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风背景

将时间线拨回数年前,漆植霂刚刚成功归来、以功臣/谋士/士族公子身份初步在京城站稳脚跟,开始构建自己的情报网络与朝堂势力的时期。那时的听风阁,已然是京城地下情报界一个令人敬畏又神秘莫测的存在,阁主“风”的名号,更是只在极少数顶层人物口中隐秘流传。

一次极其偶然(或者说,是漆植霂精心设计下的“偶然”)的机会,漆植霂通过一条迂回曲折的暗线,与听风阁搭上了关系,并最终得以在一处极其隐蔽的私宅中,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阁主。

彼时的漆植霂,已然及冠,脸上带着的是经过磨练的温润笑容,那双眼睛里的沉静与洞察力,已藏然于胸。他穿着寻常文士的青色长衫,举止温雅,对着眼前那位一身玄色劲装、懒洋洋靠在软榻上、金棕色眸子带着审视与玩味打量着他的阁主,不卑不亢地行礼。

“在下漆植霂,见过阁主。”

阁主风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榻沿,目光如同实质,仿佛要穿透漆植霂温润的外表,看到他心底所有的盘算。半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清朗,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漆公子……或者说,漆家的‘已故’天才?找上我‘听风阁’,有何贵干?”

漆植霂微微一笑,并未因身份被点破而有丝毫慌乱,反而坦然道:“确有一事,需借重阁主耳目之利。至于酬劳……”

“酬劳好说,”阁主风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眼中兴味更浓,“我更好奇的是,你一个‘死人’,哦,不现在应该叫你功臣了?不好好享受着其他人的追捧,跑来跟我这见不得光的情报贩子打交道,就不怕惹上更大的麻烦?”

“风险与机遇并存。”漆植霂语气平静,“况且,阁主若真想对我不利,恐怕此刻我便无法站在这里与您说话了。”

阁主风挑了挑眉,不置可否,算是默认。初次交锋,彼此都留下了“此子/此人不可小觑”的印象。

合作便在一种彼此试探又心照不宣的氛围中展开。漆植霂需要的情报精准而关键,支付的酬金(或等价物)也足够丰厚且巧妙。几次往来后,阁主风对这位年轻的“已故”公子越发感兴趣,两人之间也逐渐建立起一种超越普通交易关系的、微妙的默契与信任(尽管都带着防备)。

在一次交接完重要情报后,阁主风难得有闲心,邀请漆植霂小酌几杯。酒过三巡,话题也随意了些。漆植霂忽然想起什么,放下酒杯,状似无意地问道:

“风阁主,冒昧一问。‘风’之一字,是阁主本名,抑或代号?”

阁主风晃着酒杯,金棕色的眸子在烛光下闪着狡黠的光:“怎么?漆公子对在下的名字感兴趣?还是觉得这代号太过寻常?”

漆植霂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古怪:“并非觉得寻常。只是……忽然想起,陛下身边,似乎也有一位极其擅长轻功、神出鬼没的近卫或是友人,其代号……似乎也是‘风’。”

他当时说这话,纯粹是出于一种谋士所自带的一种情报人员的本能联想和些许好奇。两个顶尖人物,一个执掌情报网络,一个轻功冠绝天下,都用“风”这个代号,未免有些巧合。

然而,他话音刚落,阁主风脸上的慵懒和戏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啪!”

酒杯被不轻不重地搁在了桌上。

阁主风坐直了身体,那双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金棕色眸子,此刻锐利如鹰隼,紧紧盯住漆植霂,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危险的低沉:

“你说什么?陛下身边……也有人叫‘风’?”

漆植霂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情绪的变化,心中微凛,但面上依旧平静:“确有此闻。只是那人更为神秘,踪迹难寻,我也只是偶然从极隐秘的渠道得知这个代号,未曾得见其人。”

阁主风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眼神变幻不定。片刻后,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近乎森然的冷笑:

“风……呵。好大的胆子。在这片地界上,敢用这个代号的,除了我,居然还有别人?还是个……在皇帝身边蹦跶的?”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独占欲和一种被冒犯的不悦。仿佛“风”这个代号,是他的专属勋章,不容他人染指。

漆植霂看着眼前这位瞬间从懒散猫科动物切换到领地受侵猛兽状态的阁主,心中有些无语,又觉得有些好笑。他斟酌着词句,试图缓和气氛:“或许只是巧合?代号而已,未必……”

“巧合?”阁主风打断他,金棕色的眼睛里闪着危险的光芒,“在我这里,没有巧合。敢用我的代号,就得有相应的本事和……觉悟。”

他站起身,玄色衣袍无风自动,周身气息骤然变得凌厉而飘忽:“漆公子,今日酒兴已尽。合作愉快,告辞。”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竟如同融入烛火阴影般,倏忽间便从漆植霂眼前消失了,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极淡的、属于特殊熏香的冷冽气息,和桌上那杯尚未饮尽的残酒。

