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宫

此后十余日,姬禾一直在官驿里等着宫中队伍,日子倒也清静。

白狐的伤好得很快,断尾处结了痂,后腿也恢复了七七八八,只是元神仍虚,大半时间都在昏睡。

好不容易等到了那伙迎接她的队伍,为首的内侍热泪盈眶,扑通跪下。

“殿下,老奴终于见到你了!”

姬禾忙伸手扶他:“公公快起来,一路辛苦了。”

“岂敢岂敢,”内侍摇头,“公主料事如神,老奴敬佩不已。”

终于,可以起程回宫了。

沿途官员听说新封的公主要回京,纷纷出城迎候,有人还备下宴席。

姬禾一概推了,只说圣命在身,行程紧迫,不便耽搁。

一路走了半个月,队伍终于抵达长安。

暮色时分,长安城墙遥遥在望。

夕阳将城楼染成金红,城门外仪仗列阵,旌旗猎猎,鼓乐齐鸣。

街道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一个个踮脚伸颈,交头接耳。

“那便是六公主?”

“听说从小在乡野长大。”

“那岂不跟村姑一般无二?”

“嘘,你不要命了?人家再怎么说也是公主。”

侍卫统领勒马回身,手按刀柄,目光冷冷扫过人群,议论声顿时低了下去。

车内,白狐竖着耳朵听完,忽然扭头望向姬禾,金瞳浮起几丝怜悯。

姬禾伸指弹了下它的额头:“看什么?”

白狐嫌弃地甩了甩头,把脸转向车壁。

宫墙高深,红墙金瓦在暮色里透着森严。

马车停下,一位年长的太监躬身道:“恭迎公主殿下回宫。”

姬禾抱着狐狸下车。宫道两侧宫人内侍垂首而立,绵延至尽头,正中站着两个人。

左侧的男子身着明黄常服,鬓边已有白发。

他望着姬禾,嘴唇翕动,终究只微微颔首。

身侧的妇人容色绝艳,一身绛紫宫装,咬着唇,眼里含泪,手上紧紧攥着帕子。

内侍低声提醒:“殿下,这是陛下和宸妃娘娘。”

姬禾上前一拜:“儿臣姬禾,拜见父皇,宸妃娘娘。”

皇帝快步上前扶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许久:“在外这么多年,吃了不少苦吧?”

“儿臣自幼在道观长大,师父待我极好,不曾吃苦。”

皇帝神色微微一滞,沉默片刻,才道:“是父皇对不住你。”

他侧目看了宸妃一眼,缓缓道:“朕已下旨,将你记在宸妃名下,往后宫中便是你的家。”

宸妃上前一步,声音柔和:“禾儿一路辛苦。往后与珩儿一起,叫我一声母妃,可好?”

她伸手想挽姬禾的胳膊,姬禾怀里的白狐却忽然睁开眼,金瞳冷冷地盯着她。

宸妃脸色瞬间煞白,手停在半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姬禾低头看了眼白狐,若无其事地摸摸它的脑袋:“它怕生,娘娘别见怪。”

宸妃勉强挤出笑意:“这狐狸生得机灵,是你养的?”

“路上捡的。”

皇帝的目光落在白狐眉心那道银色妖纹上,神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却没有追问,只摆手道:“你也累了,先回长乐宫歇息。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姬禾垂首应下,抱着白狐随宫人离去。

长乐宫比她想象中还要大些。

殿宇三进,檐角悬着铜铃,院里种着一株木槿,正是花香最浓的时候。

寝殿里陈设华贵,金丝雕花嵌在墙壁,奇珍异宝摆满架子,垂着淡粉纱帐的金丝楠木床榻更是惹眼。

只是屋内熏香太浓,闻得她鼻子发痒。

姬禾把白狐放到榻边软垫上,先推开窗透气,随后遣退侍女,在案前铺开信纸,研墨提笔。

白狐缩在软垫上,耳朵悄悄竖了起来。

姬禾把一路见闻简单写下,吹干墨迹,将信折成纸鹤,托在掌心轻轻一吹。

纸鹤振翅飞出窗外,穿过层层宫檐,向西而去,直奔昆仑。

白狐耳尖抖了抖,慢慢把脸转向另一边,装作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姬禾仰面倒在榻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侧过头,看向缩在软垫上装睡的白狐,伸手把它拎起来,小心避开那条裹着竹夹的后腿,往里侧一放。

“雪球,往里点,别掉下去。”

白狐猝不及防被她抱了个满怀,浑身立刻僵住,一动不敢动,竟忘记计较称呼一事了。

次日天刚亮,外头便吵了起来。

“七殿下,您慢些!”

