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万籁俱寂。
晏时清带来的暗卫迷晕了如意寮外的僧人,清扫出一条安全的路,他们一行人带着柳熹焘悄无声息离开了寺庙。
下了山,各自骑上马往京城方向疾奔。
走了一个多时辰,先行探路的暗卫赶回汇报:“殿下,前方常走的官道十里处有埋伏,约二十人。”
晏时清勒马停下:“那绕去芪杨小道呢?”
又一暗卫赶来:“殿下,芪杨小道前方八里处埋伏,约二十人。”
两条回京的路上都有人,玄中寺那边未必安全,往回退也不可能了。
晏时枫此处是铁了心要抓人。
晏时清转头看向江杳年:“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走?”
江杳年驱马上前几步与他并排:“我知晓一条险道,路口在向前十里,翻过这座山,就可以到青山镇,不必经过这芪杨镇一带,不过,此道狭窄陡峭,骑不了马。”
晏时清沉吟。
江杳年又问:“向前十里,我们会和那边埋伏的人相遇,你有几分把握?”
“我带了十几个人,打那些杀手不成问题,可若是他们后方还有支援,就不好说了。”晏时清瞥了眼和叶凛共乘一匹马的柳熹焘,意有所指:“还有,这里到青山镇有多远?”
江杳年:“据常往来两镇的樵夫所言,快速行走大概需要三个多时辰。”
晏时清说出顾虑:“距离远,而且听你这么说,知道这条路的人不少。”
江杳年:“没有绝对安全的路,人手大多都是你的,你选一条吧。”
晏时清略一思索,道:“走青山镇。”
朝立在一旁等待的暗卫吩咐:“让他们立刻集中去官道,把那帮人料理干净。”
“是!”
暗卫先行离开。
他们重新策马扬鞭,控制着速度朝那个路口靠近。
行了不足十里,就已经遇见那群人——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人。
暗卫已经清理了这一波埋伏。
江杳年骑马走在最前面,其余人自觉跟上。直到她停下,翻身下马。
她猛抽了马一鞭,马长嘶一声快速跑远了。其余人效仿她,也放跑了马。
江杳年转身朝旁边树林中走去,冷冷的声音穿过夜色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跟着我走,小心脚下,每隔半个时辰换人背柳熹焘。”
情况特殊,此时自没有人反对这样的安排。
唯有柳熹焘。
他伏在叶凛背上,眼睫颤动,手指发白。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往山上爬,一个时辰过去,暂时没有遇到威胁。
叶凛坚持不肯放下柳熹焘,额上汗如雨下,哪怕有意控制也是气喘吁吁。
柳熹焘脸色愈发惨白,在江杳年又一次回头看过来时,他还是忍不住开口:“不要管我了,你们快走吧。”
叶凛顾不上擦汗,把他往上颠了颠:“公子,您说什么胡话呢,我一定能背您走出去的,相信我。”
柳熹焘摇头,看着江杳年,重复:“你们走吧,别管我了。”
叶凛:“公子,我真的能坚持住,你相信——”
“不,带着我,你们就走不了了。”
柳熹焘挣扎着要下去,叶凛死活不松手,二人僵持间,江杳年迈步走了过来。
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想活了?”
“我……”
“哪怕你认为腿不好后的每一日都是苟活,可不也过了这么多年吗,如今刚一见到我就有了去死的念头,怎么,这么恨我?这么不想见到我?”
“不!不是!”
柳熹焘急忙否认:“我从未恨过你。”
“那就好好活着。”江杳年松开他的衣领,将褶皱压平:“我不觉得你是累赘,更不会放弃你,还有很多想见你的人在等着你,振作一点。”
她重新走去最前面,喊道:“林一,换人。”
“来了。”
林一躬身站定,柳熹焘再说不出拒绝的话,俯身趴到他背上。
“这就对了嘛。”林一像是个温和的长辈,语重心长:“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更何况这些人里,没人希望你去死,公子一直在找你,姑娘若是日后想起什么来,你却不在了,那她岂不是会更难过。”
柳熹焘垂着眼,极轻地“嗯”了一声。
晏时清走在最后,看不出情绪。
又过了将近一个时辰,叶凛替换林一背上了柳熹焘。
时至凌晨,正是光线最暗的时候。
江杳年拿着剑削去脚下和两旁茂盛的草木,放缓了步子。
草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条长蛇窜出,直冲面门,江杳年下意识抬剑,斩断蛇身。
冰冷的蛇尾扫过她手腕,垂落在地。
她一个箭步窜到云锦身上,声音发颤:“蛇、有蛇!”
柳熹焘微不可查地笑了笑。
她还真是老样子。
云锦扶额:“你吓死我了,我当是什么。”
江杳年环着她脖颈挂在她身上,双脚翘起,一副吓惨了的模样。
云锦只好道:“你下来,我走前面。”
晏时清越过前面的人往前走了几步,但见江杳年期期艾艾把剑递给云锦,松手跟在后面。
就又回了最末。
眼见天色变亮,青山镇已在脚下。
然而,比喜悦更先来到的,是一记暗箭。
“小心!”
