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爱的故事(四)

二十三分钟,江楠从跑回家到拿着准考证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只用了仅仅二十三分钟。

“准考证,准考证!”江楠大喊着。

周遭的老师和同学看着满头大汗的女生,都不由自主地为她让出了一条道路。

江楠因为写作好,在三个年级中都是出名的,因而被很多人熟识。

她把准考证给了带队老师,随后又从众人的视线里离开,也没和陈景明说一句话。

“开车。”带队老师也来不及搞清面前的女生是谁,但是至少,这次的比赛一定是来得及了。

“陈景明,过来拿你的准考证。”

这会的陈景明并没有听到老师的呼唤,他的心思全然赋予在那个远去的背影里。江楠一瘸一拐地离开,两手叉腰,似乎是累的够呛。

“陈景明,老师喊你呢。”有人叫他。

他慌了神,抚平了嘴角那抹不明显的笑意。

准考证被车窗外的风吹起,摩挲着他冰冷的皮肤肌理,不知何时,手心已然出满了汗。

考试前的波折如此起伏,倒是显得考试的过程有些过于顺利。题型都在意料之中,他平时的努力这时候发挥了用处,肌肉记忆远比大脑先一步给出了答案。

考完,他没急着回家。临近九点,刚下晚自习,高一教室的灯全灭了,想必江楠已经回寝室了。

神差鬼使的,他带着买好的碘酒和红药水来到了女寝楼下。

“阿姨,我找个人。”陈景明的模样是很讨中年阿姨喜欢的,没有谁能拒绝一个书生气的白净男孩,恭恭敬敬地和你提个请求。

“马上要熄灯了,你要找谁哇,高中生可不好谈恋爱的哟。”

陈景明还是那样谦卑地笑:“阿姨,您误会了,我找我妹妹。”

“行,阿姨给你叫去。”

相望无言的二人在凉亭底下,似乎世界在此刻按下静音键。

“今天,谢谢你。”

“你考得怎么样?”

两人同时开口,相视一眼后一起说道:“你先说。”

于是一起笑了。

江楠继续说道:“你考得怎么样?”

“你还担心这个,”陈景明俨然蹙眉,“你的腿,怎么样了?”

“我没事,医务室简单处理了一下,现在已经好多了。”

“我看看。”

几乎不是不由分说的,陈景明轻轻查看着江楠的伤口。皮肤娇嫩,显得那道伤疤倒是有点触目惊心了。

“我给你买了药。”

江楠伸手,身体却因为移动而刺痛了伤口,发出一声叹息。

“我来吧。”

陈景明拿棉签蘸了药水,轻轻地在江楠小腿肚上擦拭。夜晚天气凉,雪雾迷茫,这药水一碰到皮肤,却无名地滚烫起来。

两人都盯着伤口莫名其妙地看,却一言不发。也不知道是不是太紧张,陈景明深吸了一口气,却被冷风呛到,咳嗽了起来。

“你怎么了,”江楠下意识拍他后背顺气,“没事吧?”

陈景明硬着头皮扯开话题:“你脚真黑,不像女的。”

这下两人总算是更加沉默了,江楠拿起明天要默写的课文,百无聊赖背了起来,也不知多久,清凉的药水在棉签上柔软的触感,叫她竟然舒服地睡着了。

再醒来时,妈来学校看自己了。

这本该是件好事,可妈一般是不会来的,这样一来,倒是让江楠怕了起来。

一场大雪,带来了急剧下降的温度,带来了连绵不断的雨水,也带来了齐家工厂的商业寒冬。上回台风好多货就泡了水,当时的抢修成本太大,只能放弃国外销售,转而在国内低价倾销。

这回,因着忽然的霜雪天气,一批批发的棉出了问题,羽绒服的制作也就陷入了停滞。整个厂的工资都成了问题,工人抗议的声音比比皆是。据说是副厂长采购了亲戚家的货源,才导致了这起事件。

