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前几日初五游玩,沈姑娘似在人群中瞧见了颇似她兄长的男子。你那边到底查到了沈家兄长的踪迹没有?”裴星野问道。
“沈姑娘与兄长在济南府走散,追及其路引,目前已确认沈兄涉足正定府,但自正定府后去往哪里,目前尚在追查。恰逢新春,诸事停办,等年后衙门各口恢复当值应有所获。”傅临渊说着,随后又问沈白芷:“初五那日所见之人,能确定是沈兄吗?”
沈白芷的思绪在脑中盘旋片刻,回道:“确有几分相似,奈何当日行人众多,惊鸿一瞥,并不能瞧个真切。”
“这个倒好办”,裴星野接过话柄:“京城可是咱们的底盘,就怕贵兄人在他处,只要是在京城,年后是他去追查,还是我去询问,想必长说月余,短则十几日,都能问出个大概。”
说话间,冰面上突然炸开一朵烟花,璀璨绚丽,灼人双眸,裴星野指着转瞬易逝的烟花,说道:“快看!这不是好兆头嘛!”
傅临渊望向烟花,一时间咽下对裴星野夸下海口的腹诽,心中期盼沈白术真的就在京城,这样沈白芷的漂泊也能有个落处。
沈白芷同样望向烟花,那烟花犹如一片翠绿菊花,在星空中渐渐消融,给夜空带来片刻耀眼的陪伴,越过烟花,沈白芷见河岸不远处的城门楼上人头攒动,华盖宝灯一时簇拥,好不热闹,不免问道:“圣上是要御楼观灯了吗?”
傅临渊和裴星野也将目光投了过去。
“沈姑娘说的正是。咱们在此处玩得也尽兴了,现在就赶过去。虽然沈姑娘前几日已经得见龙颜,却不知道楼下此时已经设了演戏的露台,更有四夷蕃客依本国歌舞列队表演,好不热闹。我早已让人留了位置。快与我同去。”说着,裴星野不顾冰面湿滑,急匆匆向河岸走去。
沈白芷小心翼翼跟在后面,在她身后,一臂便可托住的距离,傅临渊也默默跟着。
三人到了近处,正阳门下真可谓灯火如海。城门正前方搭设了足足三层的鎏金戏台,戏台的四面垂着锦绣灯幔,万千烛火通明,映得丹陛玉阶亮如白昼。
京中百姓扶老携幼齐聚于此,人人头戴彩胜、手擎花灯,个个满面笑容,这一夜便是全年最放纵的一夜。
裴星野早已定下座位,三人上了顶层戏台,悄身进了隔间。待坐定后,守在隔间的婢女献上香茗甜果。裴星野透过木雕窗棂四下张望,沈白芷不明所以,望向傅临渊。
傅临渊也不解,问道:“裴大小姐看戏还需防着谁吗?”
裴星野搜索一番,似乎十分满意,叹道:“你是不知道我那个烦人的同胞哥哥,最近实属难缠。”说着,望了望沈白芷,做了个鬼脸。
沈白芷含笑不语,傅临渊心下略有所动,表面只是风轻云淡地笑着。
正巧此时,礼乐官击响玉磬,列国入京朝贡的乐舞使团登台献艺。三人齐齐看向戏台。
只见数十名婆罗舞姬赤足踏着锦毯而来,她们身披薄如蝉翼的靛蓝纱罗,发丝簪满素白茉莉与金盏小花。抬手舒展双臂,丈余长的烟绿水袖缠腕回旋,水袖翻飞之时,宛若海潮卷花,轻灵婉转。
沈白芷只觉如梦似幻,台下百姓更是看得如痴如醉,孩童们纷纷拍手叫好,声声赞叹不绝于耳。
一曲作罢,乐声骤然陡转,鼓点轰隆震天,画风突变,换上了北庭狼旋舞。
北地蕃伎黑发高束,额间系玄铁抹额,腰间悬银铃弯刀,围成环形旋身起舞,落脚铿锵有力,每一次踏地,腰间银铃齐鸣,震彻戏台。舞至高丨潮,为首的舞伎俯身折腰,单足点地飞速回旋,黑发四散飞扬,身姿桀骜张扬,恰似漠北长风逐狼。
这番舞姿和乐曲正合裴星野的口味,裴星野连声喝彩,一曲终了,起身高声叫好,看得沈白芷和傅临渊相视莞尔。
沈白芷目光越过舞台上的蕃伎,恰巧落在不远处东侧首座阁子间。阁子间里端坐着一位美妇人,身披绛紫织金斗篷,仪态雍容华贵,指尖轻搭扶手,面上挂着浅笑,正是当朝长公主。
