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春潮带雨,晚来风急

周三的清晨,合阳中学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不同于昨日的晴空万里,天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像是随时都要落下雨来。校园里的香樟树被雾气打湿,叶片沉甸甸地垂着,连平日里清脆的鸟鸣都显得有些沉闷。

早读铃还未响起,高二(1)班的教室里却已经坐满了人。

沈欲燃依旧是最早到的那一批。

他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桌面依旧整洁得近乎苛刻,课本、练习册、笔袋按照固定的顺序摆放,连角度都分毫不差。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翻开单词本默读,而是微微侧着头,看向窗外被雾气模糊的操场。

视线所及,一片白茫茫。

就像他此刻的心境,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在无人察觉的深处,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茫然。

昨天那个发自内心的笑,并非伪装。

拿到培优班名额,重回年级第一,看着身边同学真诚的祝贺与羡慕,他确实感到了久违的轻松。那是一种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踏实,是摆脱了所有依赖与牵绊后的自由。

他以为自己真的彻底放下了。

以为那个空了三周的座位,从此只会是教室里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可是今天,当他习惯性地用余光扫过那个位置时,心脏还是莫名地抽痛了一下。

很轻,却很清晰。

江逾白走了。

这个认知,在过去的二十一天里,他每天都在强迫自己接受。他以为已经麻木,以为已经结痂,可直到此刻,在这阴沉潮湿的天气里,那道伤口像是被雨水泡软了,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不知道江逾白去了哪里。

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像林骁说的那样,已经彻底离开了这座城市,甚至离开了这个省。

他更不知道,昨天,就在他坐在台灯下奋笔疾书的时候,那列载着江逾白的火车,已经轰鸣着驶向了远方。

有些告别,从来都是无声的。

你以为对方还在某个角落,以为只要你想,回头就能看见,却不知道,那个人早已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完成了与你的永别。

“燃哥,早!”

林骁背着书包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打断了沈欲燃的思绪。他像往常一样熟练地坐到沈欲燃旁边的空位,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立刻凑了过来。

“今天这天儿也太闷了,我估摸着待会儿肯定要下雨。”林骁一边抹着额头上的汗,一边叽叽喳喳地说,“对了,你听说没?培优班的课表出来了,简直不是人上的,周一到周五晚上都有课,周六全天,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卷啊!”

沈欲燃收回目光,视线落回桌面,淡淡地“嗯”了一声。

“嗯?你就嗯一声啊?”林骁瞪大了眼睛,“燃哥,你是真不怕累啊?我看了课表,晚上要上到九点半,回家都快十点了,我妈已经开始心疼我了。”

沈欲燃翻开英语课本,指尖轻轻点在单词上,语气平静:“习惯了。”

是啊,习惯了。

习惯了熬夜刷题,习惯了独处,习惯了用无尽的习题填满所有空闲的时间,以此来抵御那些突如其来的、名为“思念”的情绪。

以前江逾白在的时候,他总嫌那个人吵,嫌那个人占用他的学习时间。现在全世界都安静了,他却发现,安静有时候比喧闹更让人难以忍受。

“对了燃哥,”林骁忽然压低了声音,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语气变得有些小心翼翼,“我昨天……又打听了一下江逾白的事。”

沈欲燃翻书的手指猛地一顿。

这一次,停顿的时间比昨天更长,长到林骁清晰地看到他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连窗外的雾气似乎都凝固了。

林骁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自己嘴快,赶紧摆手:“我就是随口问问,真的!你别生气,我以后再也不提了!”

他怕沈欲燃又变回之前那个沉默寡言、浑身是刺的样子。

现在的沈欲燃,虽然依旧冷淡,但至少眼神是亮的,是有生气的。林骁真心把他当朋友,不想看到他再次陷入那种令人窒息的低落里。

沈欲燃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

他没有抬头,没有看林骁,只是保持着那个低头看书的姿势,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浓重的阴影。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有些沙哑,不像是回答林骁,更像是在喃喃自语:

“他……走了吗?”