厂子要完了。

当然,这和何兰芝早没有关系了,这天厂里和她结完最后一笔工资,她就再也没有回去的资格了。

而且为了防止失业工人闹事,员工宿舍也被早早地封了起来,何兰芝彻底无家可归。

江楠很艰难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妈失业了,彻彻底底地失业了。她现在在学校找了个食堂阿姨的工作,只能算是勉强度日。

“没事的楠楠,现在妈妈离你又近,放假了咱们还能一起租房住,多好呀。”

何兰芝口中的租房,是一户人家的地下室,也不能说是完全的地下室,毕竟半个窗子还是开在地面上。不过母女俩也没有多余的抱怨,租金至少是实打实的少了一半。

周末休假的时候,宿舍只有江楠一个人,何兰芝悄摸去看过女儿,但是被同班女生看到了,传出了不好听的闲话,何兰芝也就只能在出租房和女儿享受团聚的时光。

打饭的时候,江楠总是下意识寻找母亲的档口,她一向光明磊落,不屑于听别人的评价,但她不想让母亲听到别人的评价,那些话远比落在她自个儿身上痛多了。

五一回家的时候,何兰芝在食堂加班,第二天才能回家。那时候,回家的班车已经停运,公共交通也稀少,两人如何回家成了大难题。

江楠站在校门口等车,她四处张望,又很是绝望,门卫室里也有几个因为准备竞赛晚回家的学生,他们在借门卫室的座机打电话。几分钟后,不同颜色、不同型号的汽车来临,父母怜爱地摇下车窗,孩子则蹦蹦跳跳地上车。

当汽车卷起尾气离开的时候,江楠总会装作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别人轻松幸福的生活,在她看来,有种灼烧的刺痛感。幸福太耀眼了,所以连旁观都会感慨万千。

母亲摸着江楠的头,一句话没说,她赚不到认知之外的钱,大城市的机遇太多,但没有一个属于她。她读过很多书,但招工从来不看你看了多少书,而是看你的户籍、你的家庭、你的样貌、你是否谄媚而顺从。

五一的校园门口,很快只剩下孤零零的母女二人。

这时候,门口来了一辆破旧的中巴车,车身掉了漆,上面印着一堆小广告,花花绿绿,看起来全然不是靠谱的模样。

司机摇下车窗,是一个秃头的中年大叔,叼着根卷烟,面相倒是慈眉善目的:“坐车吗,随坐随停,小孩半价。”

江楠瞄了一眼车厢里拥挤的人群,确认了这是一辆黑车。

但司机的价格太过诱人,加上回去的路很少有车愿意开。于是母女俩在门口犹豫了一会,江楠的脚还是挪动了一下。

“上来吧。”

半推半就间,两人也就上了车。车上的人见怪不怪,见着母女两人,有人往里边挪了挪,有人则是啐了口痰,责骂司机太贪了,都要塞不下了。

“都挤挤,挤挤,喂,你把你的番薯先放地上。”

被点名的人很不乐意地撇了撇嘴:“杀千刀的,一车装那么多人,非叫帽子给你抓了。”

两人这才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江楠坐在何兰芝腿上。

“杀千刀的,”司机忽然大喊,“还真有人检查。”

交警站在十字路口,此时再调转方向显然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查到了。

“个头小的,赶紧趴到车座底下。你们几个,往那个尿素袋子里面躲躲。”

车上的人似乎见怪不怪了,一边骂骂咧咧地收拾,一边迅速地消失在车上的各个角落里。

“限载十人,怎么多了一个?”

“这是个婴儿嘛,他妈妈抱在手上,不碍事的。”

“袋子里装的什么,拿出来看看。”

“就是些菜,不值钱的。”

“拿出来。”

躲在袋子里的江楠紧张地攥紧了袋子,身旁的小孩蜷缩起身子,也就是这么一下,两人的脚碰了一下,江楠也就这么应声摔了一跤。

结局是,司机和车上的人都一起交了罚款。

但是何兰芝和江楠没带够钱,眼看着一车人催促的声音越来越不满,没办法,司机从皮包里抽了几张纸钞:“得了,算我自认倒霉。”