漆植霂独自坐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对面,半晌,才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自语:“这位阁主的脾气……还真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思,“不过,陛下身边那位‘风’……看来,也要有麻烦了。”

果然,没过多久,漆植霂就从某些极其隐晦的渠道,捕捉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动向。似乎是京城最顶尖的两位隐匿高手,在某个深夜,于皇宫外围某处人迹罕至的观星台(或类似的高耸建筑)之上,有过一次短暂而激烈的“邂逅”。

具体过程无人得知,只知道那一夜,观星台附近巡守的禁军精锐,似乎都感到了一阵难以言喻的、仿佛被无形之风拂过的异样感,却又什么都捕捉不到。

数日后,漆植霂再次见到阁主风时,对方似乎心情不错,虽然身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痕迹,但那种隐隐的、仿佛刚刚进行过一场酣畅淋漓活动的餍足感,却难以掩饰。

“风阁主,看来近日有喜事?”漆植霂试探着问。

阁主风瞥了他一眼,懒洋洋地靠回他的软榻,金棕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得意和……些许惺惺相惜的意味?

“喜事谈不上,”他慢悠悠地道,指尖把玩着一枚不知从何处得来的、非金非玉的奇异薄片,“不过嘛……倒是见了个有趣的人。”

漆植霂心中了然,面上却故作不知:“哦?能让阁主觉得有趣,想必非同一般。”

“轻功……确实不错。”阁主风难得地给出了一个正面的、带着认可的评价,虽然语气依旧矜持,“配得上‘风’这个字的一半了。”

“一半?”漆植霂适时地表现出好奇。

“嗯。”阁主风将薄片收入怀中,拍了拍手,仿佛解决了一件麻烦事,“看在他本事尚可、又确实只是代号而非有意挑衅的份上……” 他拖长了语调,最后,用一种施恩般的、却又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口吻宣布:

“好吧,同意他用我的代号了。”

漆植霂:“……”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位皇帝身边的神秘高手,在面对阁主风这种“批准使用我代号”的嚣张宣言时,会是怎样一副面无表情(或者内心无语)的模样。

不过,从那以后,“风”这个代号在京城最顶层的某些小圈子里,似乎确实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垄断”与“共识”。一个指代神秘的情报之王,一个象征无踪的帝王之影。

而漆植霂,作为同时与这两股“风”都有所关联的第三方,有时也会觉得,这京城的风,刮得真是……格外错综复杂,又格外有趣。

当然,他从未将这段有趣的“代号之争”插曲,告诉过那位刚刚被他气跑、此刻正在北境哭晕在父亲膝头的、名叫楚栩越的少将军。

时间回溯到阁主风从漆植霂口中得知“竟有人也用‘风’为代号,且就在皇帝身边”的那个夜晚之后。

皇宫深处,一处连接着观星高台的僻静飞檐暗影中。

影风(为区分,暂称皇帝身边这位为影风)如同往常一样,静立于阴影的最深处。他并非刻意隐匿,而是气息与身形已然与宫殿的阴影、夜风的流动融为一体,即便有人从旁经过,若不刻意以绝顶内力感知,也难以察觉他的存在。

今夜月色不明,星子稀疏。影风正凝神倾听着远处宫墙外更夫隐约的梆子声,以此校准着某种内心的计时韵律——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于寂静中保持绝对清醒与精准的方式。

忽然,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侧了侧头。

并非听到了什么声音。以他的修为,若有人靠近至此,绝无可能无声无息。

而是一种……感觉。

如同平静无波的深潭水面,被一粒极细微、却来自完全不同维度的小石子,轻轻触碰了一下。激起的涟漪细微到近乎于无,却真实地被他那早已与周遭环境达成微妙共鸣的感知捕捉到了。

那是一种同类的气息。

不,不仅仅是同类。是某种……在“隐匿”与“速度”这个领域,达到了与他相似、甚至可能在某些方面另辟蹊径、同样臻至化境的存在,所散发出的、极其内敛却无法完全掩盖的“场”。

而且,这个“场”带着一种明确的、并非恶意、却充满探究与……某种近乎挑衅的“寻找”意味。

它在皇宫外围逡巡,如同最耐心的猎手,又像一阵真正无孔不入的风,试图寻找着什么,或者说,在“呼唤”着什么。

影风平静如古井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涟漪。

他知道来的是谁。

或者说,猜到了。

关于“代号”之事,他并非一无所知。皇帝偶尔会提及那位神秘的听风阁主,语气中带着些许欣赏和利用的权衡。他也从一些极其有限的渠道,听说过那位阁主脾气古怪、掌控欲极强的传闻。

只是他从未想过,对方会因为这个代号,直接找上门来。

而且,是以这种……近乎“踢馆”的方式。

影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状态中“剥离”出来。并非显形,而是将自身那原本与环境完全同步的“频率”,稍稍调整,释放出一丝同样内敛、却清晰无比的回应。

那回应无声无息,却仿佛在说:我在这里。

果然,那在外围逡巡的“场”微微一滞,随即,如同嗅到目标的猎豹,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和精准度,锁定了他的方位。