林骁一愣,没想到沈欲燃会主动问。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好像是真走了。我托我哥去问了他以前的朋友,都说江家突然搬家了,走得特别急,连招呼都没跟任何人打,手机号也空了,微信也注销了。”

“彻底……消失了。”

最后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沈欲燃的心脏最深处。

手机号空了。

微信注销了。

彻底消失了。

原来不是赌气,不是暂时的离开,而是彻头彻尾的,从他的世界里剥离。

江逾白做得真绝。

绝到不给彼此留任何一丝退路,绝到仿佛他们过去十几年的交情,那无数个日夜的陪伴与争吵,都只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梦醒了,他就被毫不留情地丢弃了。

沈欲燃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委屈,瞬间冲上鼻腔。

他恨江逾白。

恨他的不告而别,恨他的自私绝情,恨他凭什么单方面决定他们的结局。

可是在这恨意之下,埋藏更深的,是铺天盖地的恐慌与不舍。

他以为自己可以独当一面,可以单枪匹马走完全程。

可当“彻底消失”这四个字真真切切地砸在他脸上时,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强。

那个贯穿了他整个青春的人,那个他习惯了存在、习惯了依赖、习惯了嫌弃的人,真的不要他了。

“燃哥……你没事吧?”林骁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心里急得不行,“你别往心里去,江逾白那家伙就是个混蛋,他不值得你这样!你现在这么厉害,没有他,你照样是第一,照样光芒万丈!”

沈欲燃缓缓闭上了眼睛。

光芒万丈?

如果身边没有那个会笑着喊他“燃哥”,会抢他牛奶,会在他考砸时骂他笨,却又默默把笔记塞给他的人,那光芒万丈,又有什么意义?

他赢了全世界,却丢了那个唯一想与之分享胜利的人。

这算什么赢?

“我没事。”

许久,沈欲燃睁开眼,眼底的波动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早读开始了,读书吧。”

他不再看林骁,也不再想任何关于江逾白的事,翻开课本,大声地朗读起来。

声音清晰、响亮,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杂念、所有的悲伤、所有的不舍,全都淹没在这朗朗的读书声里。

林骁看着他倔强的侧脸,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乖乖地拿起了课本。

他知道,有些痛,只能靠自己熬过去。

别人说再多,都没用。

窗外的雾气越来越浓,云层越来越低,终于,第一滴冰冷的雨水,砸在了教室的玻璃窗上。

滴答。

一声轻响,像是青春里,一声迟来的叹息。

雨,说下就下。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就变成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向地面,砸在教学楼的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之中。

风也跟着起来了。

狂风卷着暴雨,肆虐着整个校园,树枝被吹得疯狂摇摆,树叶被打落一地,操场上的积水迅速汇成了小溪。

教室里的窗户被风吹得哐哐作响,不少同学都忍不住转头看向窗外,发出阵阵惊叹。

“我去,这雨也太大了!”

“看这样子,下午的体育课肯定又要泡汤了。”

“还好我早上带伞了,不然放学就得淋成落汤鸡。”

议论声此起彼伏,教室里热闹非凡。

只有沈欲燃,仿佛与世隔绝。

他依旧保持着端正的坐姿,目光死死地盯着课本上的字迹,耳朵自动屏蔽了外界的一切声响。无论是风雨的咆哮,还是同学的喧闹,都无法再扰乱他分毫。

他在逼自己。

逼自己专注,逼自己麻木,逼自己把所有的情绪都强行压制在心底最深处。

他不能乱。

一旦乱了,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伪装,都会瞬间土崩瓦解。

李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教室时,脸上带着一丝担忧。她看了一眼窗外的暴雨,又下意识地看向沈欲燃。

少年坐得笔直,神情专注,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李老师教了他这么多年,怎么会看不出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落寞。

她轻轻叹了口气。

感情的事,尤其是少年人的感情,最是磨人。外人再着急,也只能旁观,能救他的,只有他自己。

“好了,安静一下。”李老师走上讲台,拍了拍手,“今天雨大,大家课间尽量不要出去乱跑,注意安全。另外,关于培优班的事,我再强调一下,今晚七点,在实验楼三楼第一教室正式开课,沈欲燃,你记得准时到。”

“知道了,老师。”沈欲燃抬头,声音平静。

“嗯,”李老师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语气温和了几分,“欲燃,学习固然重要,但身体更重要,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劳逸结合。”

沈欲燃微微颔首:“谢谢老师。”

