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薛书肃半梦半醒,似听到有喧哗声远远传来。
他松开了虚握在江檐腕上的手,翻了个身又闭眼躺了片刻,待意识从混沌中慢慢清晰,才辨出那喧哗声并非是在梦中,脚步声和呼喊声搅在一起,听着有点慌乱。
薛书肃睁开眼,偏过头看到江檐还在沉睡。他侧身蜷着将脸半埋在枕间,阳光落在他阖着的眼睑上,睫毛投下浓密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说不出的沉静美丽。
不久江檐也醒了过来,睁眼看到薛书肃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对此已经习惯了,心里却在想昨晚他是怎么留下的来着?
昨晚薛书肃赖在西厢不走,江檐就不搭理他。
薛书肃便叹了口气:“今日从风掌门丧礼出来时我心里就不大好受,我不能一个人呆着。”
江檐侧过脸看他道:“有女桢和你的护卫陪着,怎么就一个人了?”
转念想到了什么又说:“我忘了薛少宗主对佛法颇有见地,今日泠风榭里连风篁院的弟子们都能反过来安抚好,还怕一个人待着?别装了。”
薛书肃一听这话笑了,索性把脸埋进江檐的被褥里闷声闷气道:“那你呢?”
“什么?”
“你有没有被我安抚好?”
江檐没有回答,薛书肃从被褥里抬起半张脸,“有的话,那现在要换你来安慰我了。”
江檐无奈又无语地笑了,只说:“我也不是不让你留下,只是你要去跟……”
薛书肃只听自己想听的部分,对后面的就充耳不闻:“既然你说也不是不让我留下。”
“我还没说完。”
“那我就留下了,就这么定了。”
江檐张了张嘴,看见薛书肃已经蠕动着上了床把被子扯过来盖在自己身上。
喧哗声越来越大,也近了许多,隐约还听见女桢和院子里几名护卫的声音也传了来。
江檐忙抬手推了推身边人的脑袋:“起来了,外面像是出事了。”
两人迅速起身洗漱收拾好,不多时便推门而出,去问发生了什么。
女桢正站在院门口与护卫们说话,见他们出来,快步迎上前道:“方才外头来传话,说是金城派的吕掌门不见了,正四处在找呢。问我们院里可曾见过,我说我整晚都在这里给你们二位守门,谁也没见过。”
她说得理直气壮,面不改色。
薛书肃知道她后半句话完全是在胡诌,无奈正色道:“吕掌门昨日丧礼就没露面,不知道怎么了,今日又弄出这么大动静。”
“我们也出去看看吧。”女桢说着已经抬脚往院门外走。
薛书肃看了江檐一眼,他不置可否,一行人便出了听竹苑,往山庄各处寻去。
金城派弟子正兵分几路,挨个院落叩门询问,除了芙林山庄的护卫,也有不少其他门派弟子自发加入了他们的行列。薛书肃一行正走到寒锋阁,恰好撞见居于此处的铁剑门掌门卫铁崖与两名金城派弟子对峙。卫铁崖年纪轻轻,刚接掌门派不久,心气火气都大得很:“昨日丧礼便称病不来,今日干脆人都不见了,你们吕掌门怕不是落荒而逃了?”
两个金城派弟子面有愠怒之色,手已按上腰间兵刃:“卫铁崖,你血口喷人!”
卫铁崖冷笑:“昨日在灵堂里,你们的人都说的什么话,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如今倒好,掌门自己先不见了,不是逃了是什么!”
双方言辞愈发激烈,剑拔弩张之际,突然几名弟子从远处疾奔而来,跑得声音断断续续:“找、找到了!金城派的师兄师姐们,快去遗音轩!说是吕掌门……掌门找到了。”
遗音轩是山庄西北角的一处院落,原是养乐师舞姬的,后来玉琰之一见红绡,只觉家里的歌舞都入不了眼,这些人便让他都遣散了干净,红绡进门后,院落更是自此落锁荒弃。整座院子本就远离山庄主宅,平日连仆役都不过来了,也就成了整座芙林山庄最幽僻的去处。
这地方离每个门派居所都甚远,吕掌门怎会在那里?
