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所有人离开后，端坐在炉前的，唯有陶安一人。
他定坐在炉前，任由火舌舔舐着炉底。
炉中甚至连滓质都已烧化，但他还是静息于炉前，内观存思。
“啪！”
随着一个响指，炉中的火陡然熄灭。
从岳崇居的阴影中，走出了一个身披帔肩的人形。
他高大的身躯藏匿在帔肩中，直至他坐至陶安身边，才堪堪露出了自己的双手。
男人用手拨动着还未完全熄灭炉灰，眼见搜不到什么结果，索性掀开了丹炉的盖子，徒手伸入丹炉摸索着。
丹炉的温度对他而言，似乎并不算什么。
直至室内冒出了一股糊味。
陶安从袖中取出一包朱砂，递给了男人。
男人这才坐下，将一包朱砂狠狠倒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这时，随着帔肩被取下，才能发觉男人的外貌。
他长得极有攻击性，但又有着十分端正的五官。
倘若忽略他那灰黑色的皮肤，那也绝对能算得上是一方美男了。
他的双手已经被丹炉燎掉了一层皮，散发着焦味。
“那孩子我看见了，”男人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不矫情、不做作、当然，也不聪明。”
陶安轻笑一声：“是啊。”
“你是她的师父，从小把她带大，你感觉他们合适吗？”男人出声询问。
“你是她的舅舅，在这种事上，你更有发言权。”
男人摇摇头，笑着叹了口气：“我生活在阴暗中，缺席了她的成长，没有资格去评判她的选择。”
陶安看着身边的男人，道：“你这么些年，没少来看她。”
“嗯。”男人应下，“可我只能远远地观望她。”
“足够了。”陶安轻声道，“她之前过得还算是常人的生活。”
“终究会被发现的，”男人叹了口气，“福祸相依罢了。”
“还是要靠她自己去闯的，我猜的不错的话，你们已经没有能力给她提供庇护了吧？”
“岳崇山迟早也是会一样的，毕竟巫族的手已经伸进来了。”
“孩子们已经注意到了。”
“那也算个好事。陶公，放他们出去闯闯吧。”
“正有此意。”
“多谢。”
“你来找我，应该不止是和我说这些的吧？”陶安瞥了他一眼，“如果只是看看，可没必要亲自过来跟我谈。”
“不错。”男人从袖中取出了一个樟木盒，递给了陶安，“帮我代为保管。”
自他拿出的那一刻起，陶安就感受到了这盒子里面所装的不同之处。
那是无比强大、纯净、内敛而又浩瀚的炁。
绝非是他们这些人能够得以操控的！
陶安看着这个盒子，不由得皱起了眉。
若是接下，那不止方圆千里的天地之炁，乃至万里的炁，都有可能为此而聚。
“怎么，嫌盒子档次不够？”
陶安摇了摇头：“太贵重了，我难堪大任。”
“你好歹也是有成仙机缘在，那些山野精怪不敢拿你如何。”
“若是接下，恐怕有大麻烦。”
“你是说那个女人？她早已经将手伸进来了，怕什么。大不了我和她拼个鱼死网破。”
“你们一族，应该早已没这个实力了吧，倒不如先顾好自己。”陶安拍了拍他的肩头，“别忘了，她还是一半的人族。”
“那女人动起手来，可不会管什么族，哪怕是仙人，她也照样杀。”男人索性将盒子搁在了陶安的眼前，“我在上面下了禁制，寻常神仙都摸不到这里来。”
“此山脉绵延千里，若是有能隐匿气息的高人在……”
“你若是不接，那我可就直接去找阿瑾了。”
男人作势要起身，却一下子就被陶安扯住了。
“把东西放下。”
男人心满意足地将盒子推到了陶安面前，看着他将东西收好。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见她？”
“再说吧。”男人有点烦躁地挠了挠头，“我总感觉不是时候。”
“还在等时候？是啊，到时候甥外孙都会叫人了，你还在暗地里偷偷观察外甥女。”
“想得倒是美，子嗣传承哪有这么简单？”
“别忘了，阿瑾还有一半是人。”
“这点血脉早晚会被磨灭的。”
“你总不能一直让她按照你们一族的方式来活，那样实在是太……”
“所以阿林才让你把她抚养长大，只可惜，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一个狐狸崽子，把我们的算盘全打乱了。”男人握紧了拳头，“早知道应该提前窥探一下天机，给她安排一个好人家寿终正寝。”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不如面对命运。”
“命运？”男人嗤笑一声，“不死民从来都不会顺应天命！我们就是为了逆天道而生，怎会屈从？”
身为被创造的族群，男人深知自己的命运从来都不由自己掌握。
但他还是不免对阿瑾抱有希望。
他一直认为，阿瑾一定会成为不死民的希望。
因为她的身上，流有姐姐的血脉。
“我看好阿瑾的能力，我愿意把所有的资源都倾注在她身上——去对抗命运。”
最初的不死民曾被巫族创造，在这之后的不死民，都是他们的后代。
因为后来的巫族，没有了不死药，也失去了能够让人长生的原料，但索性，不死民还处于他们的掌控之中。
