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渝之被兰塔尔伽牵着,脚步却仍有些滞涩。
集市中的喧嚣皆被他挡在耳边。
脑海中难以抹去方才梅园中那双含泪的眼睛,他清晰地记得鸣渝之每一个细微的神情——
那向前探出的半步,那几乎要唤出口的唇形。还有最后空寂的石径上,少年孤零零站着,肩头难以抑制的轻颤。
他看见了,他当然看见了!
在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便捕捉到了那熟悉到骨子里的身影。
从白梅后闪出的那一刻,鸣渝之心脏骤然收紧,呼吸都滞停了。
他几乎是用尽浑身力气,才强迫自己将目光平平地移开。仿佛只是偶然掠过一片无关的风景,然后转身迈步,离开。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怕离别,所以连相见也不敢吗?” 兰塔尔伽的声音将他从杂乱的思绪里拉回些许。
这位异族少年的手很温暖,话语也像他掌心的温度一般,平和而通透。
鸣渝之没有立刻回答,他们来到兆丰城南另一条较为僻静的街道。
雪被扫到道路两旁,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零星几家店铺开着门,伙计倚着门框,懒洋洋地打量着稀少的行人。
“不止是离别。” 鸣渝之终于有了声音,他目光空洞地跟着兰塔尔伽走。
“稚栖他……不该追着我。”他顿了顿,望向前方笔直的大道,“他有他的路,那条路应该光明灿烂。”
“我今后的路难免人心险恶,朝堂之中的勾心斗角!”鸣渝之抽回手,塞进衣袖里。
“他与我相交过深,会……拖累他!会让他陷进这潭浑水里!”
他说着说着,停下脚步。
兰塔尔伽转身看向鸣渝之,那目光情绪复杂。他轻声反问:“你怎么知道,于他而言什么才是该走的路?”
“或许他觉得,有你的路,才是他想走的。”
鸣渝之似是被一语点醒,震惊地抬头看他。可转而又苦笑着摇摇头:“他还小,分不清依赖与……其他。”
“宫里长大的孩子,天地就那么大,我是他眼前最触手可及的‘温暖’,他自然眷恋。”
鸣渝之抬起沉重的脚步向前走:“等他再大些,见过更广阔的天地,经历过更多人或事。就会明白,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有些人……只可远观!”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冷静与疏离,仿佛在说服别人,但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鸣渝之说这话时,眼神飘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那算不上多么清透的天上,连太阳都没了往日的灿烂。
兰塔尔伽侧头看他,那蔚蓝的眼眸似幽清大海,其中映着鸣渝之清瘦的脸庞。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再次牵起鸣渝之,带着他拐进一家卖热汤饼的小铺子。
铺子里热气蒸腾,简陋却干净。
“天冷,喝碗热汤暖暖身子。”兰塔尔伽将热气腾腾的汤碗推到鸣渝之眼前,“凡渺姐气性来得快,去得也快,回去哄哄就好。”
风凡渺虽与他们打成一片,但实际比他们年龄都大,叫一声“姐”确实是情理之中。
两碗撒了葱花和胡椒的热汤饼下肚,身体果然暖了不少,连那无以言表的坏情绪都被冲淡了些许。
*
回到客栈时,已近傍晚。
风凡渺正托着腮坐在大堂里,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桌上插着的一枝残梅——正是白日里她折下的那捧中的一支。
见他们回来,她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但眼角余光却瞟着鸣渝之,果然已经消气了。
鸣渝之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将那枝被她拨弄得花瓣微散的梅花轻轻扶正。
“白日里,抱歉……”道歉的话挤出口。
风凡渺这才转头,脸依旧绷着,语气却软了:“我就是不明白!你们兄弟俩一个追一个躲,明明都难受得要命,何必呢?”
她又拨弄起茶盏:“我看那小殿下……哭得是真伤心!”
她想起梅园石径上少年无声落泪的模样,心头也不禁有些发堵。
“正是因为他伤心,我才不能见他。” 鸣渝之指尖拈起掉落在桌上的花瓣,“见一次,他便多一分念想,多一分期盼。”
他捻碎花瓣,语气决绝:“长痛不如短痛,他现在难过,时间久了总会淡的。”
“你可真狠心!” 风凡渺嘀咕了一句。
但看着鸣渝之苍白的脸色和眼下的淡青,到底没再多说。
她其实也懂,这“狠心”底下,怕是藏着比她所见更汹涌的痛楚,比她所明白的更不可说的理由。
夜,终是有了个好月色。
鸣渝之倚在窗前,没有点灯。
窗外是客栈的后院,一株老竹竿伸着腰,堆积着的雪压弯了竹梢。月光洒下来落在积雪上,透得发亮。
窗外的光也洒进来,打在他的身上,地上倒映出他的身影。旁边无人作陪是显得那样苍凉孤寂。
他看着窗外的景色,想到了白日里那梅园的名字,他不自觉地默念:“罗浮梦……”
鸣渝之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是鸣稚栖那满是失落与委屈的眼睛。与记忆中许多年前那个扯着他衣角,软软喊着“皇兄”的孩童模样重叠。
此时此刻,他的心中是无尽的愧疚和心疼。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错乱,让他分不清此刻心头翻涌的是作为兄长的疼惜,还是另一种更为复杂难言的情感。
他知道,兰塔尔伽和风凡渺的话,未必没有道理。
可他更知道,横亘在他与稚栖之间的,不仅仅是“该”与“不该”。还有宫墙内外的血雨腥风,还有他肩上无法卸下的重负,以及那尚未可知、吉凶难料的未来。
他生于帝王之家,此类种种是无可避免的。
他冒不起这个险。他不能让其清澈眼眸里的光,因为自己而蒙尘,甚至是熄灭。
【对不起,栖儿。】鸣渝之在心里无声地说,冰凉的指尖在窗棂上划过,留下一道模糊的水痕。
“就当你我今日,真的只是一场罗浮梦吧!”他头抵在窗边呢喃,“如此,也好。”
鸣渝之如此躲避鸣稚栖,可曾还记得与他的“三年之约”。
离别那日他便承诺鸣稚栖,三年之后必会归来与他相见。
*
翌日,天空放晴。
鸣稚栖推开窗,看着一碧如洗的晴空,眼下的微红已褪尽。
“师尊。”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们在此地已耽搁两日,接下来该往何处去?”