云锦闪身躲过,把剑扔给江杳年,拿起腰间挂的弓弩。
狭窄的山路上出来十几个黑衣人,不远处的林子里人头攒动,冰冷的箭头如雨般铺天盖地而来。
山壁这侧空旷,没有任何可以遮掩的地方。
几人提剑抵挡,却还是差点被扎成筛子。
好在对面的人并不想杀了他们,及时收手。
江杳年冲晏时清打了个眼色,他意会,压在唇边的哨声又压了回去。
早已蓄势待发的黑衣杀手冲过来,几乎不费力气就生擒了这六个人。
待将他们五花大绑推搡进了一辆马车,迅速往京城走去。
车轮声和马蹄声不小,能掩盖不少车内的动静。
叶凛腹部的箭相较于其他几人是致命伤,流血不止,只怕坚持不到回京。
柳熹焘被叶凛护在身后,倒没受伤,他挪动身体,背过身,用被绑在身后的手团了团袖子,按住伤口。
江杳年示意云锦摸出自己靴中的袖珍短刀,割断绳索,给其他几人也松了绑。
她戳戳晏时清:“你多少会点医术,帮帮忙。”
晏时清揉着腕子:“有什么好处?”
江杳年:“没好处不行?就当是帮我了。”
“他是你什么人,帮他怎么就是帮你了?”
他声音没有压着,马车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江杳年看了眼柳熹焘,他对这话没什么反应,只是在查看叶凛的情况。
江杳年静了一下,起身去了叶凛旁边。
“柳大哥,帮我把他的衣裳解开。”
柳熹焘照做。
江杳年用短刀把箭头周围的衣裳划开,袒露伤处。
握住箭身轻轻用力把露在外面的大部分削断,倒了些金疮药。
再将他的外袍割成条状小心地缠绕在腰腹处,稳定住断箭。
做完这一切,只能听天由命。
江杳年退回去,晏时清依旧坐在角落,冷着脸假寐。
她心中没由来地生出些火气。
抬眼,发现柳熹焘一直盯着自己。
他没说话,只微微摇头。
江杳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应了。
晏时清不愿意帮忙,这是他的选择,他有权这么做。
几人互相帮忙处理了一下身上的伤口,晏时清拒绝了,江杳年也没有劝他。
听着外面已是闹市,应该进了京城。
他们重新绑好绳子,安静等待。
喧闹声越来越远,到了宫门口,外面的人掀起帘子,示意他们下来。瞧见车内不省人事的叶凛,倒没有把他强带出来,只是派人看着。
随后其余几人被一队守卫押着去往养心殿。
守卫进去通报,而后他们被带进殿。
晏时礼坐在主位上,晏时枫站在旁侧。
几人跪地。
晏时枫道:“江杳年,你这些时日东躲西藏,可是让陛下好找。”
江杳年打量着晏时礼的状态,缓缓道:“到底是陛下您在找我,还是三殿下在找我?”
晏时枫:“你此话何意?”
江杳年:“我问的是陛下,三殿下为何要回话,怎么,您觉得自己已经当得起‘陛下’这个称呼了?”
“放肆!”晏时枫怒斥:“陛下面前,你怎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江杳年没理他,只是看着晏时礼:“陛下,是您在找我吗?”
晏时礼衣着单薄,额上却冒着汗,他开口,声音低哑:“是朕在找你,你叛逃敌国,当给朕一个交待。”
江杳年:“是,我去关临,是为了救出被掳走的江华王,并非叛逃。”
晏时枫轻笑:“空口无凭,谁知你所言是否属实。”
江杳年始终盯着晏时礼:“陛下,江华王如今就在京城,见了他,您自知我所言真假。”
晏时礼:“他在哪儿?”
江杳年:“吏部侍郎江怀砚知晓他的踪迹,您可以召他带江华王前来。”
“你撒谎。”
晏时枫迈步下了台阶:“江怀砚并不知老四在哪儿,你竟然敢诓骗陛下,罪加一等!”
江杳年脸色一僵,终于看向他:“你抓了他?”
晏时枫朝外面道:“带上来!”
江杳年瞥向晏时清,察觉到她的眼神,晏时清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须臾,一名守卫押着江怀砚推门进来。
看他穿戴妥帖并无伤痕,江杳年微微放下心来。
江怀砚上前几步,看见跪坐在地的柳熹焘,一时甚至失了礼数没有即刻向皇帝跪拜。
柳熹焘垂着眼,不去看他。
江怀砚收回目光,给江杳年一个安抚的眼神,撩袍跪地。
“陛下。”
晏时礼:“江杳年说她去关临是为了救江华王,你能否为她作证?”
“当然能。她所言不虚,的确救回了四殿下,并护送回京。”
晏时礼:“那江华王如今在何处啊?”
江怀砚:“就在微臣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