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风雪未停,故人悄归

合阳中学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绵长。

前几日那场覆盖了整个校园的薄雪还未完全消融,清晨的风一吹,枝桠上堆积的残雪便簌簌落下,砸在教学楼外的瓷砖上,发出细碎而清冷的声响。

月考成绩公布后的这几天,整个高二年级的气氛依旧紧绷,却又多了几分被沈欲燃彻底点燃的躁动。从年级九十七名,只用一个月,硬生生杀回年级第一,总分七百一十二分,每一科都近乎完美——这样的逆袭,早已不是简单的“进步”二字可以概括。

这是绝境逢生,是触底反弹,是沉寂之后,一鸣惊人。

校园里随处都能听见关于沈欲燃的议论,从教室到走廊,从食堂到操场,那些曾经惋惜他、同情他、甚至暗自嘲讽他“再也站不起来”的声音,尽数被惊叹与敬畏取代。

“真的服了,沈欲燃这心态也太稳了吧,考了第一跟没事人一样,该学习学习,该刷题刷题。”

“换我我早就飘了,他倒好,比之前更低调了。”

“以前总说他离不开江逾白,现在看看,人家根本不需要任何人,自己就能站在最顶上。”

“江逾白走了这么久,也不知道到底去哪了,家里办了休学,一点消息都没有。”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说话的人下意识压低了声音,还下意识往靠窗那一排的位置看了一眼。

那个座位,从开学之初空下来,到如今,已经空了近三周。

桌面干干净净,没有书本,没有试卷,没有任何属于主人的痕迹,只有偶尔从窗外吹进来的风,拂过空荡荡的桌沿,带出一点寂寥的凉意。

曾经,这里是整个高二(1)班,乃至整个高二年级最耀眼的位置。

坐着的少年眉眼锋利,成绩顶尖,数学竞赛场上所向披靡,永远是人群里最无法忽视的存在。他和沈欲燃,一个张扬耀眼,一个清隽沉静,像是两道并行的光,从高一到高二,一路并肩,从年级前列,走到竞赛赛场,走到所有人仰望的高度。

那时候所有人都说,合阳中学这一届,最不能招惹的就是这两个人。

他们是对手,是知己,是彼此最默契的伙伴,是旁人插不进分毫的双子星。

可谁也没有想到,不过短短数周,一切天翻地覆。

江逾白突然休学,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欲燃一蹶不振,成绩暴跌,交白卷退出竞赛,整个人濒临崩溃,差点彻底废掉。

那段时间,整个高二年级都在看,看这对曾经光芒万丈的少年,一个走得决绝,一个摔得惨烈。

大家都以为,这两个人的故事,到这里就彻底结束了。

一个远走,一个沉沦,从此山水不相逢,过往皆成空。

可谁也没有料到,沈欲燃会以这样一种近乎震撼的方式,重新站回所有人面前。

安静,沉默,却坚不可摧。

而那个空了周的座位,也在沈欲燃逆袭登顶的光芒里,渐渐被人遗忘。

没有人再去刻意提起,没有人再去好奇江逾白的去向,就连偶尔不小心提及,也会迅速转移话题——毕竟,现在的高二(1)班,现在的高二年级,所有的焦点,都只属于沈欲燃。

早读课的铃声准时响起,喧闹的走廊瞬间安静下来。

高二(1)班的教室里,朗朗读书声此起彼伏,却又在不经意间,带着一种格外整齐的默契。所有人都在认真早读,却又有无数道目光,会在不经意间,悄悄落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那个身影上。

沈欲燃坐得笔直,手中捧着语文课本,视线落在书页上,唇瓣轻动,低声诵读。

他的侧脸线条干净清晰,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微微垂落的眼睫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多余的动作,从头到尾,都专注而平静,仿佛周遭所有的目光,所有的议论,所有的惊叹,都与他毫无关系。

林骁坐在他旁边,偷偷看了他好几眼,心里依旧抑制不住地佩服。

换做任何一个人,经历了从谷底直接冲上巅峰的逆袭,恐怕早就按捺不住激动,就算不张扬,也难免会露出几分得意。可沈欲燃不一样。

他好像真的完全不在意那些名次,那些赞美,那些震撼。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读自己的书,刷自己的题,一步一步,稳扎稳打,朝着自己认定的方向走下去。

