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突如其来的、毫无保留的剖白,如同最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裴临渊早已冰封的心湖上。他整个人仿佛被钉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停滞,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片惊骇的苍白。谢观澜话语中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心防。他设想过被拆穿画中心思的难堪,却从未想过会迎来如此直白、如此滚烫的……告白。
“不……”裴临渊下意识地否认,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砾摩擦,“殿下慎言!我……临渊身份尴尬,处境危险,不过是……不过是……”他仓皇地寻找着借口,却发现所有言辞在对方灼灼的目光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不过是什么?”谢观澜逼近一步,将他逼得脊背紧贴书架,退无可退,“不过是质子?不过是身不由己?裴临渊,这些借口,你留着骗别人,骗你自己!你看着我!”他猛地抓住裴临渊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对方吃痛地闷哼一声,“画那幅画的时候,想着谁?把‘观澜’嵌进去的时候,念着谁?现在,告诉我你心中那道‘光’,又是谁?!”
手腕被攥紧的疼痛,混合着心底最隐秘角落被**曝光的恐慌,让裴临渊浑身剧震。他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谢观澜更用力地扣住,那力道仿佛要捏碎他的腕骨。他被迫抬起眼,眼底那层冰封的平静终于彻底碎裂,露出里面翻腾的惊痛、无尽的狼狈,还有一丝被逼到悬崖绝境、退无可退的绝望怒意。
“放手!”他嘶声道,声音因激动而破音,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
“我不放!”谢观澜非但没放,反而就着这股力道,将人又狠狠拽向自己。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呼吸炽热地交错,都能清晰看见对方眼中那个燃烧的、不顾一切的自己。
“你画都画了!心思都藏不住了!现在倒跟我装起不相干来了?裴临渊,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的质问一句比一句急,一句比一句狠,如同最锋利的凿子,誓要撬开那坚硬的外壳。
怕什么?
裴临渊的喉结艰涩地滑动。怕的太多。怕这禁忌的情愫如野火燎原,最终焚尽彼此;怕这脆弱的平衡一旦打破,便是万劫不复;怕自己这风雨飘摇的质子之身,根本承不起他一丝一毫的倾注;更怕……怕自己早已泥足深陷,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走向注定的毁灭。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干涩的:“我怕……一碰就碎。碎了你我之间这如履薄冰的现状,碎了这偷来的、片刻的安宁。”
“有些东西,”谢观澜的眼眸亮得惊人,那是混合了理解、疼惜与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心,“即使不碰,你以为它就完好无损吗?裴临渊,自天渊关回来,你躲我,避我,你以为我看不出?”
他再向前一步,气息几乎交缠。这次,他不再掩饰自己目光中的审视与……渴望。那目光流连过裴临渊如画般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微微苍白的唇,还有那总是裹在端正衣袍下的、清瘦却蕴藏着力量的身形。这人生得一副夺人心魄的好皮囊,却又不止于此。他的才思,他的隐忍,他那在绝境中仍不曾熄灭的孤光,都像磁石一样吸引着谢观澜,让他躁动,让他不甘于仅仅停留在“盟友”或“知己”的界限。
“在草原上,你我能并肩御敌,能同乘一骑,能抵足而眠。”谢观澜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蛊惑的沙哑,“现在呢?现在你告诉我,你怕。”他伸出手指,并未直接触碰,只是虚虚点向裴临渊左胸的位置,“是这里,在怕吗?”
裴临渊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炽热与追问逼得几乎喘不过气。那目光不仅仅是探究,更是一种直白的索求,对他整个人——从皮相到灵魂——的索求。他感到自己长久以来筑起的心防,在那目光下寸寸瓦解。是,他贪恋。贪恋这人的明亮与鲜活,贪恋他带来的温暖与悸动,贪恋到只是这样靠近,身体就在叫嚣着更多,灵魂却在恐惧地战栗。
“看着我。”谢观澜命令道,语气却奇异地柔软下来,“裴临渊,看着我。我不是在逼你,我只是……不想再猜了。”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自己也未曾完全明了的痛色,“‘临渊驰骏影,观澜沐朝晖’。你心里有我,正如我心里……早已装了你。”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判词,击碎了裴临渊所有的犹疑与侥幸。
“这里,”裴临渊指着自己的胸口,声音暗哑得不成样子。“一直是关着的。从记事起,就关着。”
“在歌伎坊,要关着,才能不受那些目光的亵渎。在北戎王庭,要关着,才能在那群狼环伺中活下来。在南楚,更要关着,因为每一步都是悬崖,每句话都可能成为利刃。”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可声音却越来越稳:“我习惯了这座城,习惯了一个人在里面,看外面的热闹。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有人站在城门外,对我说,他想看看城里的风景。”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那些被理智死死压制的渴望、恐惧、爱恋与绝望,终于破闸而出。
“是!”他承认了,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颤抖,“我心里有你!从不知何时起,我的眼睛会追随你的身影,我的耳朵会捕捉你的声音,我的心……会因为你的靠近而失控!我画那幅画,是因为我想留住那道‘光’,那束让我觉得前路或许还有希望的‘朝晖’!”他猛地抓住谢观澜虚点在他胸口前的手,按在自己剧烈起伏的心跳上,“可正因如此,我才更怕!我怕这光是镜花水月,我怕这温暖转瞬即逝,我怕我沉溺下去,便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更怕……连累你万劫不复!”