这是巫族最重要的资产。
如果想要打破命运，那就只能有人站出来，去对抗巫族。
阿林失败了，所以她早已归于天地。
男人并不希望看见，属于阿林的悲剧，再一次落在阿瑾身上。
所以他送来了那个东西。
无论最终成功与否，他都希望阿瑾能活下去。
以人族的身份，活下去。
“阿棣，”陶安出声安慰道，“阿林的下场，是我们不愿见到的。我是阿瑾的师父，我更不想让她重蹈覆辙。”
“我也一样。”
“所以我认为，或许我们更应该顺从于孩子们的选择。”
“嗯？”
“如果阿瑾不愿意去背负你们的那些承负，你们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你知不知道，阿瑾是我们一族百年来唯一通过自然受孕生下的不死民，而其余的生命，都是被巫稣创造出来的。”
“这，怎会如此？”陶安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还能创造生命啊？”
“那可是巫族，女娲之肠的后裔。”男人抬头，望向天边，“如果阿瑾选择保全自己，或者归顺于巫稣，无论怎样，我都会赞成。哪怕所有资源都打了水漂，那也证明了，我们尝试过了。”
“阿瑾的实力，恐怕没有和巫稣一战之力吧？”陶安问道。
男人笑着摇了摇头：“自然没有。所以她只要过得好就行了，如果能顺手救走几个，那也算求之不得。”
不死民一直被巫族豢养着，失去了一切学习自保的能力，甚至是天生本该引以为荣的血脉，也被贬得不值一提。
但令人吃惊的是，不死民并不用担心遗传风险。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拥有恒久的寿命，也不在乎那些长幼之序。
而那些能够修行的族群，亦是类似的想法。
陶安心里满满的都是担忧：“她才那么大，不该承受这些。按照你们死不掉的特性，她应该能算作小儿吧？”
“何止，”阿棣撇了撇嘴，“但是她是在人间长大的，你要知道，她的年龄是按照你们人族来算的。”
“这我不管，按照我的理念，她甚至不该去救那个狐狸。”
“但你还是放手让她去救了，不是吗？”
“顺应天命罢了。”
“呵，”阿棣浅笑了声，“那可不是一般的狐狸，你放她救下了他，也认为阿瑾应该面对这一切吧？”
“她本不该面对的，”陶安叹了口气，“我原本的打算是，就让她留在岳崇山，以人族的身份，生老病死，了身达命。”
“哈哈，天有不测风云，如果她发现自己的特殊之处，怎么办？难道你能拦住她动情，违抗自身的本能？她迟早会发现的。”
“是啊，所以我是想把你留下的，可惜，以你的身份和外貌，能抽空看一下她，就已是万幸。”
“就算是按照你这么说，假设她和别的女修交好，发现了自己的生理情况与别人不同，这不就完了吗。”
“所以我才打算让她承袭了我的位置，这样的话，无亲无友，也避免了与旁人接触。”
“你想得倒是周全，可是她不死民的女性，她生下来的孩子，必定会继承她的能力，到那时候，怎么办呢？只不过，恐怕我们都看不到那时候了。”
“所以我打算，在我死前，将她安排到山内的密室里，塑像化为一代宗师，非召不得出，唯有宗门有难，才可现身。”
“你这是禁锢。”
“我一介凡人，早已没了其他办法，这是我能想到的最优解。”
“所以我还是更希望她能正视自己的身份，你要知道，永生是极其孤独的，更何况是以这副残缺的容貌永久地活在世上。”
陶安又叹了口气：“世上果然没有尽善尽美之事。得到了如此堪称神迹一般的血脉，换来的却是这样一副躯壳。”
“嗯哼，”男人随口应道，“或许当年那些费劲心力去找长生之药的人，之所以放弃了长生，就是看见了我们这副鬼样子吧。”
“话不能这么说，好歹也是有人形的。”
“哦，这也算好事了，是吧？”
“嘿，陶公，你说，如果我们的后代最后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现在的太史会怎么记载？”
陶安笑了笑，没有答话。
不会有人记载的。
毕竟这是兰台该干的活。
更何况，如今的太史出自于岳崇山。
这样的族群，本来就不该存在于世上。
后世没有人会记得他们。
最多只不过是从犄角旮旯的一些游方典籍里面翻出来罢了，真伪甚至都无法辨别。
他们迟早会因为自身特性，导致被灭族的。
这甚至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陶安注意到，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男人手上的烫伤就已荡然无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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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