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此恨无重

是夜,万籁俱寂,唯有风声呼啸。

绛雪躺在床榻上,她听着风过时发出的尖锐哨声,看榻前挂着的银铃一晃一响。

却怎么也收拾不好自己的心情。

与莫疏水的交谈犹在耳畔,就像前世北海的遭遇依然历历在目。

清和八十六年,秋露时节。

绛雪记得那日夕时,她正闲来无事,在碧霞岛西阁的院子里莳花弄草,修篱烹茶,与明珠碧玉二人说说笑笑,好不欢乐。

正玩闹着,鼻尖却忽然多了些凉意。

一瞧,天上竟洋洋洒洒落了些雪花,碧玉惊奇道:“岛主,我记得今儿是白露,方才入了秋没几日,这雪怎来得这样早?”

绛雪也少见此景象,她眉头微微蹙起,起手捏诀掐算,见卦象一切正常,才缓缓道:“许是些零落小雪罢了。”

可直到夜半昏时,雪势都不减,反倒愈下愈大。

绛雪立在殿门外,看到不远处松枝覆雪,摇摇欲坠的花瓣也结满了寒霜,瞧上去大有要下一整晚的架势。

她的心沉了下去。

天生异象,必有灾祸。

顾不得其他,只来得及匆匆与明珠交代两句,她便御风离开了碧霞岛。

途中,绛雪断断续续收到了天宫几位上仙的传音。

其中司星上仙同她说道,此次异象极为蹊跷,天雾遮挡,他观星占卜却也仅能算出是北方出了祸事。

听罢,绛雪心底更加不安,不被占卜所知的地点,净河天便是其中之一。

冥冥之中,一种没有由来的直觉让她确信,异象之地就是北海。

只是不知是北海出事,还是北海之下的净河天出事?

就这样带着忧虑,一路赶至北海。

绛雪最先看到的便是那个伫立在岸上,一身黑衣,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的身影。

她盯着那张略有些眼生的面庞,终于在那人侧过脸时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这位就是几十年前飞升的上仙莫疏水。

而他身后,一条幽灵似的魔物黑影盘旋游走,印在皑皑白雪中,格外刺眼。

更远处,海水咆哮,肆虐翻滚,波澜起伏,海浪随着黑影游走的频率,一阵一阵地打过来,汹涌澎湃,漫上了海岸。

这场面和不打自招没什么区别。

但绛雪还是走了流程,她动了动手指,语气平静:“上仙没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莫疏水并没有同她说什么解释的废话,也不曾否认北海异象与他有关,他只淡淡道:“如你所见。”

说这话时,莫疏水神色并不好看,他唇色苍白,面容憔悴,身影摇摇欲坠,整个人看上去几乎有些瘦骨嶙峋。

而他身后的黑影迅速蔓延扩大,几乎将他吞没。

绛雪想不明白,她惋惜道:“修魔一道伤人伤己,我不知上仙出于何原因选择与魔物为伍,但伤民伤时生了天灾,我便不能袖手不管了。”

几乎就是在她说话的那一刻,水浪再次拍打上岸,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汹涌,而那些水皆在刹那间凝成三尺长的冰棱刺,带着劲风袭向莫疏水。

漫天的冰刺落下,极难逃脱。

莫疏水不避不躲,不做任何反抗。

与他近乎融为一体的幽影却如游龙般迅速绕至他身前扩大,像吃东西一样吞没了这些冰刺。

这些幽影身形似乎停了一瞬,随即速度变得更快,像是找到了什么好东西一样,果断扔下了莫疏水,向不远处的绛雪腾空游来。

原地瞬间干干净净,只余莫疏水一人。

绛雪足尖一点轻易躲过,却不解,她见幽影缠绕,本以为莫疏水已将自己与魔物炼作一体。

如今瞧来,竟还是独立的两个人吗?

见幽影魔物从自己身上离开,缠上了绛雪,莫疏水如死海一般的瞳孔起了波澜。

他因受伤而合不拢的双手不自然地颤抖着,尽管如此,他还是下意识地合了下手指。

绛雪忙着对付幽影,无暇他顾,自然也没注意到他的异样。

这魔物不知从何而来,实力异常可怖且耐打,饶是她来对付,也颇费一番力气。

真不知道莫疏水从哪里找到的这种魔物。

绛雪一边应付着幽影,一边传音,催促天宫那些上仙速速赶往北海。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幽影身上总有一种她熟悉的气息。可每每她找到熟悉感时,这气息又转而变得陌生。

莫疏水也是这样。

从许多年前,天宫琼楼第一次照面时,她便觉得那人似曾相识。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颈上一凉。与此同时,听到莫疏水短促的一声:“小心!”

