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迁怒于人

第二十九章

湖心岛的拍摄在下午五点多全部结束。至此,西城宣传片的所有拍摄都完成了。

这边刚收拾完,西城文旅的几个领导就到了,提出要请大家吃饭。陈定儒看了眼时间,婉拒了,他准备直接回北京,好尽快把片子剪出来。傅施意没让郑观颐送,两人带着团队先走了。

郑观颐身为乙方,自然没有拒绝领导饭局的资格。不想游韧却先开了口,说改天。那几个领导见资方发了话,也不好再坚持,晚上的饭局就这么散了。

郑观颐很自恋地以为,游韧是为了她才推的。结果人刚散,他走过来,低声说:“我晚上还有个跟开发商的饭局,不能送你回酒店了。”

他说话时,希瑞就站在不远处,举着手机,镜头正对着这边。郑观颐歪头看他一眼,他立刻假装在拍天。

郑观颐收回视线,应了声知道。停了半秒,她看看四周:“那一起乘船出去?”

游韧笑了下,说好。

其他人还要一会儿才能把东西全部搬上船,郑观颐咳了一声,视线没对着游韧说:“不管傅施意刚跟你说了什么,你只管当她胡说就行。”

游韧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才答:“你分手,也是她胡说?”

郑观颐愣了愣。

她不是意外傅施意什么都往外说,而是没想到游韧会问得这么直接。

她定了定神,完全不知道自己问来干嘛,但张口就来地问他:“你很介意这件事?”

游韧看着她的眼睛。这话和她之前问“你是不是喜欢我”时的表情很像。同样的境地,让他脱口而出的那句“介意”,变成了:“你介意我介意吗?”

下一瞬,郑观颐的眼神变了。

之前那次是轻松和幸好,此刻却像是有些失望。

失望什么?游韧还没想清楚,那点情绪已经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静。她淡淡地问:“你呢?有不清不楚、还没分彻底的感情吗?”

游韧一顿。

他知道自己该先回答她的问题,可他的关注点却瞬间偏了:“你们还没分彻底?”

郑观颐的眸子晃了两下,撇开脸,无语地笑了两声。再看向他时,眼神已经像初见时那样客气疏离:“游总,我晕船挺严重的,怕吐您身上,所以我们还是别一起乘船了。”

游韧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把包往肩上一背,朝他挥挥手,道了声“再联系”,转身就走。

他想去追,却被恰好过来的希瑞拦了下来。

希瑞看了看游韧的脸色,又回味了一下郑观颐刚才的表情,问:“你俩刚吵架了?”

“没有。”游韧是这么认为的。

“那她怎么一副生气的表情?”

“生气?”游韧皱眉,“生什么气?”

“我哪知道。”希瑞看了眼时间,“快走,时间来不及了。”

说着也不等游韧再掰扯纠结,拽着人上了船。

***

今晚没别的事了,郑观颐约了蒋奇伟出来吃饭。本来还想叫上吴斐,但吴斐说家里小孩生病,离不开人。

郑观颐在西城这段时间也叫过她几次,但每次不是孩子就是老公,总抽不开身。

去找蒋奇伟的路上,郑观颐给傅施意打了个电话,把最后和游韧那几句对话复述了一遍。

傅施意听完乐得不行,直吐槽游韧情商低得吓人。

郑观颐起初还听着,结果傅施意越说越离谱。她打断:“差不多了。好好一个人,怎么到你嘴里,就成空有皮囊的傻子了。”

“哟哟哟,这就护上短了。”

“滚。”郑观颐把车窗降下来,吹了两口风。

心里却补了一句:但游韧确实很擅长反问。

之前那句“你不喜欢我,是吗”。当时没觉得有问题,现在回想,这不就是一个上位者喜欢一个人,被发现后在被质问时,为了面子而试图先发制人的反击吗?

