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雪锁边关,陇西军寨前,天地间只剩一片死寂的白。寒风裹挟着雪粒子,刀刃般刮过营墙,将残破的“魏”字旗冻成硬邦邦的一坨。粮道断绝第七日,最后一把混着草根的麸皮也已耗尽,伤兵营里,呻吟声被呜咽的风声吞没,只余下脓血在肮脏绷带下冻结时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能站着的士卒,眼眶深陷如骷髅,挂着覆满冰霜的长枪,望向被雪幕彻底吞没的来路;躺着的,则睁着浑浊的眼,望向同样阴沉低垂的天穹,等待寒冷将最后一点生气带走。这不是战场,这是一寸一寸、清晰无比的凌迟。
隐麟阁,演武场。
雪未停,谢观澜手中长剑却比飞雪更急。剑锋破开寒风,发出尖锐的嘶鸣,一招一式毫无花哨,只有战场搏杀淬炼出的狠绝与效率。玄色劲装已被汗与雪浸透,紧贴着他绷紧的背肌,蒸腾起阵阵白气。他并非在练剑,而是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对抗心底那丝因京城僵局而翻涌的暴戾焦躁。
“殿下!殿下——!”
卫琅几乎是连滚带爬冲进演武场的,脸色比地上的积雪还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陇西……八百里加急!粮道遭西狄胡骑彻底切断,药材补给全断了!魏老将军的求援信……”
谢观澜骤然收势,剑尖垂地,一滴汗珠顺着冷硬的下颌线滑落。他没回头,声音因剧烈运动后的喘息而低哑:“兵部、户部,怎么说?”
卫琅扑跪在地,头埋得极低:“两部……两部的大人们说,调拨军需,需核验库存、审议章程、勘合印信……至少、至少需半月流程!且……且说近年来各处皆有亏空,仓廪实在空虚……”
“空虚?”谢观澜缓缓转过身,脸上汗水混着雪水,眸光却利得像刚刚归鞘的剑,“张泰、马承恩那两个蛀虫府里抄没的巨万资财呢?不够填这亏空,不够换急粮?”
卫琅猛地一颤,声音更低:“那笔款项……账目上,大半已……已用于填补历年亏空,剩余部分,两部堂官言,需等审计完毕,方可酌情……”
“酌情?!”谢观澜手中的剑“锵”一声重重顿在青石地上,砸碎一片冻冰。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瞬间爆出血丝,那里面翻涌的惊怒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他们的‘程’、他们的‘序’,是要用我边关将士的骸骨来写吗?!他们的‘审计’,是要等陇西大营最后一个人冻成冰雕才完结吗?!”
他猛地提步向外走去,步履又急又重,积雪在脚下碎裂。“卫琅!”
“属下在!”
“把隐麟阁能动用的现银、我名下所有皇庄店铺此季收益、乃至库中可折价的器物,全部清点装箱,一个时辰内我要看到数目!”他语速快如疾风,带着斩金截铁的力度,“拿我的对牌,去内库先行提调,若有阻拦,就说我谢观澜日后亲自向陛下请罪!”
卫琅抬头,急道:“殿下,这于制不符,恐遭御史……”
“制?”谢观澜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那眼神竟让卫琅生生打了个寒颤,“等他们的‘制’走完,陇西的雪都该被血染红了!将士们可以死在胡人马蹄下,那是宿命!但绝不能死在自己人的推诿拖延里,死在等不来的粮草药材上!”
他已大步走向寝殿,声音不容置疑:“再派人,持我名帖,立刻请‘通济’‘丰泰’两家主事到西侧门偏厅。告诉他们,我有现钱,要他们仓里最实的粮食、最硬的药材、最厚的毡毯。价钱,随他们开!”
“殿下,与豪商交易军需,恐惹非议,且他们若趁机抬价……”
谢观澜已走入内室,开始亲手将架上那柄先帝赐下的镶玉宝剑、几方御赐古砚、甚至随身的玉佩扯下,毫无留恋地扔进一个空箱。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武将特有的悍然。“抬价?我谢观澜今日敢掏空家底来买,来日就敢用军中规矩跟他们算账!现在,立刻去办!”
他抱起那沉甸甸的箱子,脊背挺得笔直,玄色大氅扫过门槛,卷起一阵凛冽的风雪。
“所有干系,我一人承担。但陇西,不能再多等一刻。”
晨光未透,雪势稍歇。谢观澜一袭玄甲,立于装满粮袋药材的马车前,亲自验过最后一袋粟米的成色。他并未立刻上马,而是将手中马鞭交给亲卫,沉声道:“车队暂由你统管,按序前行,在十里亭等我。”
语毕,他翻身上了另一匹快马,玄色披风在凛冽风中扬起,径直驰向与出城相反的方向。
质子府,内室。
炭火烧得正暖,却驱不散室内那股淡淡的药味。裴临渊半靠在榻上,脸色是久病未愈的苍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自上次重伤后,他身上那股锐气仿佛也被寒气侵磨了几分,肩上的鞭伤虽已结痂,可腿上的毒到底侵入了肌理,稍有不慎便引发低热,缠绵不去。往年冬日他只是畏寒小病,这半年来,却真真是“病骨支离”。
谢观澜推门进来,带进一身寒气,却在门口炭盆边仔细将大氅上的雪珠拍净,散了冷意,才走到榻边。他动作熟稔地试了试裴临渊额头的温度,又摸了摸他置于锦被外、微凉的手。
“又没好好捂着。”谢观澜皱眉,语气带着惯常的责备,却自然地将他的手塞回被中,仔细掖好被角。他转身从暖笼上取过温着的药碗,触手温度正好,便在榻边坐下。
“来,先把药喝了。”他用汤匙搅了搅那浓黑的药汁,舀起一勺,递到裴临渊唇边,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裴临渊没抗拒,就着他的手慢慢喝了,眉心因苦涩而微蹙。谢观澜见状,从袖中变戏法似的摸出颗蜜饯,趁他咽下药汁的间隙,迅速塞进他嘴里。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微凉的唇瓣。
“多大的人了,还怕苦。”谢观澜眼里带了点笑意,语气是亲昵的调侃,“传出去,北戎那位十七岁就能取逐风将军首级的临渊君,脸面往哪儿搁?”