“欲燃,”林骁忍不住小声开口,“下周一学校要开月考表彰大会,你是年级第一,肯定要上台领奖的,到时候全校都看着你呢。”

沈欲燃的视线从书页上移开,淡淡看了他一眼,声音轻而稳:“知道了。”

“你就不激动啊?”林骁一脸好奇,“那可是全校表彰大会,校长亲自颁奖,你可是这次最大的黑马,到时候肯定超级风光。”

沈欲燃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课本上,语气平淡无波:“没什么好激动的。”

不过是一次考试,一次表彰,一次形式上的认可。

对他而言,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站在台上接受多少掌声,而是他终于找回了那个曾经丢掉的自己,终于可以不再被过往束缚,不再被执念困住,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往前走。

那些外在的光环与赞美,远不如他内心的安定与坚定来得重要。

林骁看着他这副宠辱不惊的样子,咂了咂嘴,最终也只能默默竖起大拇指。

大佬就是大佬,连心态都不是常人能比。

沈欲燃没有再理会身边人的心思,目光落在语文课本上,思绪却没有过多停留在文字里。

他不是没有想起过那个名字。

江逾白。

只是这三个字,如今再在心底浮现,已经没有了当初那种撕心裂肺的疼,没有了心慌意乱的乱,没有了一触即溃的脆弱。

就像提起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旧友,一个曾经很重要,却最终走散了的人。

心里会有一丝淡淡的感慨,却再也不会为之动摇,为之崩溃,为之放弃自己。

他曾经以为,江逾白是他的光,是他的方向,是他世界里唯一的中心。失去了这束光,他就会永远困在黑暗里,再也走不出来。

可后来他才明白。

真正的光,从来都不在别人身上。

当你自己足够强大,足够清醒,足够坚定,你自己,就可以成为自己的光。

不必依附谁,不必等待谁,不必仰望谁。

独行千里,亦能前路光明。

沈欲燃轻轻抿了抿唇,收回所有飘散的思绪,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课本上,朗读声清晰而平稳,融入整个教室的读书声里,再也没有丝毫杂念。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全身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时,那个他已经渐渐放下的人,正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合阳中学的校门口。

冬日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吹在身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江逾白站在合阳中学校门口不远处的梧桐树下,身上没有穿熟悉的蓝白色校服,而是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一双沉得不见底的眼睛。

他已经三周没有踏足这里。

三周前,他以最快的速度办好了休学手续,没有和任何人告别,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话,甚至没有见沈欲燃最后一面,就那样决绝地离开了这座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离开了这所他待了两年的学校,离开了那个他放在心尖上,却又亲手推开的少年。

这三周,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没有联系任何人,屏蔽了所有关于合阳中学,关于高二(1)班,关于沈欲燃的消息。

他不敢联系,不敢打听,不敢知道任何一丁点关于沈欲燃的近况。

他怕听到沈欲燃过得很好,那样会显得他的离开,他的决绝,格外可笑。

他更怕听到沈欲燃过得不好,怕听到沈欲燃因为他一蹶不振,怕听到沈欲燃成绩下滑,怕听到沈欲燃崩溃失控——那样,他会恨死自己。

所以他选择逃避。

选择彻底切断所有联系,把自己藏在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假装看不见,听不见,就可以不用面对那些铺天盖地的愧疚与挣扎。

他以为,只要躲得足够远,就可以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可他终究还是回来了。

不是自愿回来,是家里的手续需要本人亲自到校办理,需要签字,需要确认,需要完成最后一步休学流程,再也推脱不掉。

站在熟悉的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穿着蓝白色校服的学生,看着“合阳中学”四个烫金大字,江逾白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狠狠一缩。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寒风,一瞬间,将所有被他强行压抑的回忆,全部拉扯出来。

高一初见时,沈欲燃抱着书本,安静地坐在教室角落,抬眼看向他时,眼底带着一丝疏离的清澈。

竞赛训练时,沈欲燃和他并肩坐在书桌前,为了一道数学难题争论不休,最后相视一笑,眼底满是默契。

放学路上,沈欲燃跟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走着,偶尔会轻声和他说话,声音干净得像冬日的阳光。

