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52人间

大理寺的牢门被推开,俞照一袭百袍绣金线出现在这肮脏的牢笼中,他就像是一只洁白的飞鸟,彰显着他的自由和干净。

“文千谈”太子居高临下的看着一身囚服坐在地上的尚书大人,淡淡开口“本宫且问你,你们皆是世家出身,为何如此贪财,害人性命。”

文千谈闻言自嘲一笑,苍老的声音在狭窄阴暗的囚房中围绕。

“殿下年岁小,没见过那些寒门学子一时做了高官,对世家作威作福的模样吧?”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那时陛下还未登基,先帝昏庸无道,重用寒门而轻贱世家那些穷惯了的人一朝得势,便谁都不放在眼里,草菅人命的勾当他们也干了不少,况且残害的都是些平民百姓。他们穷的久了,得势后如此天上地下一对比,心里也多少有些扭曲。待陛下登基后才终于有了世家重铸家族荣光的机会。我们实在怕了,不想再过任人宰割的日子了。”

俞照皱着眉道,“可如今已经不是那个世道了,其中无辜之人难记其数。”

这世道谁都可怜,可终究不能一棒子打死所有人,有人疯癫无状,那那些老实本分却遭无妄之灾的人又何其无辜。

一旁的卫恒之凄凉一笑,接过了话头,“是啊,只不过自以为是的久了,便忘记正途了。如今想来,与当年那些癫狂的寒门学子相比,我们又有何不同呢?殿下啊,保住本心说的容易,可是真的太难了……老臣为官三十载,尚且未能如此,您接下来的路还长,该是何等之难啊。”

许是快要死了,卫恒之也终于认同了这位年岁尚小的主子。

只可惜,一切晚矣。

“还有你,孩子。先皇对不起世家,也不对起你的族人。你别怪陛下初登宝座时把你接入宫中,他只是害怕,怕步了先帝的后尘。”

卫恒之看向一直站在俞照身后的谢遥,地牢中暗无天日,只靠烛火明目,烛花照在卫恒之苍老的脸上,显出些慈爱的意味。

“我明白的,况且这些年父皇也待我很好,大家都对我很好很好。”

回想起他入宫以来的日子,谢遥也不禁笑了出来。所有人都在竭尽全力的弥补他初入宫廷时所受的委屈,如今以有十余年了,就算是快寒冰也该化了。

俞照不动声色的牵住了谢遥的手,轻轻捏着他的掌心。

“想当年我们也是高头大马游过长街的,如今阎王殿前走一遭,有你这个老友相配倒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卫恒之带着沉重的锁链悠悠站起身,将发髻与衣物好好整理一番。一旁的文千谈也紧随其后。

“得过金榜题名,做过股肱之臣,也行过不义之事……老友啊,该上路咯。”

牢门大开,士兵们严阵以待。

两人并肩走向那条通往明处的路,那是他们的断头台。

随后所有羁押官员的牢门都被打开,他们一个个或解脱、或垂头丧气、或咒骂不止的跟在二人身后。

队伍的最后,是胡佳与王峥。

王峥连连叹气,却不为悔过,只为自己还未来得及花光的金银。他没有骨肉至亲,也没有与人共结连理,倒成了这长长的队伍中最自在的那个。

胡佳看着他身前的长队,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他初次为官之时,那是他也是隔着这长长的队伍,跟在尚书大人身后,他费劲心思手段的攀爬,最终都不过空梦一场。

途径俞照时,胡佳轻声说了些什么,俞照一愣,有些茫然的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此番要斩首的共有官吏百余名。

通往法场的路,那是他们此生见过的最后的光。

没有人问起那位三皇子的下落,成王败寇,何必多言。

谢遥与昙夏一起去了法场观刑,而俞照则一人去查了大理寺的陈年卷宗。

三十六年前,新帝登基,重开科举,文千谈与卫恒之同中进士,历经五年终于争得了一些话语权。彼时还有不少寒门学子想要效仿前人之举,二人联手将其诛之。可还是有不少学子争相效仿,于是他们杀了一个又一个。举目皆黑的日子过久了,便看谁都不觉得清白。

俞照缓缓合上卷宗,耳边是胡佳对他说的话,他说“看的足够多了,才能成为一个好皇帝。”

待处理完这些官员之后,俞阔才终于对张家动了手,张家意图谋害太子,诛灭满门。念张才人也参与其中,但念在她伴驾多年的份上,只是贬为了最末等的选侍。而张婕妤大义灭亲,特进封为婉仪。

张家满门抄斩那日张选侍狂笑不止,所有人都觉着她是伤心过头,有些疯癫了,只有张婉仪觉着不对劲,急忙赶来看她。

张忆薇看着她的阿姐,只觉着她的阿姐是前所未有的开心,可张忆薇不明白。

“阿姐?”