他话语中的激烈情感,如岩浆般滚烫,灼烧着谢观澜的掌心,也灼烫着他的心。谢观澜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指骨。
“那就一起万劫不复!”谢观澜的眼睛也红了,那里面燃烧着属于皇子的骄傲,属于青年的热血,更有着清晰无比、不容错辨的爱欲与占有,“裴临渊,我也怕!我怕你总是拒人千里,怕你把自己锁死在那座城里!可我更怕,因为畏惧而错过!”他猛地将裴临渊拉向自己,两人身体几乎相贴,呼吸炽热地交缠在一起,“你说你的城门关着,那我告诉你,我不仅要站在城外,我还要进去!现在、立刻、马上!”
他的目光炽烈地锁住裴临渊的唇,那总是吐出冷静言辞、此刻却微微颤抖的唇。**的火焰在两人之间噼啪作响,不仅仅是心灵的吸引,更是身体本能的渴求。谢观澜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墨香与一丝极淡的药草苦味,这味道让他着迷,也让他心颤。他想抚平裴临渊眉间的郁色,想亲吻他苍白的唇瓣染上血色,想确认这副清冷躯壳下,是否也藏着与他同样滚烫的温度和悸动。
这个吻充满了积压已久的渴望、确认的焦灼和破开一切阻隔的决绝。谢观澜的唇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撬开他的齿关,长驱直入,仿佛要借此确认他的存在,占有他的全部气息。裴临渊最初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像是终于放弃了所有抵抗,任由自己沉溺。他生涩而急切地回应,手臂环上谢观澜的脖颈,指尖深深嵌入对方的后背衣料。
唇齿交缠间,是淡淡的茶香与更炽热的**味道。谢观澜的手掌从他脸颊滑下,抚过线条优美的颈项,落在单薄却挺拔的肩背,用力将人按向自己,恨不得揉进骨血。裴临渊则顺从地贴近,甚至无意识地微微踮脚,以承受更深入的索取。月光下,两道身影紧密相贴,喘息交织,所有的言语、身份、顾虑,在这一刻都被这滚烫的、带着些许痛感的亲吻焚烧殆尽。
不知过了多久,谢观澜才稍稍退开,两人额头相抵,都在剧烈地喘息,唇瓣嫣红湿润。谢观澜的眼睛亮得吓人,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满足与更深的渴望。他拇指摩挲着裴临渊微肿的下唇,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城门……”他喘息着,带着得逞后的笑意与无尽的温柔,“我进来了。”
裴临渊脸颊绯红,眼睫湿润,胸膛仍在起伏。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谢观澜,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眸,此刻氤氲着情动的水光,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倒影。他忽然低低地笑了,那笑容带着释然,带着豁出去的放纵,也带着一丝勾人的媚意。
“嗯,”他轻声应道,气息喷洒在谢观澜唇边,“被你攻破了。”顿了顿,他抬起湿润的眼睫,望进谢观澜眼底,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如呢喃,却重若千钧:“……心甘情愿。”
窗外,风继续吹,叶继续落。可这深宫,这囚笼,这身不由己的棋局,似乎都因为那个吻,变得不一样了。因为,在城墙最坚硬的地方,有一扇门,开了。
§
书房内,激烈的对峙与突如其来的亲吻过后,是近乎凝固的静谧,只有两人尚未平复的呼吸声交织。裴临渊的唇上还残留着温软湿润的触感,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谢观澜的气息,让他耳根后的热意久久不散。谢观澜亦有些气息不稳,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某种尘埃落定的光芒。
然而,这份静谧并未持续太久。院子里的拓跋烈本就因卫琅的存在而保持着警觉,隐约听到书房内先是传来类似争执的动静,随后又骤然陷入沉寂,这不同寻常的安静反而让他更觉不安。他霍地起身,浓眉紧锁:“里头什么动静?公子是不是……”
“拓跋兄且慢。”一直抱臂靠在廊柱下的卫琅伸手拦住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殿下与裴世子有要事相商,你我在此等候便是。切勿惊扰。”
“可是……”拓跋烈性子急,又一心护主,总觉得那阵寂静透着古怪,挣扎着还想往里看。
“没有可是。”卫琅的手臂纹丝不动,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惊扰了殿下议事,你我都担待不起。”
拓跋烈瞪着卫琅,后者回以毫无波澜的眼神。僵持片刻,拓跋烈到底不敢真硬闯,只得悻悻地收回脚步,却像头焦躁的熊一样在院子里踱起步来,耳朵恨不得竖起来贴到门板上去。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书房的门终于“吱呀”一声从内打开。