“谢谢你啊,司机大哥。”何兰芝向司机道谢。

司机摆摆手:“我有个女儿,和你女儿差不多大,在老家读高中,不过成绩没你女儿的好。”

这话让江楠愣了愣:“谢谢叔叔。”

“没事儿,好好读书,”司机叹了口气,今天这单算是白干了,“下次有机会还坐我车。”

“行。”

当天晚上,又有一辆黑车载人被抓,但这次不是巡查发现的,而是意外来临,一死一伤。因而学校开始严肃整治坐黑车的学生,严重的甚至要通报。

陈景明本来没把这件事情当一回事,快要高考了,学校把他们保护得和珍稀动物似的,他没心思管这事。

但是,当他看到江楠偷摸着上了黑车的时候,还是气不打一处来。

“江楠,你下来。”

司机伸手去拦:“你这小伙子,干什么呢?”

“我带我妹妹走。”

两人第一次产生了那么激烈的争吵。

这回,他把自己的笔记留下来,想给她一些学习的机会,而她却在明知故犯地违纪。

“你回家可以坐我爸的车,为什么要去坐黑车呢?”

“常叔叔其实人挺好的,只是他的车没那么大……”

“江楠,”陈景明按住她的肩膀,“前几天学校发的通知你没看吗,有人坐黑车死了,你知道吗?就算没事,那万一你被老师抓到了,受到处分怎么办?这可是要跟着你一辈子的。”

江楠沉默良久:“对不起,但是我和妈妈,真的没那么多钱,坐这个车可以省很多钱。”

“我说了,可以坐我家的车。”

“但是我真的不能再麻烦你和陈叔叔了。”

“麻烦完之后再说这话,你觉得有用吗?”

陈景明越想越气,也知道她为了省几块钱的事情,是不会改的,临走了,大力地把笔记本摔到她手上:“江楠,对我来说,你本来就是个麻烦。”

这话说得太快,话一出口,他自己的心都狠狠地揪了起来。那么久没见江楠,竟然以这样的形式结尾。

江楠深深低下头,不知道是哭了还是没哭。

总之,陈景明的心里很不好受,为着这句话,萎靡不振了好几天。幸而高考前最后一次研学来临,是去纪念馆参观,才叫他能够出校门有了点呼吸的窗口。

倚靠着车窗,陈景明脑子里一直回荡着江楠那句话,钱、钱、钱,江楠从没和他提起过这方面的窘迫。

他脑海里回忆起以前和江楠谈起梦想,她总是老气横秋地说:“你以为梦想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吗?没有钱,怎么去谈梦想。”

因而两人总是在这个话提前不欢而散。

参观的地方到了,陈景明背着双肩包,校服袖口卷到小臂,混在参观的人流里踏入纪念馆。

蔡淑婷见他若有所思,便说了一句:“这是移民主题的纪念馆,也包含了三峡移民。”

他一愣,天光从高处一线天的天窗漫落下来,落在仿峡江崖壁的灰硬墙面上,周遭人声都被建筑收得低缓,高考前紧绷的那股躁意,在此刻悄悄沉下去大半。

陈景明慢慢走过展柜,目光抚过旧农具、褪色的全家福、卷边的老书信,那些沉于江水之下的故土,不再只是试卷材料里冰冷的文字。少年指尖隔着玻璃虚虚掠过旧物件,胸腔里浮起一种钝重的怅然,一边是自己埋头试卷、奔赴前路的少年人生,一边是江楠在百万移民背井离乡的岁月,两种命运在安静展厅里无声相撞。

他站在标记一百七十五米水位线的灯带之前,望着那条象征江水漫过家园的光带,外界的习题、模考、尚未落定的前途,忽然变得遥远,江水无声,往事无言,他站在历史的余温之中,心里生出一点朦胧的重量,懂得有些离别,是被大水埋进时光深处的乡愁。

陈景明原本没有梦想,现在有了,他要当一名建筑师,修复江楠破碎的故乡。

高考前模拟填志愿,他所有的院校只填了一个专业。

建筑学。

让高山低头叫河水让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4章 爱的故事(四)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江南无所有
连载中钦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