众人心中不约而同地有了一阵不祥的预感,来不及多问,忙在山庄护卫的带领下朝西北角赶去。
江檐叹了口气,与薛书肃跟着一起过去。
离遗音轩越近,氛围更是凝重压抑,众人沉默着前进,都已知恐怕大事不妙。
遗音轩的院门已被打开大敞着,已有一些人围在那里,和风逐岳遇害当晚如出一辙,金城派的弟子们疾步冲了进去,随即,撕心裂肺的哭喊传出。
屋内只余一张老旧木桌和一把歪倒的木椅,金城派掌门吕松年穿着一身道袍,脖颈套在三尺白绫里,双脚离地半尺,身体因吹进的风而微微晃荡。他双目圆睁,面色青紫,口鼻都渗着血,在道袍前晕开一片酱红色的污渍。
“师父!” 金城派弟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失声痛哭。
“诸位金城派侠士请不要过于悲伤,家父正在赶来。”
玉琰之先其父一步到了,脸色紧绷地站在那里试图稳住局面。
那些金城派弟子已上前将悬在梁上的人解了下来,抱在怀里放落地面。
薛书肃上前去抢眼一看,只见吕松年脖颈处一道紫红色的勒痕,深深嵌在皮肉里。
薛书肃环顾四面,又看见老旧木案上有一张残笺,上写着 “日后之事难料,其中分寸轻重取舍决断,还望自行权衡斟酌”。
一名金城派弟子颤抖着手捧起来,读完之后便哽咽道:“是掌门的字迹。”
话音刚落,便有人出言嘲讽道:“看来吕掌门是心灰意冷,自缢身亡了。堂堂一派之长竟落得如此狼狈的下场,真是可悲。”
“想是被妙理城和风掌门之死吓破了胆,吕掌门原来是个无胆鼠辈,当真不堪一击。”
“金城派的,你们掌门既然这么说了,还不快滚回你们的金城山上去躲起来。”
金城派弟子本就悲愤难当,哪里受得住这般冷嘲热讽,只道“掌门刚刚过世,你们就如此口出恶言,哪有半点武林同道之谊”便要拔剑拼命。对面也毫不示弱,说了句“不屑于你们为伍。”
霎时间兵刃唰唰唰出鞘。
江檐站在人群外围,看得直皱眉:这些所谓武林正道,当真是一言不合便动刀动枪,也不长半个脑子。他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薛书肃,只觉薛少宗主比起这些莽夫,强了何止一星半点。
他知道这少宗主热心,本想看他如何上前劝架,却见那人又蹲在了尸体旁边,目光专注,全然不理会身后一触即发的混战。
不多时,刀剑已交错了几回合,玉琰之在中间左拉右劝,不过连日来他风评渐弱,根本没人愿意听他的,他声音淹没在双方对阵里,没有半点作用,他也不好意思偏帮与谁动手,被推得踉跄后退,脸色逐渐难看起来。
恰在此时,一阵凌厉的风声破空,一把什么东西飞了过来,激起的气劲将双方各逼退数步,几个内力稍逊的弟子踉跄着险些跌倒。风停定睛之时,才发现,这竟是一把重剑,已然挟着千钧之势插入双方之间的青砖地面,剑身没入数寸,巍然不动。
“掌门尸骨未寒,你们倒在这里动起手来了。”
清亮的女声传来,来者竟是任阿瑶。
她大步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位身形魁梧的中年人,衣着较为朴素但颇有大将之风,一看就是练武之人,且是高手中的高手。
便是任阿瑶的父亲,归元山庄庄主任狂。
他身后还跟着玉鸣钟。玉庄主面色微沉,步履却依旧从容。
原来玉庄主来迟,是因为任狂刚刚到了,众人只见两人虽相携而来,但面色多有不睦,心中也了然:这对退了婚的旧亲家,怕是见面时不大愉快。
只是此时此刻,谁也没有心情吃这口瓜了。
在任阿瑶重剑的雷霆之势下,那张薄薄的信笺派飘在空中,转悠着坠地,正落向任阿瑶身前,她顺势抓住将上面的字又念了一遍,任狂听了只哼一声,负手而立。
