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成长的故事(五)

江楠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只当自己是跑八百米跑伤出血了,吓得浑身发软,又怕又羞,根本不敢出去见人:“我……我出血了……是不是跑坏了……我会不会有事啊……”

这话一落,陈景明整个人先僵在原地。

他先是一愣,随即耳尖“唰”地一下红透了,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可他只沉默了一瞬,便立刻用最温和的语气,慢慢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怕吓着她:“江楠,你先别害怕,你有没有受伤?”

隔间里的人一怔,哭声顿住:“我没有。”

“那就不是受伤出血。”陈景明站在女厕所门外,指尖不自觉攥紧,心跟着她的声音揪成一团。

“你先别慌,慢慢说,”他声音放得很轻,怕吓着她,“是不是小腹坠痛?从跑完就开始疼,一阵一阵的?”

江楠愣了一下,咬着唇点头,带着鼻音小声应:“嗯……疼,从刚才跑后半程就疼,现在更疼了,酸酸坠坠的……”

“除了疼,有没有头晕、浑身发软?”

“有……站都站不住,刚才还吐了……”

“血的颜色是不是偏暗红?不是鲜红那种伤口流血?”陈景明回忆起课本上的生理知识,有些不好意思,但此刻,他再也顾不上那么多。

江楠低头偷偷看了一眼,声音更小:“是……不是鲜红的……”

陈景明每听一句,心里就确定一分。他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语气笃定又温柔,一点都不让人害怕:“江楠,你放心,你没有受伤,也没有跑坏。”

“你说的这些症状,都不是伤,是月经。”

他怕她不懂,又一字一句认真解释:“这是女孩子长大都会经历的事情,不是病,也不危险。”

隔间里的江楠听着门外那道稳稳的声音,原本悬到嗓子眼的心,一点点往下落。害怕还在,但那种恐慌,被他一句一句问清楚、慢慢确认,渐渐散了。

但隔间里静了几秒,跟着就传来江楠轻轻的抽气声,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江楠不是疼哭的,是忽然一阵说不清的心慌、陌生,还有点委屈。好像从今天跑完八百米,站在厕所里不敢出去的这一刻起,从前那个没心没肺的江楠,就这么悄悄被推到了一个她完全不懂的新世界。

她小声哽咽着,越想越难过。

“我是不是……就这么变成大人了?”

“可我不想这么快长大……我还没准备好……”

话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脆弱得像被风吹皱的纸。

陈景明站在门外,心一下子就软了。

听见她哭,陈景明整个人都放轻了动作,声音放得极柔,一点平时的冷漠都没有。

“江楠,你先别哭。”

他顿了顿,认真又温和地说,“这不是坏事,真的不是。”

江楠抹着眼泪,哽咽着问:“可是……可是很麻烦,还很疼,我不想长大……”

“怎么会呢,”陈景明说得很轻,却格外肯定,“这不是麻烦,也不是惩罚,是你平平安安长到了这个年纪,身体在告诉你,你长大了。”

他怕她听不懂,又慢慢解释:“每个女孩子都是这样过来的。不是你一个人这样,大家都经历过。

会疼、会慌、会不好意思,都是正常的。

“但这不代表你失去什么,只是多了一层属于你自己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一点笨拙却真诚的安慰:“长大不是一下子就变老了。”

你还是江楠,那个天不怕地不怕、会笨拙地努力的江楠。

门外的阳光透过走廊窗户落在他脚边,他站得笔直,像一道安静又可靠的墙,把所有尴尬和慌乱都挡在外面。

“这是好事。”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轻而稳,“是值得被好好对待、好好照顾的事。你不用害怕,也不用难过,我陪着你。”

江楠在隔间里听着,原来长大,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一件事。

原来有人会告诉她,这是好事,不是错事。

原来她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场悄无声息的成长。

“你别害怕,也别着急出来,”他轻声说,“我在这儿守着,谁都不会过来打扰你。我现在去给你买需要的东西,你乖乖等我回来,好不好?”

“好。”

陈景明转身就往学校的超市走,脚步有点急,阳光落在他身上,他却满脑子都是江楠刚才那慌张的声音。

一路上,他心跳得飞快,别扭、紧张、手足无措,可心底深处,又悄悄浮起一丝很轻、很认真的情绪——

他忽然意识到,江楠不再是那个只会追着他问问题的小姑娘了,她悄悄长大了。

他越走越走,想起自己为江楠煎中药调理的场景,不由得哼起歌来。这种情绪当真是不可理喻的,他间接参与并见证了一个少女的成熟,这叫他升起奇怪的欢快。

站在超市货架前,陈景明盯着一排排卫生巾,看得耳尖发烫,眼神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从没买过这东西,犹豫了很久,才小心翼翼拿了几包不同的,又顺带拿了杯温热的红糖水,结账的时候连头都不敢抬。