深夜刷题时,沈欲燃会把整理好的错题本推到他面前,字迹工整,思路清晰,比任何参考资料都要好用。

那些画面,一幕一幕,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那些曾经触手可及的温暖,那些曾经并肩同行的时光,那些他以为会一直延续下去的未来,全都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碎得彻底。

江逾白紧紧攥着手,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刺骨的疼,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愧疚,后悔,挣扎,不安,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想念。

他想知道沈欲燃现在怎么样了。

想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上课。

想知道他是不是还在因为自己的离开,而难过,而崩溃,而一蹶不振。

想知道那个空了三个月的座位,是不是还在原地,是不是还像他离开时那样,干干净净,却又满是寂寥。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疯狂乱窜,让他原本就紧绷的神经,越发压抑。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行。

不能去想,不能去看,不能去打扰。

他回来的目的,只有一个——办理休学手续,签完字,立刻离开,悄无声息,不被任何人发现,尤其是,不能被沈欲燃发现。

他没有资格再出现在沈欲燃面前,没有资格再打扰沈欲燃的生活。

是他先转身,是他先离开,是他亲手把那个满心都是他的少年,推到了崩溃的边缘。

如今,他又有什么脸面,再去出现在沈欲燃的世界里?

江逾白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下所有不该有的念头,将头上的帽子又往下压了压,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点线条紧绷的下巴。

他低着头,避开校门口来往的学生,脚步放得很轻,快速而低调地从侧门走进了校园。

侧门很少有人走,平日里只有教职工和办理事务的外来人员会经过,此刻更是冷清,只有寒风卷着雪沫,吹过空旷的小道。

江逾白一路低着头,快步朝着教务处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很快,目光紧紧盯着脚下的路,不敢往教学楼的方向看一眼,不敢往教室的方向瞟一下,生怕一不小心,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生怕一不小心,就和沈欲燃撞个正着。

他怕沈欲燃看到他。

更怕沈欲燃看到他时,眼里只剩下冷漠,恨意,或是彻底的无视。

那种场景,他连想,都觉得心脏疼得无法呼吸。

教学楼里传来整齐的早读声,朗朗上口,清晰地传到耳边。

江逾白的脚步,下意识顿了一瞬。

他听得出来,那是高二(1)班的方向。

那个他待了两年的教室,那个沈欲燃现在所在的地方。

仅仅一墙之隔,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三个月的空白,隔着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他的心脏,又是狠狠一抽。

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快走。

赶紧办完手续,赶紧离开。

不要停留,不要回头,不要靠近。

江逾白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强迫自己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朝着教务处走去,不敢再停留一秒,不敢再听那熟悉的读书声一秒。

他没有看见,在他转身快步离开的那一刻,教学楼三楼,高二(1)班的窗边,沈欲燃恰好轻轻抬起头,目光望向了窗外的小道。

只是一眼,便迅速收回。

小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卷着残雪,簌簌落下。

沈欲燃没有任何异样,重新低下头,继续看书,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不经意的抬头,没有任何意义。

他没有看到那个黑色的身影,没有认出那个匆匆而过的人。

而那个悄悄归来的故人,也终究,错过了与他对视的瞬间。

教务处的办公室里,暖气很足,和外面冰冷的寒风截然不同,一冷一热的温差,让江逾白下意识皱了皱眉。

负责办理休学手续的王老师认识他,看到他进来,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江逾白?你终于回来了。”

王老师的语气里,有惊讶,有惋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作为高二年级的教务老师,她太清楚江逾白和沈欲燃这两个孩子了。

两个都是顶尖的好学生,聪明,努力,天赋过人,原本都是能冲名校,能为学校争光的好苗子。

结果一个突然休学,不知所踪。

一个崩溃堕落,成绩暴跌。

可惜了,太可惜了。

江逾白低着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王老师,我来办理剩下的休学手续。”

“坐吧,我给你找材料。”王老师叹了口气,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文件,放在桌面上,“你这孩子,当初走得也太急了,什么都没交代清楚,家里人只说你需要休学一段时间,这一休,就是三个月,高二这么关键的时候,你怎么能这么任性。”

江逾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紧紧攥着。

任性吗?

