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分别前夜

鸣渝之返回案桌旁,笑意写在脸上:“栖儿,皇兄今日带你去玩,可好?”

鸣渝之不知他的皇兄这是怎么了,先是一愣随后又点头应道:“好……”

鸣渝之拉着他就要离开,渊正打算跟上去,却被鸣渝之制止:“今日我就想带着栖儿去逛逛,就他一人,不想被别人打扰。”

渊未出声,如此简单的要求他只好作揖领命。

鸣渝之转头便带着鸣稚栖离开了尹府。

鸣稚栖被牵着走,明明是带他出来玩,却满脸愁容:“皇兄,我们要去何处?”

其实……鸣渝之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他只是想带着鸣稚栖就这样走着,一直走下去。

顺便找机会告诉自己不打算与他们一起回宫的事。

但他开不了口……他不想再看到鸣稚栖因自己而哭泣,露出让人怜惜的表情,他会受不了……

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回头莞尔一笑:“我们要回宫了……回去时恰逢中秋,所以打算为父皇母后准备独一无二的礼物。”

“今日带你出来正是为了此事……”

鸣渝之如沐春风的笑变成了强颜欢笑。

他本不打算欺骗鸣稚栖,可不知为何张口便是“谎话连篇”。

许是为了不破坏,此次出门的雅兴吧。

又或许是怕他泪眼婆娑地看着自己……心里一软,就真一起回宫了。

所以暂且只能“保密”。

二人再没有说话,一路漫无目的地走着。

街市上人声鼎沸,车水马鸣人嚷汇成了一片。

与鸣渝之擦肩而过的人,都会投来炽热的目光,甚至走远了也会回头眺望着。

鸣渝之沉浸在踌躇之中,并未发觉这些目光。走了良久,抬头之时这才瞥到他们。

那眼神虽然不带恶意,但若一直盯着他看,只会让他感到不适,脊背发凉。

他牵着鸣稚栖的手,在众人的注视下逃离了此处。

一直跑到郊外,才停下来喘口气。

鸣渝之缓过劲儿,抬眸之时瞧见了不远处,几个孩童嬉笑打闹,迎风放着纸鸢。

他看着他们,想到了在宫中时,他的父皇也会带着他放纸鸢。

人人都因鸣修竹是皇帝,而忌惮三分,包括他的那些皇子们。可唯独鸣渝之只当他是父亲,疼爱自己的父亲。

在此时,思念家的感觉达到了顶峰。

他忧郁时,突然想起自己要给父皇母后准备中秋贺礼。

便携着鸣稚栖走到那三孩童身旁,安静地看着他们嬉戏。

良久,那些孩童也注意到了他二人。

几个孩童狐疑地瞥视两人几眼后聚拢到一起,交头接耳的商量着“计谋”。

待意见达成一致,一并朝着两人走来。

孩童看着他们的眼睛乌黑,水灵灵的。开口的声音稚嫩无比:“两位小哥哥为何盯着我们看?”

鸣渝之不做回答,双腿盘坐在草地上。

手指摸索着下颏,好似在思索着什么。片刻,闭着的眼悠悠睁开:“嗯……小哥哥想请教几位小妹妹一件事。”

三孩童目光相聚,像是已经约定好了,稍大些的孩子转头问道:“何事?”

鸣渝之笑涟轻牵:“小哥哥想问问,你们可会做花灯?”

“不会……”三人连连摇头。突然,其中一位欣喜道,“不过我阿爹会做。”

看他们摇头时,有些许失望。可听她这么一说,暗下去的眸光又亮了起来。

“哦?那……你能否带我们去见你爹爹?”

女童欲要点首时,似乎记起了什么,又猛摇头。

“不行不行!我阿爹说过不可以随意带生人回家。”

“嗯……可是你阿爹教我做花灯,我付他报酬,你这是在帮他啊!”

鸣渝之莞尔一笑,手指扣了扣她的鼻尖:“他不仅不会责怪于你,还会夸你懂事。”

女童眼前霎然一亮,眸中闪着精光:“真的?”

