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又梦见那个旋转楼梯了。
他从梦中猛地坐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浊浊地吐了出来。沉重的呼吸声惊醒了身边的女人,女人迷蒙着睡眼看了他一眼,嘟囔了几声听不清楚的话,又翻过身继续睡了过去。
秦牧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做这样的梦了。一个长长的旋转楼梯,长到仿佛看不到尽头,却偏偏能感受到楼梯的尽头有着些微的光。秦牧顺着楼梯走上去,那光似乎靠近了些,但靠近得并不真切。每当秦牧想要认真打量那光时,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点。偌大的空间空空荡荡,只有秦牧自己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而那光也越来越模糊,像是在跟他玩一种很不讲武德的捉迷藏。
这次的梦和之前有些不同,梦里出现了一个漂亮女人——高高的个子,鹅黄的长裙,白皙的脸庞,黑而柔顺的头发,眉眼间尽是温柔。女人的脸熟悉又陌生,秦牧总觉得似曾相识,可又叫不出名字——这种感觉就像歌词到了嘴边死活想不起来,难受得想把脑子拆下来洗洗。
可那张脸,既像宋青,又不像宋青。或者说,更像某种“如果当初选了另一条路,宋青会变成的样子”——但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秦牧掐灭了。他怕自己多想。想多了就会忍不住比较,比较了就会后悔,后悔了就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现在这个躺在他身边的女人。
梦里的女人在秦牧身边一直安慰着他不安的情绪,可秦牧却越来越焦躁。终于,秦牧甩开女人依偎的手臂,向着楼梯尽头奔跑起来,却又一步踩空,在扭曲的空间里迅速旋转坠落。
坠落的失重感让秦牧从梦里惊醒,定定地坐在床上平息情绪,感觉自己刚才像被人从二楼扔下去的快递包裹。
秦牧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二分。屏幕上还躺着宋青三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你睡了吗?”
他没回。
不是因为没看到,是因为回了之后,就要开始一段对话。而那段对话的终点,他不知道怎么走。他甚至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发这条消息。是失眠了随便找个人聊聊,还是在等他说点什么。他选了最安全的方式——假装没看见。
秦牧把手机扣在床头,起身走到客厅接了一杯水,站在窗前一边看着外面空荡荡的街道,一边慢慢地喝水。
睡梦中的女人终于还是被秦牧接水的声音吵醒,披着睡衣走到秦牧身边,问道:“秦牧,你怎么了?”
“没事,刚刚做了一个噩梦,内容比较抽象,说出来怕你笑场。你先睡吧,我喝完这杯水就睡觉。”秦牧解释道。
“好吧,你也早点睡,明天还有工作。”女人看了一眼秦牧,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转身回到了房间。
女人叫宋青,是秦牧的大学同学。从一开始的普通同学到无话不说的朋友,再到什么也不能说的男女朋友,他们只用了半年时间。什么也不能说——不是感情淡了,是有些话一旦说出来就没法回头了,跟泼出去的水和删出去的微信消息是一个道理。反倒是分手后,两人又发现了彼此的美好,时不时便又复合一次。如此又过了近十年的时间,两人从一开始在青岛这座城市做小卡拉米,到宋青远赴济南担任公司的区域经理,秦牧成为一家传媒公司的创意总监,如今一年见面次数寥寥无几,两人也不再提彼此之间的关系。每次见面早已不是**,反倒是亲友重聚的感觉更重些。
秦牧点燃一根烟,在虚渺的烟雾里仔细回忆着梦中那个女人的脸。一根烟燃尽后,既毫无头绪,又了无趣味——尼古丁只负责提神,不负责破案。他索性便睡了觉。
第二天一早,秦牧给自己和宋青各煮了一个鸡蛋,这算是他厨艺生涯的最高成就,也是临别礼物里性价比最高的选择。送宋青回济南时,宋青在秦牧的汽车后座上突然说了一句:“秦牧,我要结婚了。”
秦牧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没有说话。后视镜里,他看见宋青把脸转向了车窗。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心里排练了一百遍。他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接吻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先闭上眼睛,等了三秒钟,才微微抬起头。那时候她在等。现在她也在等。但这次,秦牧不知道她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他说“别走”。也许只是等他把车开到火车站。那一瞬间,他似乎感觉生命中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即将离去,但又觉得毫无道理——就像手机突然弹出“您的会员即将到期”通知,你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开的会员。
宋青也没有再说话,似乎只是说了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汽车在沉默中到了火车站,两人相拥告别,宋青的手在秦牧后背上停留了两秒钟,比平时多了一秒。她的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秦牧能感觉到她呼出的热气,湿湿的,凉凉的。他想收紧手臂,但身体没有动。不是不想,是不敢。秦牧觉得,他俩像极了一对情侣——或者说,像极了一对演情侣的演员,台词不多,情绪到位,杀青后各回各家。
到了办公室,秦牧的副手陆菲照例给他递来一杯咖啡,笑意盈盈地说:“秦总,昨天发你的策划案你看了吗?”秦牧想起来昨天的策划案,忍不住又是一阵头大——这感觉跟上楼梯踩空了一模一样,属于条件反射级的生理不适。
他打开文件扫了两行,又关掉了。不是因为写不出来,是因为他知道陆菲的方案有问题——那个连锁火锅店的本地化思路完全不对路。但他不想在刚进办公室的第一分钟就跟自己的副手掰扯这些。说到底,他不想面对任何需要“掰扯”的事。他的生活里已经够多掰扯不清的事了——和宋青的关系、和那个梦里的女人、和自己那颗不知道该往哪放的心。工作上能少掰扯一件是一件。
他忍住烦躁,说:“只是一个连锁火锅店的开业,最重要的是考虑成本和本土特色。你再好好改改,中午前发我,我下午修改。”
陆菲比秦牧晚几年来公司,算是秦牧一手带出来的嫡系人马。秦牧既喜欢她工作时的勤奋,也头痛于她的直接现实、情商简单。在竞聘部门副总时,秦牧不遗余力地支持了她,原因说起来也简单:自己人,用着放心——至于放心的代价是什么,那是以后的事,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再说。
临近中午,陆菲把修改好的策划案发了过来。秦牧仔细看了看——问题不大,但总感觉哪里少了点什么。他又读了一遍,加了两条关于本地供应链的建议,签上自己的名字,就交付甲方了。
下午的时候,秦牧给宋青发了消息:“什么时候结婚?”
宋青很快回复:“下个周末,你来吗?”
秦牧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打了一行“恭喜”,删掉了。又打了一行“我那天有事”,也删掉了。最后打了一句“不去了”,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三秒钟,按了下去。
宋青没有再回复。
晚上,秦牧早早洗漱完,躺在床上刷手机,心里盘算着下周的工作安排,尽量不去想宋青的事。眼皮开始打架,正准备关灯睡觉,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陆菲发来的消息:“秦总,策划案出事了。”
秦牧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泛起一种奇怪的平静——就像你一直觉得天花板会掉下来,现在它果然掉了,你反而不用再抬头提心吊胆了。
他没有回复消息,直接拨过去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的第一句话,让秦牧瞬间意识到:这件事,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