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皮格外沉重,身体里无数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头昏脑胀,他一时张不开双眼。
好难受,好难受。
灵魂在挣扎,扭曲,可身体却一动不动,裴慎觉得自己好像被困住了。
一只大手将他的灵魂往下拖去。
……
耳边传来略显凄凉的纯音乐,他的心被熟悉的声音包裹,似乎一瞬就越过光阴,将他带回那个狭小的出租屋内。
裴慎对那些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无感,但祁言却看得津津有味,角色笑时他便笑,角色哭时他便哭。
裴慎其实不太懂。
分明祁言家里就有电视,可偏偏他就要拿着手机跑到这个破旧的出租屋里开流量看。
再说那些都是假的,祁言怎么能那么全情投入。
看着他一把鼻涕一把泪,裴慎满是嫌弃的起身去厕所撕下两张卫生纸递给他,然后再捏着废纸扔到垃圾篓里。
只是侧耳倾听,电视剧的配曲旋律的确缠绵哀婉,连他这样不通音律的人心里也泛起微微涟漪。
这时他会起身去将毛巾用热水打湿。
还是擦擦,不然某人明天又会顶着两个大核桃。
……
裴慎像一个局外人,冷漠的看着自己的梦境。
好傻。
但嘴角却向上了一个像素点。
后来的他总是觉得自己很痛苦,每天都像生活在地狱之中,实则不然。
人怎么可能只有痛苦这一种情绪呢。
他无法否认,自己跟祁言相处的时候确实有过很快乐的时光。
是他之前人生之中从未体验过的,那种……
他觉得自己快疯了。
或是已经疯了太久太久。
极端的情绪将他左拉又扯,他背负了太多太多。
他极度渴望幸福,欢乐,不用担惊受怕的生活。
可惜命运多舛。
姐姐耳聋之后,便再也不同自己讲话了。
他以为是她太久太久听不见,所以忘记了怎么说话。
等裴慎年岁大了一些,他才意识到,准确来说是他才敢意识到,聋人是会说话的。
只是她不想同自己讲话罢了。
或许姐姐恨他。
巴掌落下的时候,他为什么不躲?
姐姐该恨他的,如果没有他,如果没有他,姐姐是否需要承受那么多痛苦,姐姐的耳朵,姐姐半途而废的学业,姐姐的腿,他裴慎敢说跟自己没有关系吗?
姐姐怎能不恨他?
即使这一切并非他的本意,他是既得利益者啊……
但是姐姐又爱着他。
巴掌落下的时候,她以最快的速度挡在他身前。
姐姐是姐姐,姐姐也是妈妈。
他知道的,他一直知道的。
她总是护着他,她总是想让他正常的,健康的长大,明明自己过的那么艰难。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如果姐姐死了,他绝不独活。
所以他知道的,他知道的。
如果没有祁言的那笔救命钱,没有他在医院的安排,裴慎根本活不到现在。
好几次,好几次,他彻夜彻夜睡不着,百抓挠肝,身体濒临极限,可眼睛就是不甘心合上,心跳声太吵,他细数自己的苦难,任由眼泪将枕头打湿。
假如枕头也有心脏。
他如河的泪会浸润所有的血管,一遍又一遍。
他想了很多,儿时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不断在眼前闪过。
最后,他想到了苦难的源头。
除了命运不幸,还有……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支撑不住了,那他绝不独死。
绝不。
那时裴慎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了。
反正不是第一次了。
对吧。
不过可能老天垂怜。
事情迎来了转机,即使到现在,裴慎无法否认,当时的祁言就是他的上帝。
他蠢得可爱,横冲直撞的改变了裴慎的命运。
因为祁言的见色起意,因为他的善良,因为种种,裴慎有了崭露头角的机会。
红日初升。
日光灼灼,此刻正照在他身上。
将他**的外皮炙烤灼烧,让他迎来新生。
一个机会,或许对其他人来说无足轻重,但裴慎日思夜想。
他太渴望成功了。
渴望的要发疯。
如果他有钱,他就可以带着姐姐搬出老破小,不用随时担心轮椅上会沾上坑坑洼洼的路上随机出现的痰和狗屎,可以拥有挺直腰板的底气,他们以后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姐姐上楼梯也能方便,不用担心那些下流的骚扰,午夜时分不会被楼上楼下的吵架声和摔打破碎声惊醒……
可以穿体面的衣服,不用每天去捡一些没人要的剩菜叶子,不再被人瞧不起,而是被别人尊重。
活的像个人。
他知道祁言看他的眼神不清白。
如果,如果不是以那样的方式,他并非不能接受。
可是他要怎么办啊,他现在要怎么办才好。
……
“怎么烧的这么严重?”