他把东西拎到厕所门外,隔着门轻轻放好,声音放得极柔,带着一点笨拙的安抚:“东西我放这儿了,你慢慢来,不着急。我在外面等你,不会的话我找人过来教你。”

他能听见隔间里江楠慌忙打开包装的声音,知道她又慌又怕,更知道这种事,他一个男生再怎么温柔,也终究不方便。

他稍稍皱了下眉,很快拿定主意,转身快步往操场的方向走。脚上的烫伤被动作扯得微疼,他却顾不上,目光在人群里快速扫了一圈,很快锁定了一个人——蔡淑婷。她性格稳重细心,平时待人温和,是此刻最能帮上江楠的人。

“蔡淑婷。”陈景明走过去,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带着一丝少见的局促,却依旧冷静。

蔡淑婷回头看见是他,有点意外:“陈景明?怎么了?”

“有个同学,算是我的表妹,她不太舒服,在女厕所里,”他没有遮遮掩掩,语气认真又坦诚,“她……第一次来月经,很害怕,你能不能过去帮一下她?”

那一瞬间,他耳尖微微泛红,却眼神坦荡,没有半分轻佻,只全是对江楠的担心。

蔡淑婷立刻就明白了,脸上露出了然又温柔的神色,连忙起身:“我知道了,你放心,我马上去。”

“麻烦你了。”陈景明轻轻点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半,“她现在很慌,你多安慰她一点。”

“嗯,我会的。”

蔡淑婷快步走向女厕所,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声音温柔:“同学,我过来帮你,你别害怕。”

隔间里的江楠听到女生的声音,紧绷的情绪瞬间松了一截,哽咽着应了一声。

而陈景明没有走远,就站在走廊的拐角处,背对着墙面,安安静静地守着。他听不到里面具体在说什么,只隐约听见蔡淑婷细细柔柔的安慰声,和江楠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

直到蔡淑婷从厕所里出来,朝他轻轻点头,说“已经没事了,她好多了”,陈景明一直紧绷的肩线,才彻底放松下来。

他没有多问细节,只轻轻道了声谢,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焦急,终于一点点散去。

蔡淑婷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神情,她从以前就知道他们家收留了个来路不明的妹妹。只是刚来时,陈景明还对她嗤之以鼻,如今竟然将她捧在手心,连生理期这样私密的事情,也愿意为她低声下气。

于是她不由得开始失落起来:“你很在意她吗?”

江楠整理好衣装,从厕所出来,刚好听到了这一句:“她算是我妹妹,我没法不在意她。”

如果不是妹妹呢?

不过这句话,蔡淑婷没问,终究还是藏在了心里。

翟静的病有了气色,这几乎是医学史上的奇迹。

这次复检,医生说她好转了起来。翟静想来想去也没找到原因,药吃的都是照旧,要么就是常常看到陈景明来自己这边借器材,心绪好了,人也活泛起来。

最近的时日,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她总能见到陈景明代表班级来借器材,并且总和自己说会话,她从他细碎的话语里得知到,儿子不仅健康成长,还成绩优异。

并且,在那个名叫江楠的女孩的陪伴下,他好像爱笑了不少。

这确乎是一个母亲正确的直觉。

这回放假,江楠几乎就窝在床上没下来过,准确来说,是陈景明拦着不让。好像江楠来了例假,身份就变得不一般了。

“你对我这么好,我都不习惯了。”江楠拿起一颗小番茄送到嘴里,酸甜顿时沁到了整个舌尖。

“不习惯还享受得这么理所应当,你脸皮有够厚的,”陈景明去抢她手里的番茄,“少吃点冷的。”

江楠又夺回来:“平时都是我迁就你,你也该好好孝敬我才是。”

“有那么对长辈说话的吗?”

“大我一岁,也算是长辈?”

“爸不是让你叫我哥吗,我怎么不算你哥?”

“你之前让我叫你陈景明。”

“那我现在反悔了,我让你叫我哥。”

“我不叫。”江楠梗着脖子。

二人就这么推推搡搡起来,半大小子下手没轻没重的,几下就把生理期的江楠给擒拿住了。江楠的一双手生得小,被陈景明一只手包裹都绰绰有余。

“放开我。”

陈景明俨然一副得逞的模样:“不放。”

此时的陈长荣恰好来给江楠送红糖水,看到这画面,不由得干咳一声。

两人立刻触电般松开。

第二天,陈长荣借着夏天蚊虫多的缘故,在江楠床边加了一层厚蚊帐。

“男孩子汗味重,你少去妹妹房间。”

陈景明听出了父亲的话外之意,他被下了禁足令。

“你和楠楠年龄也不小了,青春期要注意边界感,男女有别,”陈长荣拍了拍陈景明的肩膀,“妹妹不懂,你难道还不懂吗?”

“我知道了。”

“过几天我得出趟差,妹妹就交给你了。”

“不是说不出差了吗,”陈景明垂下了眼,“那什么时候回来?”