或许吧。

可当时的他,除了转身离开,别无选择。

有些事情,一旦发生,就再也回不到从前,有些情绪,一旦爆发,就再也无法压抑,他只能用最极端,最决绝的方式,切断所有的联系,保护自己,也……保护沈欲燃。

只是他没想到,会伤得那么深。

“手续其实都差不多了,就差你本人签字确认,还有这份离校确认单,你签完字,休学流程就算彻底走完了。”王老师把文件推到他面前,递过一支笔,“后续如果你想回来复学,随时可以再找学校办理,高二这边,随时欢迎你回来。”

江逾白接过笔,指尖冰凉,握着笔杆,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看着文件上“休学申请”四个大字,看着自己的名字,看着上面清晰的日期,心底的涩意,翻涌得越发厉害。

签完这个字,他就真的彻底离开了合阳中学,彻底离开了高二(1)班,彻底离开了沈欲燃所在的世界。

从此,他和这里,和那个人,就真的再无瓜葛。

真的要这样吗?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挣扎。

他不想走。

不想离开这里,不想离开沈欲燃,不想就这样彻底消失在沈欲燃的世界里。

他想回到从前,回到那些并肩同行的日子,回到那个没有争吵,没有崩溃,没有决绝离开的时光里。

可理智告诉他,不行。

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是他亲手打碎了一切,就必须承担所有的后果。

江逾白闭了闭眼,压下所有的挣扎与不舍,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握着笔,低下头,在文件上,一笔一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江逾白。

字迹锋利,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一笔,一划,都像是在亲手斩断自己与这里最后的牵连。

王老师看着他签字,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眼底压抑的情绪,又忍不住叹了口气:“江逾白,不是老师多嘴,你和沈欲燃那两个孩子,真的太可惜了。”

听到“沈欲燃”三个字的瞬间,江逾白签字的手,猛地一顿。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僵硬得无法移动。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滞。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最不想听到,却又最想知道的名字。

王老师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还在自顾自地说着,语气里满是惋惜与欣慰交织的复杂:“你走了之后,沈欲燃那孩子,状态差到了极点,成绩从年级前五直接掉到九十七名,数学竞赛交白卷,整个人都垮了,我们所有老师都担心坏了,以为他这辈子就这么毁了。

你们高二(1)班的李老师,那段时间不知道找他谈了多少次,每次回来都红着眼,说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江逾白的指尖,越攥越紧,指节泛白,骨节分明,疼得发麻。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的心脏里,密密麻麻,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是他。

都是因为他。

是他把沈欲燃害成那样的。

是他让那个曾经光芒万丈,清澈干净的少年,摔得那么惨,那么疼。

愧疚与后悔,像潮水一样,将他彻底淹没,几乎要把他吞噬。

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肩膀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王老师依旧没有察觉,还在继续说着,语气渐渐变得欣慰而骄傲:“不过还好,那孩子争气,太争气了,这次月考,你知道吗?他直接考了年级第一,总分七百一十二分,从九十七名,一个月直接杀回第一,整个学校都炸了。”

“……”

江逾白猛地抬起头。

眼底一片震惊,不敢置信地看着王老师,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年级第一?

七百一十二分?

从九十七名,一个月,重回第一?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走的时候,沈欲燃已经崩溃到无法正常学习,无法正常考试,甚至连提笔都觉得困难,整个人都处在随时会崩塌的边缘。

不过三周,不过一周的调整,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直接考回年级第一?

怎么可能恢复得这么快,这么彻底?

“不信吧?我当时看到成绩也不敢信。”王老师笑了笑,眼底满是骄傲,“那孩子是真的厉害,心态稳得吓人,这一个月,安安静静,拼命努力,谁都没看好他,结果他直接用成绩打了所有人的脸。”

“现在整个学校,谁不佩服沈欲燃?都说他是真正的强者,跌倒了,自己爬起来,还爬得比以前更高,更远。”

“现在的沈欲燃,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沉稳,坚定,心无旁骛,再也不是那个离不开谁的小孩子了。”

“对了,下周一学校开表彰大会,他作为年级第一,要上台领奖,到时候全校都看着他,风光得很。

你们李老师这几天逢人就笑,说我们班捡回来一个状元。”