“殿下,太医说了不能吹风,您先把披风穿上!”

脚步声一路逼近,紧接着,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一个少年立在门口,身上披着月白大氅,一手扶着门框,喘得厉害。

身后的内侍提着药匣,急得直跺脚,偏又不敢上前拉他。

少年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眉眼却生得极好,鼻梁秀挺,唇色浅淡。

姬禾看见他时,不由得怔了一瞬,那是一张与她有五分相似的脸。

少年也望着她,嘴唇颤抖,声音很轻:“……阿姐?”

他想行礼,刚弯下腰便咳了起来,整个人几乎站不稳。

姬禾赶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腕。

少年浑身微微一颤,低头看着两人相触的手,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他没有松开,反而下意识握紧了些。

“谢谢阿姐。”

榻上,白狐的耳朵悄悄竖起。

“珩儿!”

宸妃匆匆赶来,手里提着一件披风,发间步摇都跑歪了。

她一进门便数落道:“你怎么又跑出来了?药吃了没有?太医说不能吹风,你是半点也不肯听!”

嘴上虽在责备,手上动作却没停,先替姬珩系好披风,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没发热,这才抬眼看向姬禾。

“禾儿也起了?昨夜睡得可好?”

“多谢宸妃娘娘关心,一切都好。”

“那就好。”宸妃笑了笑,目光很快又回到七皇子身上。

姬珩拉着姬禾的手不肯放,轻声道:“母妃,我想同阿姐说会儿话。”

宸妃迟疑:“你的身子……”

“就一会儿。”

她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姬禾,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终究还是点了头:“好,别太久。”

她带着宫人退到外间,殿里终于安静下来。

姬珩拉着姬禾在桌边坐下,双手捧着热茶,指尖仍有些发抖。

他看了姬禾许久,才低声开口:“我从小就知道,我有个姐姐。”

姬禾抬起眼。

“小时候,我曾躲在隔间偷听父皇与母妃说话。母妃哭得很厉害,说是父皇害得你被送出宫去,说我们本该一起长大。”姬珩声音渐低,“后来我问她,她却再也不肯说了。”

“皇弟。”

姬禾轻轻打断他。

“这话不要再说了。”

姬珩一怔:“为什么?”

“宫里耳目众多。你今日说给我听,明日便可能传到旁人耳中。”

“你应该也知晓这其中的缘由。”

少年沉默片刻,终于乖乖点头:“好,我听阿姐的。”

姬禾看着他,神色柔和了些。

“阿姐,”姬珩犹豫了一下,轻声问,“我身体不好,宫里没什么人愿意陪我玩。往后……我能常来找你吗?”

姬禾沉默片刻。

“好。”她说,“想来便来,随时欢迎。”

姬珩怔了怔,随即弯起眼睛。

送走姬珩时,已近午后。

姬禾本想补个午觉,才刚躺下,便有侍女进门行礼:“殿下,皇后娘娘今晚设宴,为您接风洗尘。不知殿下可有空?”

姬禾扶额。

她心里纵有一万个不情愿,脸上也得应下:“有劳皇后娘娘挂念。替我谢过娘娘,我会准时赴宴。”

侍女退下后,旁边伺候的宫女有些为难地道:“殿下,尚衣局还未送来合适的衣裳,今晚怕是来不及了。”

姬禾想了想:“去问问宸妃娘娘,她那里或许有。”

不出所料,宸妃早已替她备下几套衣裳,因不确定尺寸,连宽些的、窄些的都各备了两套。

姬禾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件湖蓝色的广袖长裙,裙裾用银线绣着细细的孔雀羽纹,又配了一支点翠镶蓝宝的翔凤步摇。

