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江衣水抬头一瞧,正好瞧见那个眯眯眼带着俩地痞流氓,正把个过路人堵在墙角收保护费。

她本不愿做这见义勇为的出头鸟,可万山鹰刚才那句威胁还在耳边刮。这股子邪火,总得找个坑填了。

眯眯眼听见脚步声,一回头,细缝眼里登时淬了毒。

“哟,这不是咱们衣水姐嘛,那变态杀手逮上没有?”

两月前被杨六狠揍的地方早好全了,但落下的面子一辈子都捡不回来。他恨得牙根痒,嘴上便没了把门:

“哎呀,我都忘咧,早叫人逮上咧嘛!可惜得很哩,都没给衣水姐露一手的机会,不然这河谷的无名英雄咋说也得是衣水姐来当哩。下回得早点儿——啊啊啊啊!!”

“早你大爷的头!”

江衣水连个屁都没让他放完,跨步上前,照着眯眯眼的二弟就是一脚。

眯眯眼脸上的嘲讽瞬间碎成了一滩烂泥。他眼珠子猛地往外一突,鼻涕眼泪混合着口水齐刷刷喷了出来,捂着下半身直挺挺地砸在地上,疼得像驴一样满地打滚:“啊啊啊啊救命哩!打死人咧!!”

剩下俩小弟面面相觑,双腿直打哆嗦,没一个敢上前。

江衣水一脚踹完还不解气,刚想抬腿再补一下,眼角余光却扫到街口一抹绿影闪过。这儿离分局太近,地上这蠢货又叫得太惨,再待下去准得把条子招来。

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强压下胸口乱窜的燥气,把怀里那装了六千块钱的牛皮纸袋捏得死紧,趁乱转身就走。

刚出巷口,火气还没全散,一辆黑亮的小轿车便稳稳停在了路边。胡十口正从后座钻出来,一抬头,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正巧和江衣水撞了个满怀。

他慢条斯理地系上西服纽扣,端起一副标准的商贾笑脸,对着车里那位肥头大耳的富商连连点头。等轿车尾气散尽,他立马变了脸,两条腿倒腾得飞快,直奔江衣水而来。

还没到跟前,他那狗鼻子就像闻着了钱味儿,眼神“腾”地就亮了。

“江同志!我就说嘛,我这算卦的本事那是铁口直断。”胡十口笑吟吟地黏上来,脚步轻快,“你看,这卦象都灵验了,怎么不见你把算卦钱给结了呀?”

“……你这天天挣大钱的,老盯着我的蚊子肉干什么。”江衣水下意识地将那还没焐热乎的牛皮袋抱紧些,生怕这催命鬼催催催催催催催催,把她的钱都催走了。

“瞧您说的,没遇上江同志前,我胡某人可是连口米糊都喝不上咧。”他没脸没皮地贴上来,趁着附近人少,突然压低了声音凑近,

“跟你打听个事儿。河谷糖厂老板家那个小儿子,你还记得不?前阵子听说是去了一趟野坟地,回来就神不守舍,说是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得了怪病。你知道怎么回事不?”

江衣水脚步一顿,斜眼乜他。

“小儿子?”她想了片刻,才从记忆旮旯里扒拉出来,“啊……倒是知道,杨六提过一嘴。说是上周在茶馆瞧见那小子正到处找人扮气功大师呢,估摸着是想弄出点邪乎动静,好从他老子兜里套点活钱花。”

胡十口闻言,眼角的褶子都笑开了:“我就知道!”

他搓了搓手,眼里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这等好事竟然不找我?那可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这时候的胡十口,两眼放光,满脸贪相,哪还有半点从豪车上下来的“华侨精英”儒雅做派?

……

“哗啦啦,哗啦啦——”

五月没剩几天。沙枣花的香气是腻的,粘在风里,往哪儿都甩不掉。

码头边,金河把船底托住,水色浑黄,像把太阳也融化在里头,还不够,又把岸上的人影搅进去又吐出来。送别的人站满了一地,各自眼里只有各自的人。杨六也是。

热风贴着杨六的脸过去,带走一点什么,又什么都没带走。他望着江衣水,嘴抿了又抿,最后还是说出来,

“衣水姐,我不舍得你走哩。”

这语气比沙枣花的香味儿还粘,他像极了他的母亲。

江衣水被阳光晃得眯起眼,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反倒让人没注意她嘴角的弧度。

她拍了拍杨六,什么都没说。

可杨六清楚,他说一百句也没用。江衣水一早就打着离开河谷,去寻人的主意。

“我妈听说你进了医院,差点把其他人都动员上要越狱,我费了九牛二虎的劲儿才把她给劝住咧,你出门在外,可得把自个儿保护好。”他说着,又可怜巴巴地瞧了江衣水一眼,见她正盯着远处一片空地出神,忍不住问,“看啥哩?”

