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钢铁森林

沈青提鼻尖萦绕着烘干后温暖的发香,那是迟昼惯用的小苍兰沐浴露,让她紧绷的神经莫名安心。

一年半了,她终于再次见到他。从前的她太不成熟,如今,她还来得及弥补吗?

她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看着那双泛红的眼睛,努力扯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推开了浴室门。

开放式厨房里那幅琴瑟和鸣的画面,瞬间刺痛了她的心弦。

迟昼背对着她,正在岛台布置餐具。旁边站着一个穿着有些旧的橘色碎花裙亚裔女孩,正指挥着他摆放位置,画面和谐又温暖。

听到声响,迟昼转过身,顺势搂住身侧的姑娘,笑盈盈地介绍:“刚才耿乐误会了,以为你是樊星。介绍一下,我女朋友。”

说话间,他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樊星的外搭,连带着捏到了她大臂的软肉。樊星轻轻皱眉,忍住了没动。

迟昼在赌,赌沈青提的骄傲,绝不会多问什么。

沈青提死死咬住腮肉,没有接话。

只听他继续说道:“这是沈青提,我北京的发小。有段时间没联系,她不知道我有对象了,哈哈。”迟昼尴尬地干笑两声。

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我有女朋友,你赖在我家不合适。

“你好,樊星。你俩的名字真是绝配呢。”沈青提慌乱地连珠炮似地说道,“迟昼谈朋友我并不知情,不然也不好打扰。我路过伦敦有点事,先走了。”

她说完才敢大口喘气,刚从箱子里拿出的外套往身上一披,就想逃离。

太难堪了。从前的祁路让她如此,如今的迟昼也一样。

迟昼没有讲话。樊星并不想配合表演什么女主人的地位,但出于体贴,她还是拿起门口雨伞架里的黑色长柄伞递过去:“沈小姐,外面还在下雨。”

沈青提没有回头,只低声道了句谢,拎着行李匆匆离开。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眼泪已然决堤。

原来,还是太晚了。

迟昼捂着胸口松了口气,却听到樊星冷冷地开口:“没必要对前女友这样吧?下这么大的雨……太不体面了。”

真没品,路人都看不下去的程度。刚才觉得他不是坏人,绝对是对他这张脸的错觉,妥妥的渣男。

自己怎么就丧了良心陪他演这种戏?

对他皮相的那点好感,瞬间荡然无存。

迟昼挑起眉,看向她那双带着审视意味的漂亮眼睛,感到不适的笑了:“管得有点多了哈。”

再说了,她又不是前女友。

一面之缘的路人甲,他才不要解释那么多。

迟昼走向露台,平时喜欢的树景此刻看着却很碍眼。她一定是花了大价钱叫车才能这么快离开,但头发和鞋子肯定还是湿了。她最爱漂亮了。

看着沈青提头也不回地走了,樊星注意到,关上露台门的迟昼,眼睛竟也有些红。

他走过来,解开手机锁屏递给她:“微信有用吧?加上好友,自己转。”

“口头协议你会反悔吗?”樊星今天一直在刷新自己的认知下限,这么没品的男人会不会转头就报警。之前是自己太轻敌,忘记孤身一人在这冰冷的伦敦,见过多少坏人,吃过多少亏。

究其原因今天自己愿意帮忙,是因为他像一位温暖的故人。

“少废话。”平日里的好脾气全转化为疲惫,他往暖色沙发上一躺,不再看她。

樊星转了282磅。

也没多说一句话,拿过自己的黄色雨伞就走了。

两天后,万年不响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消息:“为什么是282磅?”?

彼时,她忙碌了一天刚下班,正在员工宿舍吃完最后一口粉。

星:少废话。

想起引诱她帮忙时的笑眼和他过河拆桥后的冷漠。

她就差让他滚远点了。

她忘记删除他了。

看到这条信息的时候,迟昼几乎是弹射起步:“嘿,这丫头。”还用上他的话噎她了。

一个问号发出去的时候,迟昼发现自己被拉黑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每天都会点龙游饭店的外送。

生活实在太无聊了,他很少对什么产生好奇。

又一次扔掉送来的菜,这宫保鸡丁也太臭了。

也没等到樊星这个人。

他决定使出钞能力,翻到最近通话按了出去,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使用“钞能力”:“上次给我送大米饭那丫头,让她再给我送一碗大米饭。她送得快!”

愣了一瞬,他又给自己找补。

周丽意识到他说的是樊星,尴尬地笑笑:“冯先生,我亲自给您送去成不?她没在这里做了。她说有家墨西哥餐厅时薪高,小费还都是自己的,不归餐厅……”

连周丽最近都去了两次送餐,还搭了次话,知道这人傻钱多的富家公子姓迟。

“她很穷?”迟昼没多大意外,甚至觉得自己说的是废话。

“穷得很。不知道哪来的牛劲儿,除了上课还一天打两份工。”周丽还挺佩服她的,她见过不少半工半读的,没她那么拼的。光她知道的,干过代驾,礼仪小姐,甚至还接设计图模型图,都怀疑她不睡觉的。

“还是学生?”也是,那个巴掌小脸,黑得透亮的葡萄大眼,看着跟未成年似的。也得亏她长得漂亮,要不沈青提来那天,他也不会拿她当挡箭牌。

至少周丽来送餐的话,他是不会选的。

“是呐,她哪里得罪您了吗?”

