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昼和祁路虽然同在一个大院里长大,性格却迥然不同,一个如沐春风,自带柔光的小太阳;一个却冰冷刺骨,浑身写满了生人勿近的冷酷。
小学时,老师布置了第一篇命题作文《我的好朋友》。
迟昼在作文里写道:“我最好的朋友叫祁路,他像一匹狼,桀骜不驯。另一个好朋友叫王湛,他像一头猎豹,风驰电掣。也不对,他偶尔像只花孔雀,花枝招展。而我,像一条狗,忠诚且温顺。”
这篇作文被老师当成了范文,表扬他小小年纪成语运用得当,还会写很多生僻字。
当别的小朋友还在日记里夹杂拼音时,迟昼已经大大方方地站在讲台上朗读。从那以后,班里的同学都开玩笑地叫他“一条狗”。
他从不生气,或者说,他很少把情绪表露在脸上。他的生气是闷气,是一场积压在心底、不知何时才会爆发的大气。
他有一种奇异的本事,能把所有人都照顾得舒舒服服。
收作业时,他会顺手帮同桌把歪掉的领巾扶正;小组讨论时,他总能用最温和的语气,把那些天马行空甚至有点离谱的想法圆回来,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重视。
连那些平日里最挑剔的老师,看到他微微仰起头、眨巴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喊“老师好”时,都会忍不住心软,哪怕他犯了错,到了嘴边的责备也会变成一句无奈的“下次注意”。
迟女士发现迟昼不对劲,是在一个周三的放学后。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他没有好好吃饭,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精心打理自己的发型——要知道,才小学三年级的他,就已经极度在意自己的相貌,每个寒假开学前都要把头发烫到一丝不苟的完美弧度,每天都要洗头洗澡的程度。
此刻,他闷闷不乐地打开车后座的小桌板,低着头写作业,车厢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怎么了宝贝?跟小同学闹脾气了?”迟女士没有急着启动车子,她解开安全带,扭头温柔地询问。
从前的迟昼,从上车那一刻起就会滔滔不绝。一口一个“妈咪”,讲今天谁在课堂上放了个惊天响屁,谁送了他一盒巧克力糖他想把舅舅送他的乐高送出去当回礼,还有谁谁穿了件漂亮的大红裙子如果他是女孩子就好了他也想穿。
迟女士以前总觉得烦,此刻却觉得无比怀念。这么反常的沉默,实在太少见了。
他没讲话,只是紧紧攥着手里的钢笔,抬起眼时,那双总是弯着的眼睛里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泪水。
“妈咪,”他哽咽着,声音里带着巨大的恐慌,“沈阿姨是不是跟祁叔叔离婚了?祁路是不是以后就没有爸爸妈妈了?”
滚烫的泪珠顺着他那张俊美的小脸蛋滑落,砸在摊开的作业本上。
迟女士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分开生活,并不影响爸爸妈妈对他的爱呀。周末妈妈带你们两个去游乐园玩,好不好?”
孩子太小,大人的世界太复杂,他怎么能接受得了这种变故。
迟昼却吸了吸鼻子:“王湛周天的时候被祁路揍了。他嘴贱,说祁路没人要了,要被祁叔叔送去美国……我还想跟他一起上学。”
说到这里,他似乎是找到了解决眼前困境的完美方案,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湿漉漉的眼睛里重新闪烁起希冀的光:“妈咪,我们也去美国吧!”
迟女士无奈地扶额。她原以为自己这一生已经够随心所欲了,没想到这孩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这是喝口水的事儿吗?说得这么简单。她烦躁地摸出烟盒,摇下车窗,点燃一支烟,在吞云吐雾中试图理清思绪。
“妈咪,你骗人!”
身后的哭腔再次传来,带着满满的委屈和指控:“你说你再也不抽烟了!”
……
周日樊星才给他回了消息。
星:迟先生,请把宠物洗护店的地址发给我。
迟昼“啧”了声,这么客气。
他这两天通过家用监控看到了樊星的另一面,她喂食换水和lucky玩闹时温和,有耐心,话也不少,这是在他面前从没有过的。
Lucky开心的尾巴都摇成螺旋桨。
他也提前告诉了樊星会从监控查看她的工作进度。
推开门看到刚把lucky装进狗包的樊星:“一起。”
她也没诧异雇主怎么提前一天回来了,既然收钱了就要把工作做完。
“我可以自己去,你在家休息。”她看着他身后的两个大箱子示意。
“今天心情不错,lucky洗完澡请你吃个饭怎么样?当然,你可以拒绝。”他接过狗包,今天是晴天,他随意穿着件旅行夹克和直筒牛仔,干净利落,发自内心的笑容让人舒适愉悦。
看着她为难的神色替她回答道:“知道啦,你还有工作。”
她张了张嘴,没讲话。
这一次去苏黎世,祁路被绑在了床上。
西班牙风格的小别墅外阳光明媚,房间里窗帘紧闭,淡淡的药水味道。
“医生刚打了镇定。”董说。
“之前他情绪高涨期的时候托我准备了迟少爷生日礼物,一辆粉色的urus,算了算时间应该这两天就你打提车电话,还有支满钻鹦鹉螺在书房,他说你会喜欢的。”
……是不是有病。
迟昼真是吃了一只大苍蝇,恶心坏了。
这种高调,漂亮,带着挑衅意味的东西,他早就不喜欢了。
算了,他送的。
下了飞机就去提车了。
他就在苏黎世看祁路睡了一天一夜,偶尔醒来就是睁着空洞的眼发呆。
主治医生说他看不见的原因有可能是双相的严重躯体化,他的出血已经吸收的差不多了。
他载樊星的就是他的新车。
真的,好丑,即使他再喜欢suv也无法忍受的丑。
樊星看到这一大坨粉的时候额头青筋也是隐隐跳了下,真松弛真随性真张扬真高调,确诊了,他是大母0。
他自然是看到她的微表情了,“品味堪忧”这四个字差点就写在脸上了,他只能扯扯嘴角:“朋友送的。”
男朋友吗?
