成个守城校尉,也是这小眼睛的侍卫牵线搭桥的。

“哎,不可说不可说。”小眼睛急忙打断他,走近了朱校尉,微微低下头,凑到他的耳边轻声道:“殿下有新的要事交给你办,办好了,有你的好日子。”

“是何事?”朱校尉压下心底的忐忑,小声问。差事办好了有功,办砸可就有过了。

小眼睛对着朱校尉低声说了几句,朱校尉边听边点头。

“此计甚妙!”朱校尉听完,忍不住道:“太子夜宴,王子狎妓!看他西楼还哪有脸要求和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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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何年初照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