一次就算了,第二次居然还来。

郑观颐觉得不爽,即便他们现在还不是什么亲密的关系,她也不喜欢这么不坦荡对等的沟通方式。

可她自己坦荡吗?鬼知道。

傅施意又提到游韧在船上搂她的事,不太正经地问:“你俩真还没在一起?”

“没有。”不过船上那一下确实挺突然。郑观颐回想自己当时的表现,肯定像个情窦初开的无知少女。她给自己找补:“我当时晕船太严重了,完全是没反应过来。”

傅施意啧了一声。郑观颐问她啧什么,她只说:“自己领悟去吧妹妹。”后面郑观颐还想再问什么,傅施意就把手机递给陈定儒了。郑观颐跟他聊了几句工作,就挂了。

挂了电话,郑观颐还在想傅施意那声“啧”。

领悟什么?

领悟他们为什么还没在一起?

她偏头看向窗外。

一转眼,回西城竟然已经半个月了。这半个月,没她想象中那么多熟人。程旭没把她回来的事捅给李庆红,所以如果就这样顺利把项目做完,她就能像从没回来过一样,若无其事地回到北京。

所以她没想过会和游韧在一起,面对优秀的男性,心动很正常,但没必要考虑未来。尽管游韧是个很不错的伴侣人选,可她不想跟西城的人牵扯太深。

可事总不随人愿。

郑观颐从车上下来,在餐厅门口等蒋奇伟时,就撞见了一个熟人。

是个年长的老婆婆。眼神不好,却一眼认出了她,哆哆嗦嗦地走过来,枯瘦的手指抓住她的胳膊,凑近了端详好一会儿,才试探着问:“你是郑剑锋家的闺女吧?”

郑观颐木木地说:“您认错人了。”

老婆婆却不松手:“我怎么可能认错。”她抬手在自己的腰边比划了两下,“你才这么高的时候,就老来我家蹭饭呢。”

见郑观颐没反应,她又说:“你爸爸之前借了我家自行车,载你去东环湖玩,还摔了脑袋,忘了?”

郑观颐怎么可能忘。可她不想认。

老婆婆拉着她又说了好一会儿,见她实在没反应,才慢慢松开手,嘀咕着:“难不成真认错了。”不知想起什么,又叹了口气,“剑锋多好的孩子啊,为了那娘俩没日没夜的,结果老婆居然——”

郑观颐没听完,转身进了餐厅。

她的手有些抖。此刻,她竟然有些庆幸遇见的是那个老婆婆。如果是李庆红,那个女人只会用最恶毒的话,把她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

可老婆婆的话却像一根针,把她封存了多年的、关于父亲的那些快乐时光,连血带肉地挑了出来。那些她以为早就忘了的,再也不可能被复制的记忆,全涌了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手居然还是麻的。

她回过神来,低头一看,才发现是手机在不断接收消息,震得发麻。

她换成静音,可那震动就像长在手里一样,怎么都甩不掉,震得她心口生疼。

她低头打开,是游韧。

【抱歉。分开前,我说错话了。】

【你不开心了?我可以道歉的。】

见她迟迟没回,又发来一条。

【我确实有点介意你是不是跟他彻底分了。但如果你让我不介意,我也可以不。】

人总是这样,谁对你最好,谁最包容你,你就越敢把最糟糕的一面甩给谁。此刻,郑观颐心里那团火没处发,而游韧,成了她潜意识里选中的那个“安全出口”。

她飞快地敲字回复:

【介意不介意是你的事,有没有分彻底是我的事。需要互相干涉吗?】

发完一条还不解气,继续敲:

【还有,麻烦游总以后工作场合自重。我真的很不喜欢这种公私不分的关系。】

第二条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胸口起伏着,指节因为用力按在屏幕上而微微发白。

上方“正在输入中——”的字样亮了很久,消息却迟迟没发过来。

这漫长的停顿,反倒让郑观颐翻涌的情绪慢慢冷了下来。她看着那行字,突然像被抽干了力气,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整个人脱力般趴了下去。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干什么要对着一个无辜的、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发火?游韧做错了什么?他不过是发消息问了问,却平白无故成了她的出气筒。