李老师不再多说,开始上课。

这一节是数学课,讲的是导数的综合应用,难度极大,是高考的压轴题考点。以往这种课,沈欲燃和江逾白总是听得最认真的,两人还会在下面偷偷较劲,看谁先算出答案。

江逾白的数学天赋极高,思路天马行空,经常能想出一些简便到令人发指的解法。而沈欲燃则胜在沉稳严谨,步骤完美,滴水不漏。

两人一静一动,一奇一正,是班里公认的“数学双璧”。

可现在,教室里只剩下沈欲燃一个人。

老师在讲台上讲得口干舌燥,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步骤。下面的同学大多听得一脸茫然,抓耳挠腮,只有沈欲燃,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演算,思路清晰得可怕。

他每一步都算得极快,却又无比准确。

老师刚写出题目,他的答案已经出来了。

老师刚讲到第二步,他已经在草稿纸上算出了最终结果。

那种极致的专注,近乎偏执。

他像是在用解数学题的快感,来麻痹心里的疼痛。

题目越难,越复杂,他就越投入。因为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能暂时忘记江逾白,忘记那些伤人的事实,只沉浸在逻辑与数字的世界里,获得片刻的安宁。

“这道题,谁来说说解题思路?”老师在讲台上提问。

教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不敢与老师对视。

沈欲燃没有举手,只是停下了笔,静静地看着黑板。

“沈欲燃,你来说吧。”老师直接点了他的名。

沈欲燃站起身,声音清冷,条理清晰地把解题步骤完整地复述了一遍,甚至还补充了两种老师没讲到的简便解法。

全班同学都惊呆了。

连老师都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非常好,思路很开阔,比老师讲得还简洁。大家都要向沈欲燃同学学习,不仅要会做,还要会想,举一反三。”

掌声响起。

沈欲燃平静地坐下,没有丝毫得意。

对他而言,这只是一道题而已。

解对了,又能怎么样呢?

没有人会再凑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说:“燃哥可以啊,这都能想到!”

没有人会再不服气地哼一声,然后把自己更简便的草稿纸推到他面前,炫耀似的挑眉。

赢了题目,却输了那个能与他并肩、与他较劲的人。

这种胜利,索然无味。

一上午的课,就在这样的压抑与暴雨中度过。

放学铃响起时,雨势丝毫没有减弱,反而有越下越大的趋势。狂风呼啸,雷声隐隐,天地间一片昏暗。

同学们纷纷拿出雨伞,三三两两地结伴冲出教室,冲进雨幕里。

林骁收拾好书包,看向沈欲燃:“燃哥,你带伞了吗?我这有一把大的,我们一起走!”

沈欲燃摇摇头:“不用,我等雨小一点再走。”

“可是这雨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啊。”林骁担忧地说。

“没事,我在教室刷题。”沈欲燃说着,已经拿出了数学练习册,翻开了新的一页。

林骁知道他的脾气,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只好无奈地说:“那好吧,你别待太晚,雨小了赶紧回家。要是实在不行,给我打电话,我给你送伞来!”

“嗯。”

林骁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教室。

很快,教室里的人就走光了。

喧闹褪去,只剩下沈欲燃一个人,和满室的寂静。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模糊了窗外的一切。

世界被隔绝在外。

只剩下他,一张桌,一盏灯,一堆题。

还有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沈欲燃拿起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题目上。

笔尖落下,沙沙作响。

一道,两道,三道……

他不停地写,不停地算,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晚上六点半。

雨依旧没有停,反而因为夜幕的降临,显得更加阴森可怖。闪电时不时划破夜空,照亮被雨水冲刷的校园,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沈欲燃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实验楼上培优班。

教室里漆黑一片,他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没有带伞,就这样径直冲进了雨幕里。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校服,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脖子里,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却像是毫无知觉一样,顶着狂风暴雨,一步步走向实验楼。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浇不灭他心底那团压抑了太久的火。

冷吗?