裴临渊率先走出,脸色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似乎比平日更苍白几分,嘴唇……似乎也比平日红润些许,甚至有些微不自然的肿。他垂着眼睫,避开廊下两人的目光,语气是一贯的平淡:“阿烈,备车,送三殿下回府。”
紧随其后的谢观澜倒是神色如常,甚至眼角眉梢还带着一丝极淡的、餍足般的慵懒,只是细看之下,耳廓也泛着可疑的红。他轻咳一声,对卫琅道:“走了。”
拓跋烈应了一声,目光却狐疑地在裴临渊脸上和嘴唇上打了个转,又瞥了一眼看似镇定实则气息微乱的谢观澜,心头疑云更重。但他不敢多问,赶紧去安排马车。
马车很快备好,停在府门前。谢观澜径直上了车,卫琅对裴临渊抱拳一礼,也沉默地跟上。
就在马车即将启动时,憋了半天的拓跋烈终于忍不住,凑到正准备转身回府的裴临渊身边,压低声音,却难掩焦急和耿直地问:“公子!您……您没事吧?您这嘴……是不是那三殿下他欺负您了?!”他显然将裴临渊异常的唇色和先前屋内的“争执”联系在了一起,脑子里已经上演了无数自家温雅公子被骄横皇子威逼欺凌的戏码。
他这嗓门压得虽低,但在寂静的夜里,又离马车不远,足够让车里的人听个大概。
正要放下车帘的谢观澜动作一僵,脸上那点慵懒瞬间被哭笑不得取代,甚至隐隐有些心虚的热意涌上脸颊。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卫琅。只见这位向来以“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嘴碎八卦”著称的贴身侍卫,此刻正用力抿着嘴,脸颊的肌肉可疑地微微抽动,一双眼睛在谢观澜泛红的耳根和略显不自然的步伐上打了个转,又飞快地扫过不远处裴临渊那异常红润甚至微肿的唇瓣,最后落在那莽直侍卫拓跋烈焦急万分的脸上。当拓跋烈那句石破天惊的“是不是那三殿下他欺负您了?!”脱口而出时,卫琅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猛地低下头,抬起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看似在严肃地轻咳一声,实则那剧烈耸动的肩膀和拼命往下压却仍疯狂上扬的嘴角,彻底出卖了他——他正在用毕生的定力,对抗着即将冲口而出的爆笑,整张脸都憋得有些泛红了。
“快走!”谢观澜几乎是咬着牙对车夫低喝一声,马车立刻轱辘轱辘驶动起来,逃离这令人尴尬的现场。
车厢内,一时无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谢观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试图平复心绪,但拓跋烈那句石破天惊的“欺负您了”和裴临渊当时可能出现的窘迫表情,不断在他脑海里回荡,让他嘴角忍不住想上扬,又觉得实在有失皇子威仪。
忽然,他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睁眼一看,只见卫琅不知何时已经抬起头,正用一种极其平静、却又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看着他,嘴角那丝压不下去的弧度越发明显。
“看什么?”谢观澜没好气地瞪他,耳根却更热了。
卫琅难得地没有立刻移开视线,反而微微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一本正经地问:“殿下,您……‘欺负’裴世子了?”
谢观澜被这直白的八卦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抬手就想敲卫琅的脑袋,手举到半空,对上卫琅那双写满了“属下只是关心殿下”但眼底笑意几乎要溢出来的眼睛,又悻悻放下。他别开脸,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过了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含混不清的:“……没有。”
“哦。”卫琅点点头,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追问,带着十二万分的好奇,“那……是裴世子‘欺负’您了?”
“卫琅!”谢观澜猛地转回头,耳后脖颈早已红透,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压低却绷着十足的恼意,“你皮痒了是不是?再胡吣,回去刷恭桶!”
卫琅立刻挺直腰板,瞬间换上那副标准侍卫的刻板脸,目视前方,仿佛刚才那番“高论”不是出自他口。只是嘴角肌肉仍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肩膀也小幅度地抖了抖。他用力清了清嗓子,试图把笑意压下去,声音却仍透着一股绷不住的劲头:“属下失言,属下这就闭嘴。”
车内陷入短暂而微妙的沉默,只有车轮辘辘作响。
没过三息,卫琅的眼珠悄悄往旁边转了转,瞥见他家殿下虽然强作镇定望着窗外,可侧脸线条依旧绷着,耳廓的红也未见消退。他胆子又悄悄肥了起来,身体保持着笔直,只用气音,试探着、慢悠悠地飘出一句:“那……属下就是有点好奇,殿下您这嘴……到底是跟世子‘切磋’武艺时不留神碰着的,还是……探讨诗词格律太过投入,不留神……磕着的?”