衣裳华丽却不累赘,倒还合她心意。

白狐的伤虽好得七七八八,元神却仍虚弱。

姬禾怕它独自留在宫中出了意外,便顺手把它抱进怀里,打算一并带去赴宴。

白狐四肢扑腾,拼命挣扎,奈何力气太小,反抗无效。

为防万一,姬禾又将罗盘收进怀中,这才带着侍女出门。

她特意提前了一刻钟到,谁知殿里几乎已经坐满了人。

皇后端坐在主位凤椅上,云鬓高挽,面容丰润如玉,唇点朱丹,头戴凤冠,一身明黄大袖衫绣着龙凤呈祥的纹样,举手投足间气度沉静,不怒自威。

见姬禾进来,她放下茶盏,含笑道:“灵毓来了。”

侍女连忙引姬禾上前行礼,又领她入座。

两侧坐着宫妃与公主,满殿目光齐齐落在姬禾身上,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不加遮掩的轻慢。

姬禾右手边坐着五公主,乃徐婕妤所生,对面便是宸妃,恰好抬眼与她对上视线。

宸妃递来一个安抚的眼神,姬禾微微点头,示意自己无妨。

待她落座,皇后笑盈盈开口:“听说灵毓乃乡野出身。本宫瞧着,这一身气度,倒也不输在场的其他公主。”

好一个笑里藏刀。

一开口,满殿的火力便都拉到了她身上。

宸妃面色微沉,正要起身,姬禾侧眸看了她一眼,示意不必。

姬禾站起身,从容行礼:“多谢皇后娘娘抬爱。山野之人不懂规矩,往后还有许多要向各位姐姐讨教。”

皇后笑了笑,目光在她和宸妃之间转了一圈:“陛下将你记在宸妃名下,本宫瞧着,你们二人倒有几分相像。若说是亲生母女,旁人只怕也信。”

宸妃的指尖一顿,随即理了理袖口,抬眼温声道:“能与禾儿相伴,是我与她的缘分。”

皇后笑容仍旧端庄:“那倒要恭喜宸妃了。只是本宫有些好奇,灵毓的生母如今在何处?”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宸妃攥紧了帕子,猛地看向姬禾。

姬禾正低头给白狐理毛,闻言抬头:“儿臣未曾见过生母。”

皇后点头,目光从姬禾脸上滑到宸妃脸上,又收了回来:“原来如此,到也可怜。”

她笑了笑,“开宴吧。”

宫乐声起,席间重新热闹起来。

一旁的五公主一直盯着姬禾怀里的白狐,忍了半天,终于开口问道:“皇妹,你这只白狐很是聪明可爱。不知从何处得来的?”

“山上捡的。”

五公主眨了眨眼:“我能摸摸它吗?”

白狐耳朵瞬间竖起,尾巴紧紧缠住姬禾的手腕,龇牙发出一声低吼,浑身上下写满抗拒。

姬禾摸摸它的脑袋,朝五公主笑道:“它腼腆,怕生。”

五公主没再勉强,只遗憾地收回了手:“那便算了。”

之后皇后似乎失了兴致,没再特意为难姬禾。

妃嫔公主们各自闲谈,也有人好奇她在昆仑的日子,刚开口问了两句,便被宸妃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姬禾乐得清闲,一边吃菜,一边给白狐递些点心。

谁知这狐狸嘴刁得很,寻常糕点看都不看,真难伺候。

宴席将散,皇后笑着开口:“天色不早,各位……”

话未说完,殿外一名内侍快步进来,脸色发白,伏在皇后耳边低语。

皇后的笑意凝在脸上。

“今日本是为灵毓接风,不想出了急事。”

皇后起身,神色已恢复如常,“本宫失陪,诸位自便。”

随后径直出了殿,往御书房去了。

余下的妃嫔公主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位分最高的宸妃起身:“既如此,都散了吧。”

临分别前,她拉住姬禾的手,低声道:“明日到永康宫来。母妃让人备些点心,都是你爱吃的口味。”

“好。”姬禾应下。

她慢悠悠走在最后。

夜风带着花香,吹得宫灯摇曳。

走到宫道转角,她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宫墙之外。

长安城万家灯火,如星河倒悬。

怀里的白狐忽然绷紧了身子。

姬禾低头看它:“怎么了?”

不远处,两个洒扫的小宫女提着灯笼走过,压低了声音:

“听说了吗,徐将军的儿子失踪了。”

“什么?难怪……”

“嘘,小声点!”

两人瞥见姬禾,慌忙行礼,低着头匆匆走远了。

姬禾望着她们的背影,若有所思。

白狐伏在她臂弯里,金瞳微眯,尾巴尖轻轻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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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妖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