冷。

但心里的痛,比身上的冷,更痛百倍千倍。

实验楼里灯火通明,和外面的狂风暴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培优班的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各个班级的尖子生,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紧张和严肃。

沈欲燃推门进去,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校服紧紧地贴在身上,显得有些狼狈。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有惊讶,有好奇,也有不易察觉的同情。

谁都知道沈欲燃和江逾白的关系,也都知道江逾白突然消失的事。看着曾经意气风发的“双璧”如今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还是这副模样,难免让人唏嘘。

沈欲燃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

他径直走到教室第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他和江逾白以前固定坐的位置。

现在,那个位置空着。

他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拿出干纸巾,默默地擦着脸上和手上的水。

指尖冰凉。

心,更凉。

七点整,培优班的老师准时走进教室。

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教师,姓陈,以严厉和高效著称。他看了一眼教室里的学生,目光在沈欲燃湿透的身上停留了一秒,没有多问,直接开始讲课。

“今天我们讲圆锥曲线的大题,这是高考的重中之重,也是拉开分数的关键……”

陈老师的声音洪亮,条理清晰,讲课节奏极快。

在座的都是学霸,却也听得聚精会神,不敢有丝毫懈怠。

沈欲燃也拿出了笔记本,开始记录。

他的字迹依旧工整有力,只是握笔的手指,因为寒冷和用力,微微有些颤抖。

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笔记本上,晕开了淡淡的墨迹。

他没有在意。

此刻,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听课,做题,得分。

除此之外,别无他想。

培优班的课程强度极大,两个半小时的课,几乎没有休息时间,题目一道接一道,难度层层递进,压得人喘不过气。

其他同学都在咬牙坚持,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老师的讲课声。

沈欲燃是所有人中状态最好的一个。

他做题的速度最快,正确率最高,老师提问时,他总能第一时间给出最完美的答案。

陈老师对他赞不绝口:“沈欲燃同学的状态非常好,思路清晰,基础扎实,照这个势头,高考数学满分都有希望!”

面对老师的夸奖和同学的敬佩,沈欲燃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任何表情。

他不需要夸奖。

也不需要敬佩。

他只需要一个能让他不停奔跑的目标,以此来逃避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

九点半,下课铃响。

同学们如释重负,纷纷收拾东西,抱怨着课程太难,时间太长。

雨,终于小了一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沈欲燃背起书包,独自走出实验楼。

校园里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在雨雾中散发着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单而落寞。

雨水打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没有回家,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向了操场。

雨夜的操场,空无一人,一片漆黑。

只有跑道旁的几盏路灯,勉强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沈欲燃走到操场中央,停下脚步。

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混着不知何时涌出的泪水,一起滑落。

他终于忍不住了。

在这空无一人的黑夜里,在这狂风暴雨的掩护下,他卸下了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

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压抑了整整二十一天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委屈,愤怒,不舍,恐慌,还有那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思念。

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

“江逾白……”

他轻声喊出那个名字,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在空旷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凄凉。

“你混蛋……”

“你凭什么……凭什么不告而别……”

“凭什么……把我一个人丢下……”

“你回来……你给我回来啊……”

他一遍遍地喊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无声的哽咽。

雨水和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这是二十一天来,他第一次哭。

在所有人面前,他都是那个冷静、强大、无坚不摧的沈欲燃。

只有在这一刻,在这无人看见的角落里,他才变回了那个会疼、会难过、会害怕失去的少年。

他想起小时候,两人一起在这条跑道上追逐打闹。

想起江逾白总喜欢拉着他逃课,在这里晒太阳,聊梦想。

想起每次考完试,不管好坏,他们都会绕着跑道走一圈,互相吐槽,互相打气。

想起那个雪夜,江逾白把他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里,笑着说要一辈子都做他的对手,他的朋友。

一辈子。

多么可笑的一辈子。

说出口的人,先转身走了。

留下他一个人,守着那些回忆,在原地寸步难行。

雨还在下,冰冷刺骨。

可他感觉不到冷。

心里的痛,早已盖过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站起身。

浑身冰冷,四肢麻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

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茫然与脆弱,而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

哭够了。

痛够了。

也该醒了。

江逾白不要他了。

那他就自己走。

没有江逾白,他沈欲燃,照样能活得很好,照样能光芒万丈。

从此,山水不相逢,恩怨两清。

从此,他的世界里,再也没有江逾白。

他转身,一步步走出操场,背影挺拔,步伐坚定。

雨水打在他的身上,像是一场洗礼。

洗去过往,洗去依赖,洗去所有的不舍与牵挂。

沈欲燃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家里漆黑一片,冰冷而空旷。

他没有开灯,直接走进浴室,打开热水。

滚烫的水冲刷着冰冷的身体,带来一阵久违的暖意。他站在花洒下,任由热水淋遍全身,洗掉了一身的雨水,也洗掉了所有的狼狈与悲伤。

洗完澡,他换上干净的睡衣,走到书桌前。

台灯亮起,暖黄色的光洒满桌面,驱散了一室的寒冷与黑暗。

他没有立刻睡觉,而是拿出了那张昨天写着“往前走,别回头”的纸条。

纸条被他攥得有些皱了。

他看着那六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纸条的背面,重重地写下了另外八个字:

不念过往,不畏将来。

字迹力透纸背,坚定而有力,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写完,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笔袋。

接着,他翻开习题册,拿起笔,再次投入到学习中。

这一次,他的心,是真的静了。

没有杂念,没有悲伤,没有思念。

只有纯粹的专注,和对未来的笃定。

台灯亮到深夜。

笔尖沙沙作响,在纸上书写着属于他一个人的前程。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

乌云散去,一缕月光透过云层,洒进房间,落在他的书桌上,清冷而明亮。

新的一天,快要来了。

周四清晨,天朗气清。

一夜的暴雨过后,天空洗得格外湛蓝,万里无云,阳光明媚,空气清新得沁人心脾。

校园里的树木经过雨水的滋润,显得更加翠绿,叶片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操场上的积水已经干了,跑道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一切都焕然一新。

仿佛昨天那场肆虐的狂风暴雨,从未发生过。

沈欲燃依旧是最早到教室的人。

不同的是,今天的他,眼底没有了丝毫的落寞与茫然,只剩下一片清澈的平静和坚定。

他的气色很好,眼神明亮,整个人看起来清爽而舒展,仿佛一夜之间,彻底走出了阴霾。

他坐在座位上,翻开课本,开始早读。

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从容。

林骁走进教室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阳光洒在沈欲燃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少年眉眼舒展,神情淡然,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气场。

林骁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他知道,沈欲燃是真的走出来了。

真正的放下,不是忘记,而是提起时,心中再无波澜。

“燃哥,早啊!”林骁欢快地走过去,“今天天气真好!雨过天晴,看来是个好日子!”

沈欲燃抬头,看向林骁,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个浅淡却真实的笑容。

“早。”

这个笑容,干净,温暖,如雨后初晴的阳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教室。

林骁看得一呆,随即嘿嘿一笑:“燃哥,你笑起来真好看,以后多笑笑嘛!”

沈欲燃没接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看书。

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没有再放下来。

早读课开始,朗朗的读书声充满了整个教室。

阳光越来越暖,透过窗户,照在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上。

这一次,沈欲燃没有再看一眼。

那个人,那些事,真的过去了。

上午的课,沈欲燃听得格外轻松。

他积极回答问题,和老师互动,思路活跃,状态极佳。连李老师都看出来了,他是真的彻底释怀了,脸上的笑容也越发温柔。

课间,班长兴冲冲地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成绩单。

“各位!昨天数学小测的年级排名出来了!”

教室里瞬间沸腾了。

“谁第一?谁第一?”

“肯定是燃哥啊!这还用问?”

班长笑着看向沈欲燃,大声宣布:“没错!沈欲燃,满分,年级第一!而且是甩开第二名整整十五分的绝对第一!”

教室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燃哥牛逼!”

“太强了!这就是大佬的实力!”

林骁拍着沈欲燃的肩膀,激动得不行:“燃哥,我就知道你肯定是第一!太厉害了!”

沈欲燃坐在座位上,接受着所有人的祝贺,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容。

从容,淡定,受之无愧。

这是他靠自己的努力,挣来的荣耀。

不需要与人分享,也不需要与人较劲。

只属于他一个人。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少年坐在教室里,前路坦荡,未来可期。

他终于明白,真正的成长,不是有人陪你颠沛流离,而是即便单枪匹马,也能勇敢无畏。

真正的光芒,从来不是依靠别人的照亮,而是自己成为自己的太阳。

风过林梢,春意渐浓。

那些曾经的伤痛与离别,都化作了成长的养分。

从此,他不再需要等待谁的归来,不再需要依赖谁的陪伴。

他自己,就是自己的归宿。

他自己,就能照亮自己的路。

沈欲燃拿起笔,在崭新的笔记本扉页上,写下了一行字:

此去繁花似锦,不问归期,只问初心。

笔尖落下,坚定而有力。

窗外,阳光正好,万里无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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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碧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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