江衣水收回视线,摇了摇头。

“给,拿上。”杨六挠挠头,拉开手里那个沉甸甸的布袋,“我怕你在船上嘴里没味儿,给你攒了些河谷小吃,全是别处寻不着的正宗货。”

说着,他便开始在那儿叭叭地报菜名,嘴皮子利索得像是在天桥底下卖艺的。

江衣水往袋子里扫上一眼,眼角抽抽。辣的,都是辣的。

这小子把自己心爱的东西全搬给她了。

“……”明明杨六他妈说孩子打小就机灵。

她心里清楚,这傻小子是把对亲妈的那点子依恋,全一股脑儿地寄托在她身上。

杨六总以为他妈是个无辣不欢的主,可实则呢,喜欢酸的。

真正好辣的那个人,明明是他杨六自己。

偏偏当妈的回回都买辣,杨六就真当亲妈也喜欢,于是没命地往监狱小卖部里倒腾辣货,生生折腾得里头的痔疮药都供不应求

江衣水因为吃不了辣,才逃过一劫。

可你说这对母子,这辈子到底在那儿瞎猜个什么劲呢?

“……谢谢,我出狱的时候,你妈好像喜欢上吃酸的了,你别进辣的,进点酸的吧。”

“啊?真的?”

杨六愣在那儿还没转过弯,江衣水怕这小子一开口就没个完,赶紧截断话头:“行了,之前让你打听的事,到底有个准信没?那个万山鹰,到底什么来头?”

“查上咧,人送‘根正苗红警校山雀’。听说是上头背景硬实得吓人,才从警校拔尖毕业的新人。”

可不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新人,江衣水在心里骂了一句,“背景很大在这地方巡查分局的档案室?警校毕业混得最次都在那一圈里。”

“对哦。”杨六挠挠头,憨声憨气地问,“那我再往深了摸摸?”

“呜——”。那熟悉的鸣笛声又一次响起。

“船要开咧!上船的都麻利着点哩!!——”码头上催命似的喊声此起彼伏。

“算了,别瞎折腾了。”江衣水摆手,她和小孩较什么劲。

她忘了说再见,拧头走上几步后,又回头,突然倒回来,凑杨六耳边威胁,

“你小子要是敢碰赌,我就回河谷把你的手剁了。”

杨六嘿嘿傻笑,不明白江衣水的意思,但老实地应下,

“江妈妈,你记得常给我和我妈写信,打电话也行。”

他顿了顿,眼圈有点发红:“再见。”

“……”

“再见。”

江衣水没有纠正杨六的称呼,她左手牵着那只扑棱着翅膀的大鹅,右手拎着那一袋子火烧火燎的辣货,踩着那截锈迹斑斑的舷梯,头也不回地上了船。

站在甲板上放眼望去,金河的水又黄又厚,汹涌得像是一锅翻滚的泥浆,趁得人渺小如星点。

“呜——”

第二声笛鸣响起,整艘旧河船在水里狠命颤了一下。那声音粗重而迟缓,擦着混浊的水面荡开。

船开了。

岸边的景物开始一点点往后缩。码头上的杨六突然从兜里发现了什么,整个人像只跳蚤,在岸边又蹦又跳,手里死命挥舞着一沓钞票。

江衣水没再看他,拎着东西挤进了船舱。

舱门一掀,里头是一股子混合着旱烟味、汗臭味和老白干的燥气。几个简易的木桌子已经支棱了起来,赌局摆得热火朝天。

而那个本该坐着轿车飞黄腾达的胡十口,此刻正大喇喇地坐正中间,正挽着袖子开庄。

“呜————”

最后的笛声悠长而凄厉,顺着金河的浑流一路荡开,彻底把河谷甩在了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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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衣水狱友录
连载中一把戒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