她讨厌这样失控、迁怒于人的自己。可西城这个地方太讨厌了,就是能随时随地挑动她最脆弱的神经,让她变得面目可憎。

她叹了口气,拿起手机。该给游韧道个歉,她盯着屏幕想措辞,可还没等她想好,蒋奇伟就风风火火地到了。

这些年,他除了肚子大了点,其他地方似乎一点没长。

人傻呵呵地杵在跟前,跟个大猩猩似的拍了拍胸脯,用的还是上学时那套中二语气:“郑观颐,你的伟大大王来了,还不速速跪拜迎接。”

郑观颐猛地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蒋奇伟那夸张的动作一下定在原地,噎了噎:“你这什么表情,还要吃了本大王不成?”

郑观颐没心情接他的茬,低头在小腿上踢了他两下,声音有点发闷:“拿酒去。”

***

几个北京来的开发商已经入座了。希瑞在里面应付了一会儿,找借口出来寻游韧。

在走廊尽头一个空荡的包厢里,他找到了人。

这间包厢等下有人用,服务员正劝他出去。游韧直接一吼,把人吓得再不敢靠近。

希瑞还从来没见过他这么不尊重人,赶紧过去安抚,说这包厢跟他们那间一起包了。服务员被吓得眼眶都红了,还结结巴巴地问要不要送果盘茶水。希瑞说不用,人才走了。

希瑞推门进去,就看游韧坐在单人沙发上,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着,敲了一大段又删掉,想完又重新输入。手机键盘的按键声在空包厢里显得格外暴躁。

那几个开发商关系到东环湖周边的开发,实在不好怠慢。希瑞硬着头皮走过去,还没开口,游韧就极其烦躁地把手机扔了出去。

手机砸在桌角,发出一声闷响。

不用问,肯定跟郑观颐有关。希瑞心道,我这乌鸦嘴,俩人还真吵架了啊。怕火上浇油就没开口问,只默默过去把手机捡起来,确认屏幕没碎,又走回去放到游韧手边。

“闹归闹,手机摔坏了,等会儿她要给你发消息,你看不到,别后悔。”

这话很奏效,游韧原本硬邦邦的脸色瞬间软下来。

他接过手机,明知不会有回复,还是点开看了一眼。

果然没有。

希瑞往他手机上扫了一眼,没看清内容,但不重要。他只知道现在的游韧实在太不正常了。

在他认知里,游韧是那种随时随地都能冷静自持的人,从未因私事影响过工作,哪怕之前他妈住院,他该出差还出差。

还不等他继续往下想,游韧忽然站了起来。希瑞以为他终于想通了,赶紧跟着往外走。哪知游韧大步流星,直接越过了他们那间包厢。

“你干嘛去?”希瑞赶忙拽住他,“东环湖你还开不开发了?这几个人都是能直接砸钱进来的冤大头,错过这村可没这店了。”

游韧望着走廊尽头,满脑子都是郑观颐那两条消息。

他不懂。下午还好好的,还能跟他开玩笑的人,几个小时没见,怎么就换了副面孔,随随便便就说出那些绝情的话,他想当面去问清楚。

希瑞硬着头皮劝:“人又不会跑,你应酬完再去找她也不迟啊。”

游韧没说话。

什么跑不跑的,他本来也没拴住过她。

希瑞真无语了,瞪着游韧,觉得自己压根儿不是来帮忙搞城建的,这分明是来当和事老的。但他还是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差不多得了。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郑总监会喜欢你才见了鬼呢。”

话音未落,游韧猛地扭过头来,目光极冷。

希瑞眨眨眼,吓得往后退了退。

游韧盯了他几秒,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转身进了包厢。

-

这几个开发商不是那种西装革履的讲究人,说话做事都带着点混道的江湖气。

包厢里烟雾缭绕。

游韧坐在一个穿黑底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旁边。他不抽烟,但闻惯了这味道,倒也不觉得呛。

