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下山

昆仑山。

云雾缭绕,仙气缥缈,峰峦隐现于苍茫云海之间。

道观门前,一队宫中仪仗浩浩荡荡地停了下来,随行禁卫甲胄齐整,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为首的内侍拂尘一甩,上前叩响铜环。

少顷,“吱呀”一声,一个扫叶的小道童探出半个身子。

内侍忙欠身堆笑:“小道长,咱家奉陛下旨意,特来恭迎灵毓公主回宫。”

道童还了一礼:“不巧,公主三日前便已下山,先行一步了。”

内侍愣在原地,与身后随从面面相觑。

未曾通传,公主殿下如何得知?

……

而另一边,夜色正浓。

姬禾在夜色中狂奔,双腿贴着两道疾行符,身形化作残影。

身后十丈开外,一匹半人高的妖狼紧咬不放。

那狼足有半人高,额头生着一撮赤毛,双眼在黑暗里泛着幽绿的光。

它张口嘶吼,森白的獠牙间涎水直淌,落在地上,将草叶腐出几个焦黑的窟窿。

姬禾暗骂老头子坑人,说什么自行下山能逢大机缘,分明是送命。

察觉身后的喘息声越来越近,姬禾脚下又快了几分,嘴里不忘求饶:“狼兄,有话好好说啊狼兄!我这么点一个,都不够你塞牙缝的,就别追我了啊!”

“嗷呜──”

身后陡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长啸,随即声音渐渐远去。

姬禾猛地刹住脚步,回首望去。

来路漆黑一片,妖狼已不见踪影。

她屏息听了片刻,确认狼没有追来,才缓缓转回身。

前方雾气笼罩孤山,山脚路边立着一块界碑,碑上三个字:青阳县。

姬禾抹了把额上的汗,抬脚正要绕过界碑继续赶路,一阵阴风忽然擦着耳边掠过。

风声似哭似叹,她脊背顿时升起一股寒意。

从包袱里取出一只乌沉沉的罗盘,罗盘边缘磨得发亮,盘面刻满古朴符文。

姬禾用手帕拭去上面的浮尘,指尖在盘沿轻轻一叩,低声念道:“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邪祟所在,速速现形。”

话音落下,指针骤然急旋,盘身震得嗡嗡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指针才慢慢停住,稳稳指向前方青阳山的方向。

姬禾顿住,自袖中取出一张符纸,折成纸鹤,托于掌心,轻吹一口气。

纸鹤似通了灵性,晃了晃身子,双翅一振,径直朝山中深处飞去了。

她抬头望天,月色正圆。

七月十五,中元夜,鬼门开。

月下,青阳山的轮廓黑沉沉压在天边,山脚雾气弥漫,影影绰绰浮着一大片人影,正缓缓朝山里聚拢。

亡魂。

中元之夜,亡魂本该循着香火回乡探亲,或依着引路灯火奔赴黄泉。

可偏偏这些魂魄不往村镇去,反而齐齐聚在青阳山脚。

姬禾蹙眉。

没多久,飞出去的纸鹤便摇摇晃晃地飞了回来,一侧翅膀已经焦黑,刚落在她掌心,就化作一缕青烟散了。

姬禾闭目感应片刻,再睁眼时,眸中的懒散已尽数褪去。

青阳山深处阴气翻涌,像有什么凶物正在冲撞禁制。

她身负纯阴之体,偏又撞上中元阴气最盛的时辰,方才那妖狼多半也是因为这个,才一路追着她不放。

她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这体质,果真麻烦。”

早知道就该在山上等着,还能睡个安稳觉,何至于半夜三更在荒山野岭里跟凶物较量?

她小声嘟囔着,从包袱里翻出几道黄符、一小瓶朱砂,又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瓷瓶,里头盛着黑狗血。

她将这些东西一一收进袖中,桃木短剑别在腰间,手上捧着罗盘,沿着小路缓缓上山。

罗盘指针始终稳稳指着前方

越靠近山里,盘面便越烫,乌沉的铜身隐隐泛起暗红。

林木愈发稠密,雾气贴着地面漫过来。

走到半途,前方林边传来细细的哭声。

姬禾停下脚步。

老槐树下,站着个红衣小姑娘,五六岁模样,赤着双脚,头发散乱,衣裳的样式瞧着眼生,像是前朝旧制。

她背对着姬禾低声抽泣。

“小姑娘,你怎么了?”

哭声戛然而止。

她面色惨白,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漆漆的窟窿。

浓重的黑雾在其中翻涌,衬得那张稚嫩的小脸愈发诡异。

“姐姐,”她朝姬禾伸出手,“你能带我回家吗?”

姬禾沉默片刻,语气平常:“你家在何处?”

小姑娘愣住了,半晌才摇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为何一个人在这里?”

“我在等我娘。”小姑娘眼眶里的黑雾缓缓涌动,“可我等了好久,她一直没有来。”

“你叫什么名字?”

“阿满。”

“还记得你娘的模样吗?”