每一句话,都清晰地传入江逾白的耳朵里。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震惊,错愕,不敢置信,然后,是铺天盖地的——欣慰,与心疼。

欣慰沈欲燃没有被打倒,没有被摧毁,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彻底沉沦。

心疼沈欲燃这一个月,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到底是付出了多少努力,熬过了多少个深夜,承受了多少压力,才能在短短一个月里,从谷底,重新站回云端。

那该有多难。

该有多疼。

该有多绝望,又该有多坚定。

江逾白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王老师的话,在脑海里反复回荡。

沈欲燃考了年级第一。

沈欲燃恢复了。

沈欲燃变得比以前更强大,更坚定,更耀眼。

沈欲燃……已经不需要他了。

最后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时,江逾白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撕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冷风呼啸着灌进去,疼得他浑身发冷。

是啊。

沈欲燃已经不需要他了。

没有他,沈欲燃照样可以重回巅峰,照样可以光芒万丈,照样可以成为所有人仰望的存在。

没有他,沈欲燃过得很好,甚至比以前更好。

没有他,沈欲燃终于找回了自己,终于成为了自己的光。

而他这个曾经把沈欲燃推入深渊的人,还有什么资格,再出现在沈欲燃面前?

还有什么资格,再去打扰沈欲燃如今平静而耀眼的生活?

江逾白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原本就紧绷的下颌,线条越发凌厉,眼底的情绪翻涌得厉害,震惊,欣慰,心疼,后悔,愧疚,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

极致的失落。

原来,他真的不是不可或缺的。

原来,没有他,沈欲燃可以过得更好。

原来,他的离开,最终只是成全了沈欲燃的成长,而他自己,却永远地失去了那个满心都是他的少年。

“江逾白?江逾白?”

王老师看着他脸色发白,浑身僵硬,眼神空洞,忍不住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你没事吧?是不是不舒服?”

江逾白猛地回过神,眼底的翻涌情绪瞬间被他强行压下去,恢复了之前那种低沉而平静的模样,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

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没事,王老师。”

“没事就好,估计是突然听到这个消息,太惊讶了。”王老师没有多想,只当他是被沈欲燃的逆袭震撼到了,“签字吧,签完字,手续就办完了。”

江逾白低下头,重新看向桌面上的文件,眼底一片复杂。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

笔尖落下,快速而决绝地,签完了所有需要签字的地方。

每一个名字,都签得格外用力,像是在彻底告别,彻底放手,彻底斩断自己最后的念想。

签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将文件推回王老师面前,指尖依旧冰凉,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王老师,手续办完了,我可以走了吗?”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办完了,都齐了。”王老师收好文件,点了点头,看着他,语气真诚,“江逾白,老师还是希望你能好好的,不管在哪里,都不要放弃自己,你和沈欲燃,都是好孩子,都应该有很好的未来。”

江逾白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算是回应。

好孩子吗?

他不算。

他是一个逃兵,是一个亲手伤害了自己最在意的人,最后只能狼狈离开的懦夫。

不配。

“谢谢王老师。”

他低声道了一句谢,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没有再多停留一秒,站起身,转身朝着办公室门口走去。

背影挺直,却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孤寂与落寞。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却又格外决绝。

推开办公室的门,外面冰冷的寒风瞬间扑面而来,卷着雪沫,砸在脸上,刺骨的凉,却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办公室里的暖气,与外面的寒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就像他和沈欲燃现在的世界。

沈欲燃在温暖的教室里,在光明的前路里,光芒万丈,前途似锦。

而他,站在冰冷的寒风里,站在黑暗的过往里,孤身一人,狼狈不堪。

从此,一明一暗,一天一地,再也没有交集。

江逾白没有回头,没有停留,沿着来时的小路,一步步朝着侧门走去。

他依旧低着头,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所有的表情,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他窒息,让他心疼,让他后悔到极致的地方。

路过教学楼时,早读课的铃声恰好结束。

清脆的铃声,响彻整个校园。

教室里的学生们,纷纷走出教室,课间的喧闹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朗朗读书声。

“沈欲燃,走,去厕所!”

“欲燃,等我一下!”

“大佬,等等我们!”