决明看着他莫名显得单薄的背影:“往南,再经过几座城池便到了招摇山。”
“好。” 鸣稚栖点了点头,关上窗,转身开始收拾行囊。
他的动作利落而沉默,仿佛昨日那个在雪地里无声哭泣的少年,已被一场大雪彻底埋葬。
只是当他将一件略显宽大的、用来御寒的旧氅衣叠好放入行囊时,指尖在布料上停顿了许久。
近在咫尺却不与他相见的那个人的面容在脑海浮现,就足以博他一笑。
半晌,鸣稚栖利落地系紧了行囊的带子。
“走吧。” 他说。
马车驶出兆丰城时,阳光正好。
鸣稚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渐渐远去的城池,尤其是城南那片已看不见的梅林方向。
罗浮梦醒,空折寒香。
暂别,此后三年风雪各一程。
*
鸣渝之早早便醒了,他倚靠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景发愣。
“吱呀——”房门被人推开了。
是风凡渺和兰塔尔伽,两人进屋走向鸣渝之。他的思绪还在游荡,二人的到来也没惊动到他。
风凡渺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鸣渝之这才收神看向她。
“怎么了?”他语气寡淡地问。
风凡渺压着声,吞吞吐吐:“再过几月便是春节了,我们暂住在兆丰,等过了新年我们再启程,如何?”
她怕被鸣渝之回绝,续言:“我知道你要做的事定然都是重中之重。”
“可我们奔波了这么久,能否暂且享受片刻的安宁?”
鸣渝之听着她絮絮叨叨,思量半晌:“也好,我也有些想念宫里的安稳日子了。”
“好欸!”风凡渺见他应诺,兴奋地蹦起来。
兰塔尔伽与鸣渝之看着她手舞足蹈,也不由得牵起笑颜。
兆丰百姓安居乐业,官员也是恪尽职守,并未发现异常。
这段时日,他们三人每天都是赏花赏雪,吃遍兆丰美味佳肴,各处游玩,好不乐乎!
鸣渝之也是前所未有的自在逍遥,往日在京城时,他的父皇从不允许他贪恋这些吃喝玩乐。
只能私下偷偷找点乐子。
没有了星璃的逼迫,兰塔尔伽也暂且忘记了埋藏心底的秘密。
他们欢愉的每一刻皆被暗处观察的一人尽收眼底,她只觉得他们的笑容碍眼的很。
她站在不远处的阁楼上,搭箭拉满弓对准鸣渝之,毫不踌躇射了出去。
鸣渝之三人无一人察觉身后的危险。那只箭矢直冲着鸣渝之飞去,即将逼近时却被不知从何处窜出的箭打飞。
“怎么回事?”
“哪来的箭!”
青天白日,头顶飞来横祸。集市上的百姓都慌恐的四处张望,试图找出射暗箭的人。
三人也才注意到双双坠落的箭,兰塔尔伽心头顿然升起不好的念头——
是星璃!
兰塔尔伽本该笑着的唇角抚平,转而被愤怒替代。
【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暗杀!】
他顺着箭飞来的方向看去,看到了站在高处收起弓箭的星璃。
这一次星璃彻底触碰到了兰塔尔伽的底线。他压着怒火,若不是有鸣渝之在场,他恨不得即刻上去赏她两耳光!
鸣渝之盯着这两只从脑后飞来的箭脊背发凉,莫不是被拦截,他说不定已经被穿透了胸膛。
他转身抬眸看去,看不到任何可疑的人。心里却在暗自揣测【难道宫里已经有人急不可耐要取我性命了嘛!】
风凡渺也被惊出一身冷汗,她拾起两只箭,看到其中一支被从中间劈开了。
她看着鸣渝之惊叹不已:“有一人想取你性命,还有一人却在暗中保护你!”
在这种时刻,她还不忘打趣:“该说你是幸运呢?还是不幸呢?”
鸣渝之接过那支完好无损的箭,这支箭他再熟悉不过!
末端红色的箭羽,这正是宫中十六卫的箭矢!
【是父皇派人来保护我了!!】他握紧长箭,心头被暖意包裹。
身在异乡的他,不再感到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