祁言拿湿毛巾搭在裴慎的额头上。
看裴慎温度一直不降,祁言穿上外套准备带他去医院。
“喂,你把我手机放哪里了?”
没有回应。
祁言沉默片刻,这么大的屋子他上哪里找去。
既然如此……
祁言抬起手,在裴慎身上摸索一番。
祁言记得裴慎用的是最新款的手机来着。
可是他摸出来的却不是那一个。
总觉得有些眼熟。
点开手机页面,映入眼帘的赫然是祁言学生时期的照片。
他有些怔怔的看着自己的笑颜。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祁言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样,他熄屏后去掉手机壳,正是当初自己送给裴慎那一款。
“你在看什么?”
裴慎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那双眼睛在光线昏暗的室内闪闪发光。
只是因为生病而多了一丝迷糊懵懂。
“我正准备带你去医院呢。”
裴慎没有动,只是静静的看着他,半晌,他压抑着轻咳一声:“不用。”
像是累极了,一句话都不愿多说。
“怎么不用了,就算温度降下来,”祁言抬手摸了摸裴慎的额头,“你都晕倒了。”
裴慎轻轻眨了下眼睛。
很慢,很慢。
他突然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这跟我们是什么关系有什么关系,裴慎,你现在需要去医院。”
裴慎从祁言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机,点了几下。
“家庭医生40分钟之内到。”
他熄灭灯光。
“祁言,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莫……莫名其妙!
祁言冷笑一声:“是你要赶我走我赖着不走的关系。”
他按了按眉心,端正了态度:“我仔细想了一下,如果你实在没办法原谅我,我也确实对你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所以我不能那么自私……等你病好了我就走。”
裴慎躺了回去,没有说话。
“但是,我还是想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裴慎翻了个身,将后背对着祁言。
“我也希望你之后可以振作起来……”
剩下的话他没说完,被裴慎的吻堵住了。
他像狩猎的豹子骤然像他扑过来,跪在床上,塌腰向祁言进攻。
好疼。
攻防颠倒。
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撕咬。
他感觉到裴慎的牙在狠咬自己的唇。
祁言逐渐招架不住,他想喘气,可只换来裴慎更暴虐的侵占。
用力碾压,却又带着试探,没有造成鲜血淋漓的场面,却磨的人心慌。
像抓到老鼠的猫,不急着将猎物拆吃入腹,把玩折磨,偏偏不愿给个痛快。
祁言想要推开他,抗拒的双手却被裴慎单手束缚住。
或许是从小操劳的缘故,裴慎的手有力而大,手指也格外长。
没有情—欲的吻,可祁言却莫名有感觉了。
可能是太久没做了。
裴慎察觉到了他的变化,他骤然抽身,从床上起来,后退几步,冷冷的盯着祁言的双眼朦胧。
祁言合上了眼,仍感觉脸上烧的可怕。
裴慎却突然笑了,听不出情绪。
“你放得下吗?”
祁言重新睁开眼,定定的看着他。
裴慎的面颊似乎滑过晶莹,像远在天边的流星,一闪而过。
或许以前的祁言会因为这颗星子去过分揣测。
但是现在,那不重要了。
祁言看不清裴慎的脸,也不明白裴慎的心。
要赶走自己的是他,莫名亲吻自己的也是他,一边质问,一边试探。
或许裴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神经病。
不对,他就他爸根的是个神经病!
将自己被迫引入他自己创建起来的独角戏剧场。
可他祁言,何尝不是病入膏肓?
他无可救药的爱着这个疯子。
祁言抬手捂住脸,不再去看裴慎,却也笑了出来:“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想要做什么?”
裴慎似乎没想到祁言会这样问他,他或许以为祁言会像以前那样大喊大叫,甚至给他一巴掌。
他的表情一时之间有些迷茫。
甚至觉得有些无处遁形。
祁言的唇张了张,最后长长叹了一口气:“裴慎,我们就这样吧。”
“……什么?”
“之前那些都掰扯不明白就算了,既然我们彼此还有感觉,就这样在一起吧。”
回复祁言的是凌乱的脚步与大力的关门声。
他反应过来,裴慎好像是生气了。
祁言无力的哼唧两下。
他有时真的搞不懂他。
而后那扇门再次打开。
裴慎站在门口,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屋内光线昏暗,他垂下的眼中盛满纠结,羽睫一闪一闪,表情却端着冷酷。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离开我,车钥匙在楼下,卡在床头柜里,我现在要去隔壁等医生过来,只要你走,以前的事情既往不咎。”
他竭力压制着声音的颤抖。
“你自己好好想清楚。”
“可如果你要留下来……”裴慎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
“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