熟悉的名字,清晰地传入江逾白的耳朵里。

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热闹与崇拜。

江逾白的脚步,猛地僵在原地。

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起来。

是沈欲燃。

他就在不远处。

仅仅隔着一栋教学楼,隔着一群喧闹的学生,隔着短短几十米的距离。

三周了。

他终于,再次听到了别人喊沈欲燃的名字,终于知道,沈欲燃就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想要转身,想要抬头,想要朝着那个声音的方向看去。

想要看看沈欲燃。

想要看看那个他想念了无数个日夜,愧疚了无数个日夜的少年。

想要看看,现在的沈欲燃,到底是什么样子。

是不是真的像王老师说的那样,沉稳,坚定,光芒万丈。

是不是真的已经彻底走出了过往的伤痛,彻底放下了他。

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无法移动分毫。

心底的挣扎,再次疯狂蔓延。

看一眼。

就看一眼。

看完就走,再也不回头,再也不打扰。

就一眼。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压制。

江逾白紧紧咬着牙,指尖死死攥着,心脏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他缓缓,缓缓地,抬起了头。

缓缓,缓缓地,朝着教学楼的方向,看了过去。

教学楼的走廊上,挤满了学生。

喧闹,热闹,充满了少年人的朝气。

而在人群之中,那个身影,即便隔着很远的距离,即便被很多人围着,江逾白也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沈欲燃。

仅仅一眼,江逾白的呼吸,就瞬间停滞。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三周不见。

沈欲燃变了。

又好像,一点都没变。

他还是穿着熟悉的蓝白色校服,身姿清瘦,却脊背挺直,站在人群里,依旧是那个最干净,最惹眼的少年。

可他的气质,却彻底变了。

从前的沈欲燃,安静,沉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一丝柔软,一丝脆弱,看向他时,眼底会有星光,会有依赖,会有藏不住的在意。

而现在的沈欲燃。

眉眼依旧清隽,皮肤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干净,眼睫轻垂,神色平静,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多余的情绪,周身散发着一种沉淀过后的清澈与坚定。

他被几个同学围着,林骁就走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和他说着什么,语气里满是崇拜与热闹。

沈欲燃没有过多的回应,只是偶尔轻轻点一下头,嘴角极淡地弯一下,算是回应。

没有骄傲,没有张扬,没有得意,也没有疏离。

只是平静,淡然,宠辱不惊。

就像王老师说的那样。心无旁骛,沉稳坚定。

即便被很多人围着,即便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也依旧安安静静,不骄不躁,仿佛所有的赞美与崇拜,都与他无关。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在寒风中默默扎根,终于长成参天大树的树,不声不响,却坚不可摧,自带光芒。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干净,明亮,耀眼。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光芒。

不需要依附任何人,不需要仰望任何人,自己就是自己的光。

江逾白站在远处的小道上,隔着人群,远远地,静静地看着那个身影。

一眼,万年。

心底的情绪,翻江倒海,汹涌澎湃。

心疼,欣慰,后悔,愧疚,失落,不舍……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将他彻底淹没。

他知道。

沈欲燃是真的走出来了。

是真的放下了。

是真的,不需要他了。

没有他的日子里,沈欲燃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把自己的生活过得很好,把自己的成绩,重新拉回了巅峰。

沈欲燃用自己的方式,拯救了自己,成为了更好的自己。

而他这个曾经的旁观者,曾经的伤害者,只能站在远处,站在黑暗里,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个少年,光芒万丈,走向属于自己的光明未来。