华灯溢彩下,沈白芷将长公主的脸看了个仔细。那张脸虽在最昂贵的脂粉装点下,却隐隐透出一层极淡的青灰气色,这层青灰极薄极浅,混杂灯下红晕,寻常人分辨起来或许稍显困难,不过,沈白芷在元日朝会便隐约觉察不对,此刻心下确定了许多——只怕是,这位权倾朝野的长公主,身染慢毒,且时日不浅。
戏台上轮番的表演,惹得台下时而掌声轰鸣,时而叫好连连,直到临近午夜,方才罢了。戏台终场锣声一响,满座王公百姓陆续起身,沈白芷三人鱼贯而出。
今夜上元金吾不禁,一出城楼范围,人群便四下分流,各寻乐处。不少拖儿带女的百姓,手中提着兔子灯、荷花灯,说说笑笑往冰封运河赶,都想赶晚场看冰伎踏冰表演;一群年少郎君结伴而行,拐进沿街酒肆,沽酒听曲,消磨长夜;世家子弟多骑马缓行,周遭家仆执灯随行,阵仗不小。
沈白芷三人在满城灯火中只见游人们分作条条支流,奔赴各自的消遣,忽见拥挤的人流缝隙里,一道粗布身影失魂落魄地逆着人潮走来。
走得近了,才瞧见这妇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发髻松散,眉眼枯槁,脸上全然没有上元佳节半分喜色。她垂着头,双肩颓塌,步履虚浮,任由人流裹挟着前行。周遭路过游人纷纷惊呼,避让散开。
那妇人踉踉跄跄,就在三人不远处轰然倒下,周围人群吓得散开,三人匆忙赶去。妇人此时面色惨白,嘴唇青紫,三人索性合力扶起妇人。裴星野侧身拨开围观看热闹的路人,傅临渊搀扶着妇人,三人就近转入街边一间客栈。
店家不敢耽搁,片刻便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姜汤。沈白芷扶起妇人肩头,小心翼翼撬开她牙关,一点点将姜汤喂入喉中。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妇人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总算悠悠转醒,目光在三人身上流连片刻,又瞧了瞧周遭,似乎明白此时身在何处,乃是三人救起了她,没等开口道谢,声音哽咽,说不出话来。
沈白芷见状轻声安慰:“大嫂不必惶恐,我们三人方才见你失魂落魄,倒在街头,不知你家住何处,故而将你搀扶进这家客栈。我乃是医女,刚刚为你诊脉,你似有急火攻心之状,所幸并无大碍,修养之日便可痊愈。”
裴星野在身旁点头附和:“大嫂,这上元佳节,为何你形单影只,一人流浪在街头,可有什么难处?如有难处,但说无妨。”
妇人听了这话,不由吸了吸泛红的鼻头,哑声道:“这位姑娘,有所不知。年前寒冬,官府突然下牒,召集一众铁匠入京服役,修缮军械、打造器物。我家夫君正在此中。临行前夫君再三许诺,到京安顿妥当,便寄家书报平安。可自他走后,整整两月,我不曾收到只言片语。”
妇人说到此处,痛哭失声,三人你望望我,我瞧瞧你,也不知如何安慰,只等妇人稍稍稳住情绪。
妇人接着说道:“我跟夫君虽是粗布夫妻,但也青梅竹马,我不放心,这才来京寻夫。可时值年节,六部衙门尽数休沐,官吏无人当值,我无处投递状纸,亦无处打探匠役下落,求助无门终日在客栈啼哭。”
妇人说到此处,又拭了拭眼角泪花,说道“还是好心店家告知我上元金吾不禁,百姓尽数夜游,我才想着匠役若是得空,必定会出门赏灯。故而,今日抱着一丝奢望,自黄昏入夜,孤身走遍正阳门、御河长街,眼看满城团圆喜乐,只是依旧寻不到夫君半分身影。”
说罢,妇人犹自悲戚啜泣。
“修缮军械、打造器物。”傅临渊听到此处,只觉耳中轰鸣,联想到武库失窃,不由皱紧眉头。
注:路引是古代官府发的通行凭证?。上面写清楚姓名、籍贯、年龄、要去哪、干啥去,还注明身高相貌防假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