樊星面上维持着平静:“挺特别的。”
今天难得的是个晴天,伦敦的初秋是温柔深邃的。
意料之外,迟昼带她来的宠物洗护店看起来并不奢华,是个白人老太太迎接的他们。
"Look who's here! It's our gorgeous Lucky!"?(“快看是谁来啦!是我们漂亮的Lucky!”)
还没等迟昼寒暄,她就看到他身后的樊星:"Is this your lady?"这是你的女朋友吗?
亲热的想拥住樊星,她却被吓得踉跄。
"No, no, Tracy, take it easy! You're gonna scare her away. She's actually just a friend of mine."(不是不是,翠西你别太热情了,会吓到她的,她是我的朋友。 )他着急的替她解围。
“It's ok,She's so stunning." (好吧,她太漂亮了。)
"You've never brought a girl over, have you?" (你以前可从没带过女孩子来,是吧?)
翠西今天心情很好,准备亲自做个手冲。迟昼回头问她喝点什么?给了她几个选项。
"Iced Americano, please.(“冰美式吧,谢谢。”)她轻轻笑着回复这个慈祥的长辈。
她在伦敦见过太多冷漠的面孔,最近常常感受到温暖呢。
“等下,我去车上拿个东西。”他像是突然想起些什么,拍了下脑袋。
过了不久,翠西太太亲自端来两杯咖啡,玻璃杯子上面印着卡通图案,小狗和小猫,还有树叶和小花。热情的跟她笑谈:“Cyrus got me all these. Look at the hand-painted patterns, pretty cool, right? You have to see the ceramic mugs next time you visit. They're stunning!"(这些杯子都是Cyrus送我的,他手绘的图案,漂亮吧。下次再来,还有陶瓷马克杯也很漂亮。 )
这时候迟昼也推门进来了,他拎着两个纸袋递给翠西和樊星。樊星接过纸袋,里面是一盒包装考究的瑞士手工巧克力。
"For the two ladies, please accept this small token."(两位女士,请笑纳。)
翠西太太很喜欢迟昼,拉着他说个没完:"I'm a big fan, but doctor mentioned my blood sugar's been a bit high."(我太喜欢了,可是医生说我最近血糖有点高。)
迟昼把樊星怀抱里的lucky往翠西太太怀里一推,"No worries, Grace can have it. Now go get your work done, otherwise you'll be stuck with me for dinner!"(没关系,可以给Grace吃嘛。快去完成工作吧,不然天黑了可要留我吃晚饭了。)
洗澡间和剪毛间是可视的亚克力板隔着,迟昼看了两眼心情愉悦的对樊星说:“工作时间要听雇主的,对吧?尝尝,配上你那杯冰镇中药汤。”
樊星看了眼他的那一杯,是杯上面加满了奶油的冰摩卡,还做了些改良,撒着多多的碧根果碎。
“谢谢你,迟先生。你不必对我那么好。”樊星面色平淡的喝了口苦涩的冰美式,终于不当哑巴了。
她知道,也许他身边每一人朋友都有份,她的只是顺带的而已。
迟昼抬起眼瞥了下她:“你挺像我那个在苏黎世的朋友。”
她难得接他意味不明的话:“哪一点?”
“淡淡的死感。”他漏出了大白牙。
后面他背过身去商品货架给lucky挑了个小鹦鹉发声玩具:“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了。”
她看着迟昼宽阔挺拔的背影,他正拿着那只色彩斑斓的鹦鹉玩具在手里抛着玩,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他身上,连发丝都透着那股子令人刺眼的松弛与鲜活。
樊星又不讲话,活像一个哑巴,但是胸膛里有种莫名的灼烧感。
窗外,伦敦初秋的阳光正好,温柔地包裹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樊星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温度,烫出了一个小小的、透着光的缺口。
送她去打工餐厅的路上:“翠西女士收养了很多流浪猫狗,弃养犯法的英国,也有不计其数的猫狗在收容所等待安乐死。”他的表情有着凝重和可惜。
所以,他选择那么远来光顾翠西太太的宠物店,也是有温度的。他想让翠西赚钱,他还鼓励她开猫狗咖啡店,他想让善良的人过的更好一点。
“迟先生,你是个好人。”她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轻声的说道。
……
晚上疲惫的回到住所,看到了包里包装精美的巧克力,是片状的鲜巧,她小时候是吃过的。巧克力上镶嵌着大颗榛子,扁桃仁,开心果。
她轻轻咬了一口,浓郁醇厚,并不甜腻。
按迟昼说的,配上她喝的冰美式正合适。
在伦敦孤军奋战那么久,以为自己早已麻木,可此刻突如其来的鼻酸,想流眼泪。
被久违的温柔包裹了,她其实有很多想说的话。
她想家了,想奶奶了。
可是现在北京时间是早上五点半。
她不想要奶奶担心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