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落幕,满朝风波暂歇。
三皇子府清冷沉静。
萧珩待沈知月始终疏离冷淡。白日朝堂奔走,夜里独居书房,从不踏入主院半分。这场婚事于他而言,从头到尾只是一场避帝猜忌、稳固储路的权衡算计,无关情爱,无关缘分。
沈知月安分守礼,温顺恭谨。
每日晨昏定省,伺候得体,言语极少、从不争闹、从不逾矩。在外人眼里,她便是那等长于乡野、怯懦木讷、毫无底气、任凭拿捏的江南孤女。
唯有她自己知晓,温顺是皮囊,守拙是自保,眼底清明,分毫未少。
婚后第三日,依皇室规矩,新妃归省娘家。
虽是名义上的沈家女,可谁都心知肚明——她是沈凛落魄小兵时,遗弃在江南的旧人之女。是沈家最不愿提起的旧事,更是硬生生顶替了沈清砚姻缘的外人。
这一趟回门,本就是一场注定的敲打与立威。
将军府朱门高院,气派恢宏,待她却无半分温情。
下人礼数周全,眼神疏离,暗地里皆轻看这位出身卑寒、无人撑腰的皇子妃。
正厅端坐主位的是将军夫人,端庄冷肃,气场压人。身侧立着的沈清砚,一身杏色罗裙,明媚娇俏,眉眼带着从小养出来的傲气。
她娇纵却不恶毒,明媚坦荡,只是心底压着十几年落空的委屈。
她与萧珩青梅竹马,人人默认是天定良缘,到头来,却被一个无名无分的江南孤女顶替了婚嫁,这份不甘,坦荡直白。
沈知月一身素色宫装,步步轻缓,垂眸敛目,依皇室规矩行半礼,屈膝浅浅一福,姿态恭谨得体:
“臣妇,见过沈夫人。”
她分寸极清。
他是皇家的三皇子妃,是臣;不是将军府的晚辈,不拜家礼,不称母亲。
将军夫人淡淡抬眼,目光沉沉审视她良久,语气平静,却字字带着敲打:
“入府三日,在三皇子府可还安分?”
沈知月垂首温顺应答:“回夫人,臣妇谨守本分,安分度日,不敢有半分错处。”
“安分便好。”
将军夫人指尖轻叩桌沿,声音冷沉:
“你出身乡野别院,无根无凭,若非圣上赐婚,你终身不过江南一介布衣。”
“清砚是沈家正统嫡女,金枝玉叶,自幼与三殿下相伴长大,本是名正言顺的三皇子正妃。你今日所得尊荣,皆是机缘凑巧,并非你理所应得。”
字字直白,毫不留情。
明明白白告诉她:你是顶替者,你不配今日位置。
一旁的沈清砚终是开口,声音清亮,带着几分娇纵的坦荡委屈,无阴私、无刻薄:
“我与殿下相伴十余年,情分无人能及。从前满城皆知,我是他唯一良配。”
“如今你占了我的位置,我不怪你奉旨成婚。但我望你记清楚。”
“你得名分、得尊荣、得王妃之位,却永远得不来他十几年的情深意重。”
“既已占位,便好好安分伺候,守好本分,莫痴心妄想,莫恃位生事。”
这是嫡女最后的体面与警示。
换作寻常女子,早已羞愧难堪、慌乱辩驳,或是暗自怨怼。
可沈知月依旧垂眸恭顺,神色平淡无波,声音轻细安稳:
“沈小姐所言极是。”
“臣妇出身卑微,福薄缘浅,从未敢妄生半分奢念。往后余生,唯守本分、随侍殿下、安分守礼,绝不越矩,绝不妄想。”
她全盘接下所有敲打、所有轻视、所有直白的落差。
不争、不辩、不恼、不怨。
温顺得如同最柔弱的蒲草,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也抓不住半分把柄。
将军夫人看着她这副全然恭顺、毫无棱角的模样,满心的警示与压势,竟无处可落。
本想挫她锐气、防她日后恃宠骄纵、攀附权势。
可眼前女子,太过安分,太过谦卑,太过怯懦无害。
终是冷声道:“你能懂分寸,便是好事。往后谨守本心,辅佐殿下,安稳度日,便是你最大的本分。”
“是,臣妇谨记教诲。”
沈知月温顺应声,全程得体周全,无半分失态。
厅内无人看透,她看似被动受辱,实则稳稳守住了皇家颜面、自身分寸,不得罪沈家、不激化矛盾、不落下任何话柄。
待她躬身告退、缓步离开正厅。
沈清砚望着她清瘦安静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看着倒是老实温顺,半点坏心思也无。”
将军夫人眸色深沉:“只是太过木讷怯懦,无灵气无胆识,成不了气候,也翻不出风浪。”
母女二人皆彻底放下戒心,只当她是个好拿捏、无威胁的软善之人。
无人知晓,走出庭院的那一刻,沈知月低垂的眼底,温顺尽数褪去,只剩一片通透冷静。
她必须拙、必须软、必须人人轻视。
唯有如此,日后夺嫡风浪翻涌,她才能暗处藏锋,默默为萧珩铺路挡险。
而回廊暗处,立着一道墨色身影。
萧珩本不放心她回门受欺,特意暗中赶来。
方才厅内一切敲打、一切对峙、她温顺周全、滴水不漏的模样,尽数落入他眼底。
他本以为她会怯懦失态、会难堪无措。
却未想到,她看似柔弱可欺,实则方寸极稳、分寸极佳、隐忍通透。
萧珩眸光微沉,心底第一次,对这位被迫迎娶的江南王妃,生出一丝浅浅的异样改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