“半个月吧,你们班主任说你入围了作文总决赛,下礼拜就出发,好好表现。”

“嗯。”这件事陈景明早就知道了,他藏掖着不说,便是希望给父亲一个惊喜。

没成想,什么事情都瞒不过父亲。

陈长荣一走,陈景明和江楠的生活可谓是不一般的“丰富多彩”。陈长荣留下了不少生活费,叫两个孩子去外边吃,实在想自己烧饭,也一定要陈景明主厨。

这天,两人最后决定去小区门口的馄饨店对付几口,那儿的荠菜鲜肉馄饨一咬就爆汁儿,鲜得很。

没成想在这里遇上了蔡淑婷,她是来打包的。母亲出差了,父亲厨艺不精,也懒得开灶。

“陈景明!”蔡淑婷的声音,叫江楠想起《琵琶行》里的“大珠小珠落玉盘”,清脆透亮,好像这话不是说给耳朵听的,是讲给心听的。

陈景明朝她挥手:“太巧了,你也住在这里吗?”

“我爸说,这里的商品房地段好,开发商是台湾人,会做生意。”

“学姐好。”待到两人话题终结,江楠才开口。

“你好,”蔡淑婷把打包好的馄饨放在二人桌上,“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

蔡淑婷一边给馄饨套袋子,一边继续和陈景明说:“全过中学生作文比赛,你进了决赛,老唐通知你了吗?”

“嗯,我瞎写的,能中倒是挺意外。”陈景明回答得淡淡的,江楠不由得感慨这人也太表里不一了,和自己说的时候可嘚瑟炫耀了。

“以你的文采,我根本不意外,”蔡淑婷问道,“下礼拜四就要出发,你行李准备了吗?”

“还没有,到时候还是老唐带队出发吗?”

“不,据说是高一的一个老师,好像叫臧冬青的。”

江楠很诧异:“那是我的语文老师。”

蔡淑婷:“是的,据说高一高三也会去,臧老师这次是我们整个学校的领队。”

果不其然,周一,臧老师宣布了进入决赛的人的名单。

江楠和何岸生榜上有名。

“真可惜,我也想去,这次决赛地点可是北京呢。”黄鹂满是懊恼,她的作文水平够呛,可她心里是向往首都的。

曾艳也难得羡慕起来:“可惜我写作文实在是不行,不然也真想去北京看看。”

“我会替你们去看的,”江楠对好朋友们发誓,“不光是看,还希望能拿个奖。”

陈长荣早为他们俩准备好了行李箱,96年的硬壳拉杆箱是紧俏货,要知道,好多学生甚至直接拿家里的布袋或者尿素袋子当背包,陈长荣却舍得狠下心来把钱花在看得到的地方。

两个孩子都出远门,这样的事情,即便是忙碌,也是心里美的。

可惜陈长荣出差,不能够亲手送他俩到集合的地方。

两人于是一起坐公交,江楠这才知道,原来到省城集合之后,大部队还要一起坐飞机到首都。

“坐飞机?电视上那种能飞的那种吗?”

“对,飞机,”陈景明见她紧张的样子,又起了打趣的心思,“你可要系好安全带,到时候飞到天上,可别从窗户里被吹出去了。”

江楠一听,觉得飞机这东西还真是福大命大的人才能坐的。

其实,一行人原本是要坐大巴的,即便是市级重点名校,资金也远远不够。

但蔡淑婷的父亲最近调去了当地商会当主席,洋洋洒洒批了一笔款项下去,说是用于支持教育事业。

如此一来,学校也只能感激涕零。

领队的臧冬青才刚过而立之年,对于这次大型活动俨然十分重视。他不抽烟,没有中年男人身上的一股油腻味,带个金丝细边眼镜,温文尔雅的。

此刻,他正轻点着人数,总数是十人,女六男四,高一四人,高二高三各三人。有好几员大将,早已被他列为夺冠热门。

“同学们,一会上了飞机还是要保持纪律,系好安全带,有什么事情叫乘务员,明白了吗?”

这话江楠已经在陈景明那听了一遍,可当飞机正式起飞的那一刻,她仍旧感觉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何岸生和陈景明一左一右坐她旁边,陈景明见她害怕得发抖,心里有些自责,或许是他吓她吓得太过火了。

“别怕。”他耳语一声。

这一刹那,脚下的地板微微发颤,整个人像是踩在了晃悠悠的田埂上,江楠的心一下子就悬到了嗓子眼。

长这么大她只踏过泥土与石板,从未离天这般近。舷窗外流云漫卷,天地骤然缩成一片茫茫白,她攥紧衣角,指节绷得发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周遭人声嗡嗡作响,机器低鸣不绝,陌生的环境裹着无形的压迫,叫人手足无措。江楠不敢多动,不敢张望,只死死盯着前方,胸腔里怦怦的跳声盖过了一切,只觉得这飞机载着人,正一步步往云深处去,满心都是无处安放的慌张。

不知何时,陈景明握住了她的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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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无所有
连载中钦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