“哈哈哈,忆薇你来了。”

张恬韵笑得畅快极了,丝毫不像是即将要失去亲眷之人。

“阿姐何故发笑?”

“我在笑啊……”张恬韵捧起张忆薇精致的面容,柔声道“恶人有恶报。”

张忆薇更加不解了,就仿佛她这些年来从未了解过她这位一母同胞的亲姐姐。

“忆薇,你不知道吧,我恨急了他们!他们一个个都不配活在世上!他们把娘亲侮辱致死,又想要对我动手!枉我将他们当作骨肉血亲,他们却想拉着我行苟且之事!他们枉为人!”

张恬韵越说越面色扭曲。

那是她还是个年仅十岁的小姑娘,遇到这些事的时候怕极了,她忽然想到她日后是要入宫的,便以此做胁,这才顺利的逃了出来,此后她每日都神经紧绷,既要担心自己惨遭毒手,又要护着年幼不知事的妹妹。

没人知道她到底用了多大的意志和那群蠢蠢欲动的虎狼争斗许久。直到十三岁那年皇帝大选,她得以入宫。入宫后她立即向皇帝推举了自己的妹妹,所有人都在笑她为了争宠竟连自己的亲生姐妹都不顾,硬要将妹妹拉入泥潭,可无人知晓,张家是比皇宫更可怕的泥潭。只有将妹妹留在身边,才能最好的护住她。

她们二人很得皇帝喜爱,成了不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于是她为了保护妹妹,开始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愚蠢至极之人,谁都知道张婕妤有个蠢笨的姐姐,有了这个蠢货,哪怕再得圣心,也早晚会被她自己颠覆。

张忆薇聪明至极,只听阿姐说了只言片语,再联想这些年姐姐的奇怪之处,以及温柔的她忽然性情大变……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只是她没想到,报仇的代价竟然如此之大,差点让她们姐妹俩也葬身其中。

“所以阿姐那日和我大吵一架,实则是知晓我一定会去告诉皇上,对吗?”

张恬韵早就算好了一切,一旦张忆薇知晓他们想谋害储君,必然会做出大义灭亲之举。而这,便是保住她的最好办法。

“不错。阿姐可以带着他们一起下地狱,唯独你,阿姐只要你好好活着。”

张恬韵怜惜的抚摸着妹妹的脸颊,轻柔的替她擦拭着泪水。

“阿姐,这些年你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你累不累?”

“不累,阿姐只有你,为妹妹铺平前路,是姐姐的职责。”

张忆薇被泪水模糊了视线,可她依然透过剪影看到了她那个永远温柔的长姐。

谢遥曾告诉张交,“不为家中万两银,但为天下英才士,大义凌然在诚安。”

可谁也不曾想到,那位大义凌然的张家人不只是张忆薇,还有一个张恬韵。姐妹相生,这样的危难,她怎会徒留妹妹一人承担。那是她含辛茹苦养大的妹妹,是她甘愿放弃生路也要为她争出坦途的妹妹。

“忆薇,你要记住,这不是什么太平盛世,这是乱世……”

空旷的大殿中,张恬韵的声音透着说不清、道不尽的凄苦,姐妹二人紧紧相拥。

“这些贪官刚被惩处不久,你便要走了?”

“我想回去好好温书,明年科举再考。”

昙夏不好意思的对对手指,他总不能说是因为自己有些想叶询了吧。

谢遥一副不信的模样,要是以前他可就被糊弄过去了,可如今他可是已经明白什么是喜欢了。

“阿遥,你别这样看着我啊。”

昙夏被看的更不好意思了,仿佛下一秒就会羞愤而死。

“算了算了,你回去吧。”

谢遥最终还是摆了摆手,毕竟他和俞照刚说开,也正是难舍难分的时候。斩杀一百余名官员足足用了两个时辰,他此刻也有些想见俞照了。

“那便后会有期!”