男人姓马,因为早年靠倒腾金矿起家,现在投资也偏爱金灿灿的东西,圈子里的人都叫他“老金”或者“金爷”。但他都让人称呼他马爱金,很傲娇地认为这样的名字又土又贵。

马爱金举着酒杯隔着桌面敬游韧:“游总,其实咱俩来之前,见过一面。”

游韧以茶代酒,跟他碰了碰:“那是我的荣幸。”

马爱金扫了一眼游韧的茶杯,也没在意,咧嘴一笑:“当时我在华盛顿有个高尔夫的项目,砸了几个亿,结果中间出了岔子。我当时急得在洗手间里蹲着骂娘,心想这项目算是彻底烂手里了。”

他说着,朝众人指了指游韧:“然后游总正好进来,在洗手台那儿慢条斯理地洗手。看着镜子,冷不丁来了一句:‘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该割肉就割。’”

马爱金一拍大腿,语气里满是感慨:“我那一瞬间,跟被雷劈了似的,通透了!回去就把烂摊子一劈,及时止损。要不是你那一句话,我现在估计还在那坑里填土呢!”

他这用词加上表情,俨然一副说书人的架势,逗得其他几个开发商捧腹大笑。笑完也跟着附和,说他们也听过游韧在美国的种种传闻。聊了几句,话题便绕到了游韧放着美国大把的钱不赚,跑来西城做文旅的事上。

马爱金是个藏不住话的性格,把杯子里的白酒一口闷了,直白地说:“游总,我跟你交个底。要不是冲着你这个人,我真不会来这种四线小城的项目。”

其他人表情各异,但看神色,多半也是这么想的。

游韧视线扫过一圈,语气很稳:“各位能看我的面子来西城,是我的荣幸。西城是我的家乡,谁都会希望自己的家乡好。但生意归生意,我也不会拉着各位做不赚钱的买卖。”

众人一听,反倒觉得有些惶恐。其中一个年轻些的赶紧站起来打圆场。马爱金也笑了,跟游韧摆手:“你瞧瞧,我刚就是嘴快发句牢骚。我们人能坐在这儿,就证明是绝对信任你的。”

游韧笑了笑,朝他举起茶杯。

马爱金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看了看游韧手里的茶,欲言又止。他这种在酒桌上混久了的人,觉得十几个亿都砸出去了,连杯酒都碰不上,面子上多少有些挂不住。

游韧自然也看得出来,但没接,于是气氛忽然就有点微妙。

希瑞见状,立刻想出来打圆场,要替游韧喝。可马爱金脾气上来了,躲开酒杯不接。其他人也在旁边劝,说游总确实是不能喝。

马爱金本来只是一时兴起,被众人这么一劝,反而较了真,茶杯往桌上一磕,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靠,摆出一副不喝就不算完的架势。

包厢里的气氛僵持了几秒。

马爱金眼珠子转了转,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啥意思?弟媳妇管得严,不让喝?”

这理由一抛出来,众人立刻顺着台阶下,笑着附和说为了家庭和睦确实不能喝。希瑞没说话,鬼使神差的,他居然觉得游韧今天真的会喝这杯酒。借酒消愁?

马爱金又往游韧这边凑近了些,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我跟你说,你知道我啥时候跟我老婆关系最好?就是我半醉半醒的时候。让她觉得我说啥做啥都是醉话,醒来不作数,那指定浪漫啊。”

他压根不知道游韧结没结婚,就是顺嘴胡说八道,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免得游韧真不喝,大家都没脸。

可他话还没说完,游韧忽然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他伸手拿过一个崭新的酒杯,把酒瓶拿过来,给自己斟满,然后举起来,面向马爱金:“马哥,我敬您。”

马爱金那心情别提多痛快了,当即觉得之前几个亿砸得太少,豪气干云地跟他碰了碰杯:“好兄弟!就凭这杯酒,我再追加两个亿,就当我给你和弟媳妇随份子了。”

游韧笑了笑:“谢谢哥。”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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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迁怒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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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熟半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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