阿满茫然地望着她,过了一会儿,低下头,小声道:“我忘记了。”

姬禾没有再问。

魂魄滞留阳间,执念不散,日子久了,便会渐渐磨损,忘却生前的亲人和过往。

待到神志尽失,便会沦为没有灵智的阴物,再难踏上轮回之路。

这孩子魂体尚算完整,身上也无怨气,多半是意外身亡,被山中阴气困住,迟迟不得往生。

她取出一张固魂符,指尖轻弹。

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点金光,落在阿满眉心。

小姑娘原本虚淡的身形顿时凝实了几分。

“你先随我走。”姬禾道,“我替你找找,看能不能寻到你娘。”

阿满仰起脸,有些不敢相信:“真的吗?”

“嗯。”

姬禾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身后没有动静,回头一看,阿满还站在原地,怯生生望着她。

姬禾朝她伸出手:“不是要回家么。”

阿满愣了愣,周身黑雾似乎散了几分,她小跑着追上来,伸手攥住了姬禾的衣角。

她轻声说:“姐姐,你身上的味道好香。”

姬禾笑了笑,将步子放慢了些,与她并排走。

越靠近山深处,雾气便越浓。

等姬禾到了山腰时,那里已聚集了大片亡魂。

听见脚步声,所有魂魄齐齐转头看过来。

一张张面孔惨白扭曲,或缺眼少鼻,或遍布血痕。

魂体暗淡将散。

阿满往姬禾身后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

姬禾停下脚步:“诸位徘徊于此,可是有何缘故?”

无人应声。

过了片刻,人群里走出一位老妇,衣裳破旧,佝偻着身子,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我们没办法走,山上有东西在……”

一旁的年轻男子哑声道:“进不得,退不得,连黄泉路也找不到。”

另一道声音朦朦胧胧,“我们被困在这里太久了。”

姬禾攥紧拳头,事情已然明了。

山中的邪祟被镇压多年,戾气不散,便将附近亡魂当作口粮,试图利用中元之夜最盛的阴气突破封印。

这些魂魄被困在山里,既无法离去,又要承受被吞噬的痛苦,日复一日,不得解脱。

她抬头望向山顶,目光冷下来。

“莫怕,”她说,“今夜便由我送你们离开。”

她蹲下身,取朱砂,提笔在地上画阵。

笔锋落处,红痕蜿蜒,渐渐勾出繁复纹路。

最后一笔落下,阵纹亮起。

往生阵成。

亡魂们静静看着这一幕。

姬禾起身掐诀,低声诵道:

“幽冥有路,轮回有门。魂归其所,各安其命。敕!”

朱砂骤然烧起来,一道红光自阵心升起,驱散四周黑雾。

老妇人最先上前,对着姬禾深深一拜,身形化作点点荧光,循光而去。

余下的魂魄也陆续动了起来,一个接一个走入阵里。

山腰处的雾气渐渐淡了。

阿满落在队伍最后。

她往阵里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姐姐,我会见到我娘吗?”

姬禾轻声道:“你到了那边,会有人等你。”

阿满点点头,冲她用力挥了挥手,身形也化作一点荧光,散入阵中。

然而,就在最后一点荧光消散之际,山头猛然传来一声呕哑难听的尖啸。

林中鸟雀成群惊起,转瞬不见。

地面震动起来,碎石在脚边滚动。一股腥臭的风自山上卷下,吹得外袍猎猎作响。

姬禾按住腰间罗盘,指针疯转,盘面发烫。

她眼神冰冷:“来得倒快。”

山坡上的树影向两侧分开。

一个庞然的黑影自林间缓缓探出,身形似鸟,羽翼垂落,破败如旧帐,铁钩般的利爪深深抠进泥土。

九首人面鸟身。

姬禾心头一沉:鬼车。

此兽本有十首,叫声如同车轮滚过,鸣则天下不安,血落之处,满门皆灭。

当年天一真人费尽气力,才将它镇在青阳山下。

九颗头颅在夜色里高低晃动,其中一处脖颈上没有脑袋,断口处**溃烂,血水淋漓,眼珠泛着幽绿的光。

每张嘴里都淌着暗红涎水,滴在树叶上,叶子“嗤”的一声化成焦炭。

它喉间滚出几声嘶哑的怪笑,九颗头颅随之缓缓转动,齐齐看向她。

“好香。”

“纯阴之体……多少年没尝过这样干净的味道了。”

九张嘴你一言我一语,忽尖忽沉,一时似女子,一时似老叟,吵得人耳根生疼,有几条舌头不住舔着嘴角,喉间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

“都别跟我抢,头一口是我的!”

“上回就数你吃得最多,这回该轮我!”

“都住口,先拿住她再分!”

姬禾听了片刻,耸肩道:“要不你们先打一架,谁赢了谁多分点。”

九颗头颅一顿。

中间那颗头歪着脖子,咧嘴笑道:“小丫头,是你自己送上门的,怨不得我们。

“被关了这么多年,今夜总算能饱餐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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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妖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