下一刻,影风感觉到,那股气息消失了。

不是离开,而是……以一种他前所未见的方式,彻底“融解”在了夜风与建筑的复杂气流之中,仿佛化为了无数无形的触须,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向着观星台这个制高点汇聚、缠绕而来。

没有杀气。

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关于“隐匿”、“追踪”、“速度”与“存在感”的较量。

影风依旧站在原地,未动分毫。但他的气息,也在瞬间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如果说刚才的回应是“显影”,那么此刻,他便重新“沉”了下去,甚至比之前更深,更彻底。仿佛他不是站在飞檐上,而是本身就成为了飞檐阴影的一部分,是夜风掠过瓦片时带起的、那一丝最不起眼的凉意。

两股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场”,在观星台周遭的夜空与阴影中,开始了无声的交锋、追逐、试探与规避。

影风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如同一缕真正的、不受控制的疾风,在建筑与气流间以匪夷所思的角度和速度穿梭、转折、突进,试图捕捉到他哪怕一丝最细微的气息波动或位置信息。其路径之诡谲,速度之迅捷,对气流利用之精妙,确是他生平仅见。

而他,则如同最深沉的潭水,任凭疾风如何在上空呼啸盘旋,如何试图吹皱水面,他自岿然不动,将所有气息与存在感收敛到极致,与脚下冰冷的砖石、身后亘古的阴影化为一体。任你风疾浪高,我自渊渟岳峙。

这场无声的较量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

终于,那股疾风般的“场”似乎确认了什么,又或者是对这种“抓不住”的状态感到了一丝无奈(或许还有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它的“触须”缓缓收了回去,重新在观星台对面不远处的一处更高飞檐的尖角上,“凝聚”成了一个清晰的存在感。

一道玄色身影,如同从月光与夜色的缝隙中渗透出来一般,悄无声息地显现在那里。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下巴和一双在暗夜中隐隐泛着金棕色微光的眸子。正是听风阁主,风。

阁主风就那样随意地站在飞檐尖角上,夜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却稳如磐石。他隔着数十丈的距离,望向影风所在的阴影,目光锐利如电,仿佛能穿透黑暗。

影风知道,对方“看”到了自己。

他没有再隐藏,气息微微一动,从阴影中“浮现”出来,同样立于飞檐之上,与阁主风遥遥相对。两人之间,隔着空旷的夜空和下方沉睡的宫殿。

没有言语。

阁主风的目光在影风身上停留了许久,从他那几乎与夜色同化的身影,到他平静无波的眼神,再到他周身那仿佛不存于世的飘渺气息。

许久,阁主风忽然动了。不是攻击,也不是靠近,而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审视后的、不无矜傲的认可。

随即,他身形一晃,如同来时一样,毫无征兆地、如同被夜风吹散的雾气般,消失在了飞檐之上。只留下一缕极淡的、带着冷冽熏香的气息,和一句用内力压缩成线、清晰传入影风耳中的低语:

“轻功尚可。配得上‘风’的一半了。”

声音消散在夜风中。

影风站在原地,依旧面无表情。

对于阁主风那“批准使用代号”的潜台词和近乎施舍的评价,他内心毫无波澜。代号于他,不过是一个便于皇帝称呼的符号,并无特殊意义。

他只是静静回想着方才那场短暂却激烈的无形交锋。对方的轻功路数确实独树一帜,诡谲灵动,尤其在复杂环境下的隐匿与突进,堪称登峰造极。而那种近乎“领域”般的感知与压迫方式,也让他对“情报之王”的实力有了新的认识。

至于“一半”的评价……影风微微抬眸,望向阁主风消失的方向。

若真全力施为,孰高孰低,犹未可知。

不过,他并无意争个高低。他的职责是守护陛下,隐匿于黑暗,而非与人争锋。

今夜之事,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一个确认了京城还有另一位顶尖“同行”存在的插曲。仅此而已。

他重新收敛气息,身形缓缓“沉”入阴影,再次与这座庞大而寂静的皇宫融为一体,仿佛从未离开过。

只是,在那之后,偶尔在向皇帝汇报某些涉及听风阁或需要极高隐匿能力完成的任务时,影风那永远平静无波的眼底深处,或许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妙的、近乎“了然”或“评估”的神色。

而皇帝有时也会饶有兴致地问起:“风,你觉得,那位听风阁的‘风’,与你相比如何?”

影风通常会沉默片刻,然后以他特有的、平淡无波的语气,简洁地回答:“轻功诡道,隐匿超绝。可为劲敌,亦可为……助力。”

皇帝闻言,往往会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京城的风,果然,从不止一股。而这两股最烈的风,以这样一种奇特的方式“认识”了彼此,倒也……不失为一件趣事。

至于漆植霂后来从阁主风口中听到那句“好吧,同意他用我的代号了”时的无语心情,影风自然是不知道,也无需知道。

他依旧是陛下身边最沉默的“风”,来去无踪,只为一人而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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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雪
连载中我是一棵小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