鸣渝之颔首回应。

她虽然仍有犹豫,可还是点首应了下来:“好、好吧!我带你们去。”

如此,女童与她的玩伴在前引路,鸣渝之二人跟随在身后。

女童在半路与其玩伴道别,自个儿领着二人往家走。

许久,几人一前一后来到处店面前。

站在店口的青年男子手里捣鼓着什么,女童小步跑上前:“阿爹——”

男子听到声音的一刹,回头望去,目光落在了女童身上。

她钻进男子怀中,手指向鸣渝之的方向:“阿爹,有个小哥哥说要跟你学做花灯。”

男子顺着手指的方向看来。一袭红衣映入眼帘,目光上移,那熟悉的容颜叫他呼吸一滞。

眼睛陡然睁大,讶然中沉默。他倒抽一口凉气:“太、太子殿下……”

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将女童放在地上。腿下一软便要跪地上:“草民拜见太子殿下。”

鸣渝之站在不远处,付之一笑:“我只是有求于您,不请自来还望伯伯见谅。”

他上前便将男子扶了起来。

青年人依旧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女童听见自己的父亲唤那位“小哥哥”为太子殿下,也是不由一愣。可不了片刻,震惊的模样变成了激动。

她跑向鸣渝之,原本满怀戒备的心也没有了。女童自然的牵上他的手,肉眼可见的兴奋:“小哥哥是太子殿下?”

“就是住在皇城里的那位太子殿下吗?”

男子见自己的女儿,不知轻重的牵起太子殿下的手,想将其拉回来,却被鸣渝之制止。

他俯身蹲下,笑得温柔:“是啊。”

“如若你不介意,依旧可以唤我小哥哥。”

女童晃着他的手:“嗯!小哥哥!”

她又转首道:“阿爹,小哥哥的事,你就帮帮吧!”

男子垂着的眸昂然抬起:“那是定然。”话音一落,他看向鸣渝之,慷慨陈词,“殿下尽管说,只要草民能帮上忙的,绝不推辞。”

“嗯……”鸣渝之“嗯”了半晌,才缓缓开口,“中秋将至,我们也要回宫了。我就是想送一盏花灯赠予母后。”

“民间的小玩意儿,母后也是许久未见了。”

此话一出,青年男子再度僵硬地戳在了原地,他的眉目间尽是惶恐。

鸣渝之看出了男子所担忧的,赶忙摆手解释:“伯伯莫要恐慌,这不是以上贡的名义送去皇城。”

“这是以我个人的名义……以他们孩儿的名义送的一件小礼罢了。”

听到这一番陈述,男子眼神中的忐忑赫然消散。

他带着笑意将二人往屋里请:“殿下请进。”

几人来到屋中,男子招呼着鸣渝之两人落座,为二人沏茶。

转身便要去嘱咐内人烧些菜肴来招待客人,被目光尖锐的鸣渝之拦了下来:“伯伯莫要劳烦伯母了,我们做好了花灯,即刻便走。”

话虽如此,但即便是边学边做,再如何聪慧,一天的时间也是需要的。

所以这待客之道怎能不尽?

男子转首打着哈哈:“殿下的时间珍贵,定是有其他重要的事做。”

“那我们即刻开始正事。”