“阿瑶我们走,这里交给玉庄主处置吧。”
“请玉庄主处置完,再到承光院与老夫叙旧。”
任阿瑶什么也没说,似乎对这起命案也并不感兴趣,她环视了一圈,并没有把手上的残笺交给金城派弟子,反而递给了刚回过神还蹲在地上的薛书肃,接着轻松地拔出陷入地面的重剑,便与父亲离开。
江檐见她的动作,却不由得挑了挑眉,心想薛少宗主倒真是声名日盛了。
金城派弟子们面色不善。
薛书肃却接住那残笺,又认真看了后缓缓开口道,“吕掌门这字写得真稳,真不像一个将要赴死的人。”
他站起身,将那残笺轻轻搁回木桌上,又回到了吕松年尸体旁,俯身端详片刻,他伸出手,手心悬在吕松年眼皮上方,虚虚描盖着那不能瞑目的双眼,在金城派弟子过来挤开他之前收回了手。
“晚辈听闻,自缢的人若是死前尚有知觉,大多双目轻阖或是半睁涣散,唯有被人勒毙之后再吊上去,才会像这样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院内骤然安静。
玉鸣钟还站在门口,眉心不可控制得跳了几跳。
江檐抱臂倚在墙边,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和玉鸣钟处在一条船上,此刻他不该幸灾乐祸,但在听到薛书肃思索片刻便提出的两道疑问后,他忍不住垂下眼睫嘴角一勾,玉庄主这一回又该如何收场呢。
“这么说,吕掌门并非自缢身亡。是有人杀了他。”是卫铁崖率先打破沉默。
几位掌门闻言上前去查看吕松年尸身,肉眼可见那白绫勒过的皮肤上是颜色浓郁的淤痕,但除了勒痕和口鼻的血迹,并无其他明显伤痕。
黄沙堡堡主霍骁思索片刻道,“吕掌门口鼻渗血太多,确不像是自缢,只怕是凶手行凶后立刻挂尸,白绫勒痕叠在了原本的勒痕之上,若非薛少宗主心细察觉,我等只怕又要被蒙蔽过去。”
“可这遗书又当如何解释?”有人指向木桌上那张残笺。
薛书肃道:“这也不难。这信纸残破字迹却稳,我猜测是从吕掌门所写的某封完整书信上撕下来的,断章取义,便成了遗书。”
“对对,我们掌门前日还与我等提了围剿妙理城之事,哪有半点厌世之意!定是贼人从他书房中偷了书信,撕下这一句来伪造遗言!”
“薛少宗主说得极是,我师父昨日因心痛风掌门之事,身子不适,才被凶徒有机可乘。”
金城派众弟子连声附和,越说越愤怒,言语间已逐渐将那凶徒的存在和行为讲得越来越真。
众人心底此时也共同浮起一个名字。
“难道又是妙理城?”卫铁崖说出了众人心中所想。
风逐岳之死尚且悬而未决,如今吕松年又丧命,凶手来去无踪,手法凶狠毒辣又爱伪装生事,除却那盘踞绝云山的魔教,还有谁能干出这种事?
一旁默立许久的玉鸣钟见到此景,眉头舒展了几分。
他赶忙上前道:“薛贤侄心思缜密,为吕掌门断明不白之冤,他绝非此等懦弱自戕之辈。”
话锋一转又道:“妙理城当真可恶!”
“妙理城竟连杀两位掌门,真是无法无天!”
“气焰嚣张若此,我武林同道岂能坐视?”
…………
众人自义愤填膺之际,薛书肃又蹲下身来细看那具尸体。
他拧着眉嗅闻了一阵,低声道:“不应该呀。”
旁边的人忙问:“怎么了薛少宗主,又发现什么了?”
玉鸣钟又紧皱眉头,等着他言语。
“这里的血腥味好重,不像是吕掌门身上发出来的。各位可有察觉?”薛书肃疑问。
卫铁崖脸色一变,立刻深吸了一口气,其余人也照做,不久便纷纷认同。
“可是还有哪里——”
话还未说完,果不其然听到一声惊叫从屋外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