“卫!琅!”谢观澜这回整个脖子都红了,猛地转回头瞪他,眼神又凶又窘,“没有切磋!没有磕着!你脑子里整天琢磨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是是是,没有没有。”卫琅从善如流地点头,表情诚恳得近乎夸张,随即又换上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继续用那气音叨叨,“可这……总得有个说法不是?要不回头拓跋将军问起来,或是宫里哪位贵人瞧见了关切两句……属下也好有个准备,统一口径啊。殿下您就提点提点属下,方才在世子房中,究竟是……所为何事啊?”
“方才……方才就是寻常议事!议得晚了点而已!”谢观澜梗着脖子,语速飞快,眼神却有点飘。
“哦——议事。”卫琅拉长了调子,恍然大悟状,紧接着又凑近一点点,声音压得更低,满是促狭,“那……议到需要关紧房门、还让世子耳根红透、殿下您出来时……嗯,唇色鲜润的地步?这议的……莫非是前朝失传的胭脂秘方?”
“你——!”谢观澜被他一连串的“细节”堵得哑口无言,脸上热度飙升,简直要冒烟。他想反驳,可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腾——紧闭的房门,近在咫尺的呼吸,那人躲闪的睫毛,自己一时冲动俯身……还有唇上那短暂却无比清晰的温软触感……
“没有!什么都不是!就是……就是……”他“就是”了半天,眼看卫琅那双眼睛里“我懂我什么都懂”的笑意越来越盛,知道再抵赖下去只会越描越黑,反而更坐实了心虚。最终,他像是彻底放弃了挣扎,自暴自弃地往车壁上一瘫,抬手捂住眼睛,从指缝里漏出一点近乎呜咽的、含混不清的声音:
“……就……稍微……靠近了那么一下下……而已!不许再问了!”
卫琅的嘴角瞬间咧到耳根,又赶紧强行压下,重重点头,一副“我完全明白、殿下辛苦”的郑重表情,斩钉截铁道:“是!属下明白了!就是靠近议事,太过专注,一时不察,距离产生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友善的、充满切磋交流意味的偏差!殿下放心,此乃武学探讨之常情,属下必定守口如瓶!”
谢观澜从指缝里瞪他,脸红得几乎要滴血,却再说不出辩驳的话,只能恨恨地踢了一脚车板,扭头面朝车窗,只留下一个红透的、写着“莫挨老子”的后脑勺给卫琅。
卫琅终于忍不住,肩膀耸动,无声地笑开了花,一边笑一边还要努力维持严肃的坐姿,辛苦得差点内伤。
§
与此同时,质子府门口。
拓跋烈还在为自家公子“被欺负”而愤愤不平,围着裴临渊打转,试图从他口中问出个所以然来:“公子,您真的没事?那三皇子到底对您做什么了?您别怕,告诉阿烈,阿烈虽然打不过那个卫琅,但、但可以想办法……”
裴临渊被他问得又羞又窘,偏偏唇上的异样感觉和方才书房内的旖旎记忆不断涌上心头,让他根本无法像往常一样冷静应对,只能绷着脸,试图用冷气吓退这个一根筋的护卫:“休得胡言!我与三殿下只是……商议要事。你……闭嘴,回去。”
恰在此时,薛知微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廊下,似乎是刚回来,正一边整理着袖口,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门口这略显滑稽的一幕。他目光在裴临渊泛红的耳根和略显红肿的唇上微妙地停顿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又恢复成那副万事不挂心的淡然模样。
拓跋烈见薛知微回来,像是找到了救兵,立刻嚷嚷道:“若初!你来得正好!你快看看公子!公子从书房出来就这样了,肯定是那三皇子……”
他话还没说完,薛知微已经踱步过来,脸上带着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微笑,抬手拍了拍拓跋烈的肩膀,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拓跋啊。”
“啊?若初?”拓跋烈不明所以。
薛知微微笑不变,脚下却快如闪电,轻轻一勾一送——
“哎哟!”拓跋烈只觉得脚下一滑,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整个人就踉跄着被一股巧劲推着转了半圈,朝着他自己房间的方向跌跌撞撞而去。
“夜深了,话多伤神,早些休息。”薛知微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拓跋烈还想挣扎回头,薛知微已经转向裴临渊,微微颔首:“公子也早些歇息。”说完,便朝自己房间走去,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叶。
裴临渊看着拓跋烈被“送”走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薛知微仿佛洞悉一切却绝不点破的背影,终于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夜风吹过他依旧发热的脸颊和唇瓣,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心头那团混乱又灼热的气息。
这一夜,注定有许多人难以成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