鸣渝之点头示意,却在回首饮茶之际,男子便在女童耳边呢喃了几句。

也不知嘱咐了何事,只见她笑着跑去。

男子也离开,不过片刻拿来了编花灯的材料。

竹木,绫绢,丝穗,彩纸,灯芯,灯油一样不落。

鸣渝之有模有样的学着,第一次做这东西,难免会出错。

制作骨架的竹蔑折了,彩纸破了,剪的图案没有达到自己的心意。

次次出错,次次重来,不耐其烦的一遍又一遍。

男子也是耐着性子一遍遍的教导鸣渝之。

时辰也不早了,余晖透过窗棂照进屋内。

终于几人累得瘫倒在椅子上,仰着头懒散地靠在椅背上。

一堆废纸和断裂的竹条中,那盏在不下数十次的重复中,成功做出的花灯,赫然在目。

花灯外观是一只兔子,在男子的指导下做的也是栩栩如生。两只耳朵中设了特殊的关卡,触碰提杆处的按钮时,双耳会如真的一般摇摆。

天色晚了,鸣渝之手提花灯。告别男子一家,回到了尹府。

*

烛火下,鸣渝之提笔写下离开自己父母的第三封家书。

双亲亲启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佳节在即,汝儿提前祝父皇母后,中秋且喜且乐。

此时,虽还未至秋末,可儿臣倍感空寂。听着树上的叶子哗啦作响,心中更是焦躁。

阿之想了想,民间的曲调又是何种滋味……自离别起,我遇到很多事,令儿臣不解。

往后儿臣要面对的是朝中的勾心斗角,是贪官污吏。还有或许面对不公无处寻求主持公道的百姓。

儿臣需要受教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

阿之从未擅自主张,但这一次就给我自我抉择的机会吧。

儿臣与父皇与母后立下三年之约,三年之后儿臣便回来,继承大统。

陪伴在您二位左右。

渐入严寒,父皇母后多多保重身体。

言不尽思,再祈珍重

丙子年 秋 吾儿渝之

鸣渝之停笔封信,太过投入,竟一直未发觉身后翘着首的鸣稚栖。

他低着首正要转身时,却被鸣稚栖的身影吓了一跳。

一声“哇啊——”不禁夺口而出。

待看清眼前之人,鸣渝之才定下神来。

他微诧地看着鸣稚栖:“栖儿何时来的?怎的也没有声音。”

鸣稚栖垂着眼睑,不看他,也不应一声。

目光埋没在眼前的碎发底下,叫身边之人看不清他的情绪。

半晌,鸣渝之低着眸才轻声回应:“我来了许久,是你没有警觉。”

“呼——”鸣稚栖长舒一口气,绕过他,边走边说,“皇兄竟如此大意,疏漏了栖儿。”

“兄长向栖儿致歉,如何?”

鸣稚栖见他快要出了房门,抬头大声质问:“皇兄——在信中提到了“三年之约”。皇兄难道不和我们一起回去吗?”

鸣渝之闻言,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他转首不悦道:“你偷看我写的书信?”

鸣稚栖虽然没有偷看,却还是不由得心虚起来。他目光一滞,吞吐起来:“我没有偷看,我只是隐隐约约看到了那几个字。”

鸣渝之叹了口气,将书信塞入宽幅大袖中后,朝着鸣稚栖款款而去。

他坐落在凳椅,抱起鸣稚栖让他坐在自己合并的双腿上。

一只手像是在抚摸很珍贵的东西一般,轻柔的一遍遍摸索着鸣稚栖的脸颊。

“栖儿,兄长肩负彦淮的未来,需要了解的东西太多。”

“你能明白吗?”

鸣渝之满腔温柔,没了方才的怒色。

鸣稚栖眼眶变得湿润,他一刻也不想与鸣渝之分离。

他带着一丝哭腔,断断续续道:“皇兄不能带着栖儿一起吗?”

鸣渝之缓缓摇头:“不行哦。外面有很多未知的危险,如果栖儿身陷险境,父皇母后会担心的。”

“可、可是,皇兄是父皇母后的孩子,他们同样也会担心你。”

此话一出,鸣渝之呼吸都停滞了。他眼睛一酸,眼眶中含上泪水。

不去刻意的想,本来没有多么思念他们,也没有多少难受。

可鸣稚栖一句无意的话,打破了他故作牵强的内心。

是啊,他也是他父皇与母后的孩子,怎会不担心他。他的身后还有他们,他不是孤身一人。

不知从何时起,鸣渝之便喜欢把所有的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无名的责任感压着他,让他产生了“孤身一人”的错觉。

致使他忘记了自己也才年满十三而已,也是有父母的。

这个年纪正是无忧无虑的时候。

他放下鸣稚栖,猛然起身,快步走到窗前。一手撑着桌案,另一只手擦拭着流出的泪珠。

鸣稚栖意识到自己的话让皇兄伤心了,情绪也不由得低落。

他低着头轻声道:“对不起……皇兄。”

鸣渝之调整心态,转过身粲然一笑:“栖儿何须道歉,只是皇兄自己想到了伤心事。”

他迎上前,推着鸣稚栖上了榻,

“夜深了,你早些休息。”

他为鸣稚栖盖好被褥,拍着他的胸脯,哄他入睡。

“睡吧,睡吧,皇兄陪着你。”

鸣稚栖没有多想,有鸣渝之陪在身旁。不久,便安然沉睡。

鸣渝之不知不觉间,也趴在榻前闭上了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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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与君
连载中北冥夜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