绛雪看到幽影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席卷向她,竟躲闪不及。

刹那间,绛雪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进入了自己的身体,冰凉的触感迅速在她五脏六肺间蔓延游走,她的身体自指尖开始一点点失去温度。

之后她的意识有些模糊不清了。

黑影里实在是太吵了,有不知是谁家婴孩大哭大闹要饴糖的声音,有许多人围在一起不断讨论的窃窃私语声,有寒光一剑满堂飞霜的打斗声,也有闹市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小贩吆喝声。

这些声音聚在一起,吵得绛雪头疼,她渐渐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天已蒙蒙亮起,雪依然再下,遮住了绛雪的眼睫。

她抹去雪花,看到的第一个人还是莫疏水。

他仍穿着那身黑衣。但这次绛雪,闻到了这人身上源源不断散发出来的、直冲鼻腔的浓烈血腥味。

这是血得快流干了才能成这样吧。

她不舒服地动了动,才发现自己此时的姿势与莫疏水异常亲密,整个人几乎被抱在了对方怀里。但他的身体格外冰冷,是将死之人才会有的温度。

莫疏水并没有用力箍着她。绛雪略一使力,就轻巧地从他怀中脱身。

她打量了一下周遭环境,认出来他们还在北海,只是从海岸边到了附近的一片茂盛的密林中。

想来是莫疏水带她来的。

身上似乎还有些不舒服,绛雪下意识摸了摸后颈处,才想起来昏迷前幽影似乎从这里进入了她的身体。

那眼下,是她与魔物合为一体了?

可什么样的魔物能与天地蕴育的神女相融?

莫疏水此刻也醒了,他不自然地活动了下手指。

绛雪注意到他的动作,这时也察觉到事情不像她方才看到的那样简单,她碰了碰莫疏水冰凉的小臂,追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莫疏水却仿佛没听到般不吭声,他紧盯着绛雪一张一闭的嘴唇,而后闭上了眼睛。

见对方如此态度,绛雪不打算再废话,正欲起手捏真言决,让他说出真相。可在刚抬起手时,身体蓦然泛起灼痛,烈火焚身般让她不得动弹。

魔物在她身体里开始作祟了!

莫疏水抬头安静地、长久地凝望着她。随后,他做了绛雪此生最难忘的一件事。

一把锋利的短匕直直刺向她胸口。

绛雪挣扎,想要摆脱魔物的操控,可身体如僵硬的石头被固定在原地,这让她恼恨万分。

“咻——”

短匕以不可阻挡之势划破空气,又稳又准地刺入了她的心口。

那一瞬间,身体里的魔物肆无忌惮地发出惨叫,它凄厉地尖啸着,心口的疼痛越发厉害。

绛雪能感到身体内那股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在迅速消退,可与它一并流逝的,还有自己的生命力。

飞雪迎风而动,落在她的脸颊上,冰凉的触感却久久不散。

很快她便看不清眼前景象,彻底失去意识前,绛雪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冰冷的怀抱,模模糊糊地听到有人说了一句:“抱歉。”

就这样,鼻尖最后一点雪花的气息也散了。

自重生归来后,这一夜在绛雪心中反反复复回忆过许多次。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世上怎会有像莫疏水这样心狠手辣的人?

为了除去魔物,一不做二不休,竟不惜拖着强弩之末的身体,连被魔物附身的她一并杀了。

倒是省事得很!

思及这里,绛雪冷嘲一声。

当初她弄不明白他与魔物的关系,如今此世重来,反倒阴差阳错知道了前因后果。

窗外铃铛被风吹得晃动,她听了一夜寒风,终是做了决定。

同一时间,碧霞岛西阁。

桌前灯影下,莫疏水收起手中的一把不起眼的铜镜。它的用途也并非只为了观照容颜,这是一把能够传递信息的仙器。

镜面上仍留着对方上次的寥寥数语,她声称自己与小妹在神女相助下,去了一个安全的地方,身上毒药已解,一切安好,也望他平安保重。

莫疏水良久着注视着镜面,合上了眼睛。

耳边依稀回荡着年幼时听到的话语,像附骨之疽一样挥之不去:

“长老,魔物必除,这小子的天赋奇高,给他二三十年定能飞升,他家里那廖廖几口人又好控制,届时……”

说这话的人阴恻恻地笑着,像是计谋已经得逞,足底还印着他耶娘的鲜血。

“你好好听话,我就把蛊毒解药给你,不然别说你,你那姐妹也别想好过。”

蛊毒发作,他疼得意识模糊近乎晕厥,恍惚间感觉到自己的脸被人拍了拍,听清了这句威胁之语。

“照华上仙,恕我能力有限,你前些日子给我的那味毒药,我实在研究不出与之相应的解药,此毒之怪乃我平生仅见。”

这是……

他飞升后,特意去找了天宫最擅长制药的司药仙子。对方却在数月后满怀歉意地告诉他,自己实在无能为力。

“莫疏水!以你的能力怎么可能杀不死这魔物,你莫是不想要你亲人的性命了?”

那天封印之日,他拼尽全力几乎靠着最后一口气才勉强再次封印住魔物。

长老们见多年谋划未能如愿,气得发狂。

“疏水,见信安,我与小妹临月得神女相救,平安觅得解药,为你留有一份。现已前往安全之地,不必再为我二人牵挂,望珍重,姊拘云留。”

莫疏水想,也许很久以后他都不会忘记铜镜上的这封书信。

他漫长而痛苦的一生终于于此刻得到救赎,而救了他的人正是绛雪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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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英
连载中璧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