“她哪个学校的?”祁路刚问出口,又觉得自己越界了。

“没事了,大米饭不要了,谢了。”他挂了电话。

周丽磕着西瓜子撇撇嘴,这少爷是看上樊星了。也是,这个荷尔蒙分泌旺盛的年纪。

有钱人谈朋友找女人她见的太多了。

迟昼又觉得自己神经病了。无聊的日子被他有趣地过着,何苦找不自在。

“算了”,可是他的人生信条。

他飞了一趟苏黎世,不是因为想祁路了。

“你能不能带我去吃点好吃的?呆了两天瘦了四斤了!”他摆弄着祁路漂亮的雪板,看他吃着奶酪贝果,依旧是那张死人脸,把自己当空气。

但他知道,祁路是不会记恨他的,就像他也无法讨厌沈青提。

“沈青提前段时间去伦敦找我了。”他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她怎么还不死。”

嚯,祁路永远这么直白。

他咳嗽了两声转移话题。他是真的怕祁路跑佛罗伦萨整死沈青提,毕竟,他是个疯子。

“这没什么好吃的,一路开到塔施,你最好现在就吃一桶康师傅,到了采尔马特更没得吃。”祁路很有耐心了。

心里哀嚎……到了采尔马特还要坐马车,他干嘛来找罪受,至少伦敦还有煎饼果子呢!他不甘心的打开小某书搜索美食。

就这个了,目光锁定这家意餐和另一家芝士火锅。

“我觉得我还能坚持!”他才不要吃速食面,。说完,他像只灵活的猫跳到副驾驶坐下,仰头灌了口冰可乐。

祁路熄了烟头,把两人的板子装上车,就着冰美式吃了药片。

迟昼看在眼里,心里发毛:“哥,要不还是我开吧?董呢?”他以为董会来当司机。

“信叔喊他回北京有事儿。”系上安全带一脚油门就要出发,迟昼愣是一路都不敢睡。

他真正意义上知道祁路有病,是在去年的圣诞节。

看到祁路的冰岛电子票根他就死乞白赖一键跟随,他也要去看极光,可是最后只在离开的飞机上看到了。

他体弱多病,经常不是这里痛就是那里痒,到地方水土不服发烧了,他感觉自己要死了。

躺在温暖的房间苍蝇搓手,死之前想吃一顿kfc,说实话他更喜欢麦当劳。

祁路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真的答应去买。

在雷克雅未克离他们最近的kfc距离是三公里,路上下着雪,没有公交没有车。

小雪转为暴风雪时祁路终于进了门,手里提着连锁药店的一袋子药扔给他,眼睫毛上都结了冰霜,淡淡的说:“你还是死了吧,圣诞节kfc放假。”

祁路浑身都在抖,他还以为是冷的,结果祁路从箱子里拿出一塑料瓶。

打开盖子把半瓶药干巴巴的全嚼了。

迟昼吃过药贴着退烧贴躺着,迷迷糊糊伸着脖子看了眼,以为自己烧出了幻觉,揉了揉眼撕了退烧贴。

他觉得自己现在回光返照了,牛劲十足。

颤抖着手拨了112。

至今为止迟昼也不知道他那天经历了什么,回来吃半瓶碳酸锂。

通俗来说,这是一种情绪稳定剂。

快到塔施了,他拿着药瓶摩挲着,看到上面的副作用,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的拍腿,笑的眼泪都流出来。

祁路像看傻逼一样看他。

“性功能障碍吗?硬不起来还是弄不出来!?哈哈哈哈哈哈哈。”

“呵呵,干死你信不信。”祁路咬牙切齿,无语到极点,真想给他一脚踢回伦敦。

这么暴躁,不过他一向对于祁路的攻击无法选中,自顾自接着话茬:“你要不要做个mbti测试,最近老火了。”他动动手指把链接转发给祁路。

祁路又生气了,不说话。

“我是isfp,大家都叫这个小画家,太准了,我完全艺术家来的。啧,我觉得你是邪恶紫人组呢……”他就这样自言自语了一路。

在马特洪峰的缆车上看向365天都白皑皑一片的雪道,迟昼也得感叹一句,有钱真好。

他可以理解祁路为什么来瑞士了,他原来以为祁路更喜欢车水马龙里的独处,以为他喜欢纽约和华盛顿的充满活力,追求极致的繁华都市。

现在发现,他是在追逐一个冬天。

如果有钱的话,人可以永远活在自己喜欢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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