裴临渊含着蜜饯,一丝甜意化开,冲淡了舌根的苦。他望着谢观澜被玄甲衬得愈发锋利清俊的侧脸,低声道:“我的脸面,不早就系在殿下手里了么。”声音因久病而微哑,却别有一种慵懒的况味。
谢观澜瞪他一眼,耳根却有些热,手下不停,一勺一勺仔细将药喂完。待碗底空了,才用温热布巾替他拭了拭嘴角。
“我即刻便带卫琅出发去陇西。”谢观澜放下药碗,语气认真起来,“此去最多月余,必归。你这身子,必须静养,按时吃药,不许劳神,更不许偷偷处理那些劳什子情报。”他说着,指尖习惯性地轻点了一下裴临渊的额头。
裴临渊却顺势捉住了他欲收回的手腕,指尖在他掌心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故作哀怨的神色,打断了他正经的叮嘱:“带他去,不带我?”他声音压低,带着伤后特有的微哑,却刻意拖长了调子,“亏我还在府里日日念叨着,三郎何时再带我去天渊山策马驰骋……这倒好,转眼就带着别人去边关‘潇洒’了。”
这声久违的“三郎”,带着明显的戏谑与亲昵,让谢观澜耳根一热,方才那点严肃的氛围顿时被搅散了七八分。他瞥了一眼旁边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隐形的卫琅,又看看眼前这个“病弱”却还有心思“拈酸”的人,简直气笑不得。
“潇洒?”谢观澜挑眉,手腕却没抽回来,反而用另一只手捏了捏裴临渊没多少血色的脸颊,力道轻柔,语气却带着没好气的调侃,“裴大公子,我是去冰天雪地里押粮,不是去游山玩水。还策马?就您现在这风一吹就倒的模样,上了马背,是您驰骋马,还是马驰骋您?”
裴临渊被他捏着脸,也不躲,只从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轻笑,眼神却亮晶晶地望着他,里面盛着只有彼此才懂的、混着担忧与眷恋的星光。这短暂的插科打诨,像寒冷冬日里倏然擦亮的一星暖火,瞬间熨帖了离别的边缘。
谢观澜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底那根绷紧的弦莫名松了松,终是缓了神色,声音也柔和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好了,别贫。你好好在府里将养,按时吃药,等我回来。若养得好,待你大安,春暖花开时,莫说天渊山,想去哪儿策马,我都奉陪。”他顿了顿,指尖拂过裴临渊微蹙的眉心,将那点担忧抚平,“现在,乖乖的,别让我人在陇西,心还悬在京里。”
裴临渊这才收敛了玩笑神色,轻轻“嗯”了一声,指尖在他腕间摩挲了一下,终究是放开了手,只低声道:“一切小心。陇西路远,风雪载途,又不太平。你只带这些亲卫,我不放心。”他顿了顿,语气坚决,“让拓跋烈跟你去。他身手够硬,对北境地形也熟,关键时刻能顶大用。”
“不行。”谢观澜想也没想就拒绝,“你这里更需要人。拓跋烈在你身边,我才安心。”
“我就在这府里,哪儿也不去。”裴临渊握住他欲收回的手,指尖微凉,力道却不容挣脱,“拓跋烈那性子,留在府里也是坐不住,反而惹我烦心。让他跟着你,替我看着你,我在这京中养病,才能真正‘静’得下来。”
他望进谢观澜眼底,声音缓而沉,带着某种固执的温柔:“观澜,别让我在这里,日夜悬心。你知我如今这身子,最忌忧思过度。”
谢观澜喉头一哽。他如何不知,这是裴临渊在以自己的方式,用最柔软的借口,为他披上最坚硬的铠甲。他看着裴临渊苍白却执拗的面容,那深潭般的眼眸里映着自己的影子,也映着不容动摇的关切。
对峙片刻,谢观澜终于败下阵来,无奈地叹了口气,反手用力握了握他冰凉的手指:“……拗不过你。我带他走就是。”
裴临渊眼中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谢观澜却紧接着道:“但我把‘玄影’留一半给你,暗中护卫府邸。你,”他指尖用力,在裴临渊手背上按了按,带着警告的意味,“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府里,按时吃药,静心休养。若让我知道你有半分不妥……”
“知道了,”裴临渊从善如流地接过话,甚至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语气竟有几分轻松,“谢殿下恩准拓跋烈随行。我定然谨遵医嘱,等你回来查验。”
谢观澜被他这少见的、带着点赖皮的模样弄得没了脾气,心底那点离愁与担忧,似乎也被这短暂的温馨冲淡了些许。他俯身,在裴临渊微凉的额头上极快地印下一吻,一触即分。
“等我回来。”
说完,他不再留恋,转身大步离去,玄色大氅在门口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融入门外铅灰色的寒雾中。
榻上,裴临渊唇边那点轻松的笑意缓缓消散,他静静望着摇晃的门帘,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车马辘辘声,良久,才低不可闻地自语:
“平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