而他,永远被留在了过往里。

永远失去了那个曾经满心都是他的少年。

江逾白的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

鼻尖酸涩得厉害,喉咙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失态,不让自己露出丝毫脆弱。

他就那样远远地看着,看着沈欲燃和同学一起,慢慢走到走廊尽头,转身走进了教室。

那个身影,干净,挺拔,坚定,一步步,走进光明里,再也没有回头。

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教室门口,再也看不见,江逾白才缓缓收回目光。

缓缓低下头。

帽子重新遮住了他的脸,遮住了他泛红的眼眶,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绪。

寒风卷着雪沫,吹过他的身边,带着刺骨的凉意。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一个人。

久到课间的喧闹结束,上课的铃声再次响起,教学楼里重新恢复安静。

他才终于,缓缓抬起脚,一步一步,继续朝着侧门走去。

脚步很慢,却再也没有丝毫犹豫。

再也没有回头。

侧门外,没有行人,没有喧闹,只有寒风与残雪。

江逾白走出合阳中学的那一刻,终于彻底松了一口气。

却也彻底,空了。

心里像是被挖走了一块,空荡荡的,冷风呼啸,疼得麻木。

他办完了所有手续,悄无声息地回来,悄无声息地看了沈欲燃最后一眼,悄无声息地,完成了最后的告别。

没有打扰,没有相见,没有对话。

甚至,沈欲燃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他回来过。

不知道那个悄悄归来的故人,曾经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不知道那个曾经决绝地转身离开的人,此刻心里,满是愧疚与后悔,满是不舍与心疼。

不知道他曾经拥有过的那束光,如今看着他光芒万丈,既欣慰,又绝望。

这样,最好。

对沈欲燃来说,最好。

不被打扰,不被影响,不被过往牵绊,安安心心地走自己的路,安安心心地走向自己的未来。

江逾白站在侧门外的梧桐树下,最后一次,回头看向合阳中学的方向。

看向高二(1)班的教学楼。

看向那个沈欲燃所在的地方。

眼底一片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不舍,所有的后悔,所有的愧疚,都在刚才那远远的一眼里,彻底沉淀下来。

他输了。

输给了自己的懦弱,输给了自己的逃避,输给了自己的决绝。

他亲手推开了那个最重要的人,亲手打碎了最美好的时光,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在没有他的世界里,活得越来越好,越来越耀眼。

而他,只能转身离开,从此,再也不会出现在那个人的世界里。

从此,山水不相逢,恩怨两清,各自安好。

不必再见,不必回头,不必打扰。

这是他欠沈欲燃的。

也是他,唯一能为沈欲燃做的最后一件事。

不打扰。

江逾白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刺骨的凉,却让他彻底清醒。

他缓缓收回目光,不再看那所学校,不再看那个方向,不再想那个名字。

转身,迎着寒风,朝着与学校相反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黑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冬日的风雪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彻底融入茫茫人海,再也看不见。

没有惊动任何人。

没有打扰任何人。

就像他从来没有回来过一样。

高二(1)班的教室里。

上课铃声响起,数学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教室,开始讲课。

沈欲燃坐得笔直,目光专注地看着黑板,认真听讲,笔记记得密密麻麻,思路清晰,全程心无旁骛。

窗外的寒风,依旧在吹。

枝桠上的残雪,依旧在落。

教室里,暖气很足,阳光很好。

沈欲燃的世界,干净,纯粹,安稳,明亮。

有题可刷,有梦可追,有路可走,有自己可依靠。

他不知道,在他认真听课,专注学习的时候,有一个曾经贯穿了他整个青春的人,悄悄回来过。

悄悄看了他最后一眼。

悄悄完成了最后的告别。

悄悄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他也不需要知道。

那些过往,那些执念,那些伤痛,都已经被他彻底放下。

那个空了三个月的座位,依旧空在那里。

却再也不会影响他分毫。

再也不会牵动他分毫。

沈欲燃握着笔,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划过,字迹工整,思路清晰,眼神明亮而坚定。

他的前路,辽阔而光明。

他的未来,由自己掌控。

风雪或许未停,可他的心,早已灯火通明,温暖明亮。

故人悄归,又悄然而去。

未曾相见,未曾打扰。

于沈欲燃而言,不过是冬日里一场无声无息的风,吹过,便散了,不留痕迹,不动心神。

他的世界里,早已没有了故人的位置。

只有自己,只有前方,只有光芒万丈的未来。

窗外,雪渐渐停了。

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教学楼的屋顶上,洒落在空荡荡的课桌上,洒落在沈欲燃的身上。

温暖,明亮,坦荡。

少年低头刷题,笔尖沙沙,心有山海,静而无边。

他的故事,依旧在继续。

不问前尘,只争朝夕。

不问来人,只靠自己。

从此,单枪匹马,亦能无畏前行。

从此,万丈光芒,只为自己而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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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碧清
连载中许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