昙夏如临大赦,飞快地抱了谢遥一下然后转身离开,简直恨不得飞回苑河,一点留恋都不曾有。

谢遥淡淡叹了气,怀着一种奇妙的心情朝东宫走去。

感情这种事情,还真是奇怪的东西。

“太子哥哥!我回来了!”

“晚膳也备下了,一同用饭可好?”

“好!”

这种心情,果然很奇妙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文武百官穿戴整齐,跪在朝堂上,静静听着长福公公宣旨。

舞弊大案过后空出了不少官职需要填补,有人鲤鱼跃龙门,也有人小有所成。

谢家金榜题名的六位分散在户部与吏部任职,从四品的官职,已经是无上的荣宠。

前些年得了一甲尊容的那五位也被分散在这两部中,任从三品官职。至于那位落跑的榜眼郎,皇帝封了四品个大俞巡查官一职,准他在大俞各处游历,一年只需回京述职一次即可。

谢家文武双全,朝堂上官员无数,竟没有哪一个能比得上谢家殊荣。

众人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尤其是在看到谢家每日清晨谢家的几位都会一同骑马上朝。

深红的官袍,黑色的官帽,荣宠之至。

每日下朝后,谢家人也总会和谢遥一起去任职,一路上边走边聊,好不热闹,所有人对此都十分满意。

当然也有一位对这安排十分不满,那便是太子殿下。

虽然二人可以一同上朝,但是每每看到心上人早上一副迷迷糊糊睡不醒的模样,俞照说不出来的心疼,却又无可奈何。于是每次早朝时俞阔总能感受到自家儿子一股带着怨念的视线,刺得俞阔如坐针毡,连处理政事的效率都高了不少。

渐渐的,谢家与皇室的关系也愈加要好。

夏去秋来,秋过半。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谢家出了件大事。

“臭小子,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要娶妻!”

谢琛在谢枉的耳边大喊,震得谢枉耳膜生疼。

“我没听错吧?我那个混世魔王的弟弟要娶妻了?”

“我那混世魔王的儿子要娶妻了?”

谢池和樱若打老远就听到了谢琛的喊声,母子俩对视一眼疾步冲进了屋中,异口同声的喊道。

谢枉再次被吵个正着,揉着耳朵叹着气。

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就没一个向他一样沉稳的,都随了他性格极为活泼好动的妻。

此时的谢枉压根不知道,在谢勋眼中,这六个儿子只有大儿子才配的上沉稳二字。

“混小子终于开窍了?”

“你快说说,你想娶的是哪家姑娘?”

“模样如何?周正不周正?”

“性子如何?可瞧得上你?”

“人家姑娘家中不介意你整日在外沾花惹草吧?”

“就是,二哥和你说啊,成婚的人了就要注意,别和外面那些女子亲近……”

哥哥和娘亲围了过来,围着谢琛就是一顿追问,谢琛几次想开口,音量都不如他们二人高,只能一脸麻木的保持沉默。谢枉见状摇了摇头,淡定的捂着耳朵不肯松手。

不出一炷香的功夫,所有路过二少年房门的人都知道了三小少爷想要成婚的消息。

半个时辰后,谢家上下皆知,谢勋直接把所有人着急到了书房讨论。

谢琛一个人站在中央,一种叔伯和兄弟姐妹站在四周。场面浩大,仿佛在审问朝廷要犯。

“哪家姑娘瞎了……不是,哪家姑娘瞧上你了啊?”

谢勋差点把心中的话说出口,连忙改口。

“是陈家的陈淼儿。”

“哦!陈家那位小姑娘我知道,是个心善又有主意的好姑娘,人家竟然能瞧上你?”

谢琛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家祖父“不是祖父,在您眼里我到底有多纨绔啊!我好歹也是个探花,还能领兵打仗,淼儿如何瞧不上我!”

爷孙俩对视片刻,谢勋有些心虚的移开了视线。

“反正别的你们别管了!快些准备聘礼就是了!只是还请祖父去提亲才是。”

谢勋迟疑片刻,还是问道,“你确定咱们上门了不会被人家陈家赶出来吧?”

谢琛被这一问给噎住了,随即怒吼道,“去!明日便去!”

谢勋有些底气不足的道,“去就去,你那么大声做什么。”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将难
连载中雪中衣自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