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衔青立在门口，指尖冰凉，却没有什么动作。季尚霖正襟，没由来地打了个寒颤，他偷偷瞥向自家哥哥，心中一定。
“二位公子请。”房门被推开，满屋的热气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季衔青颔首，提袍迈入堂内。
堂内坐了当今太子顾睿祁、煜亲王顾俞宴还有几个官家子弟，应是私下偷偷集会，一眼望去季衔青认得个七七八八。墙边还战战兢兢跪着几个歌姬，显然先前少不了一番寻欢作乐。
季衔青作揖行礼，抬眼看见顾俞宴瞥他一眼，随即又转走了目光。
太子赐座，季衔青入席。
“夜深留各位在此，还望见谅。”顾睿祁说。
众人纷纷道不敢，顾俞宴说：“殿下安危为重，我等在此为殿下分忧，是分内之责。”
顾睿祁点头，捻起一颗葡萄，又扔回了盘里，只把酒往嘴里送了一口。
冬日里，瓜果难得，更不消说是葡萄，只是天潢贵胄这里，再稀奇难得的东西也是唾手可得。季衔青看着眼前的东西，无言。
周遭气氛低迷，不过想来也是，堂上诸位谁不想攀个依附，今夜敢来的，都笃定压稳了太子殿下，指着以后平步青云。哪曾想来的还有煜王，死了人，搅了局，要是今夜之事闹大，他们一些个便是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门又被打开，匆匆忙忙进来人，一见顾睿祁就跪下了。
“殿下，凶手找到了！”那人拱手，朝高位之人行礼。
“带上来。”顾睿祁一拍桌子，怒色难掩。
季尚霖本是十分愉悦，终于不用在这鬼地方呆着了，他浑身不自在，巴不得早早离开。抬眼看见侍卫拖着人进来，顿时心里一凉。
那小丫鬟被捆了手脚，嘴里塞了布条，被拖行进来时，也只能泪眼婆娑地呜咽摇头。季衔青微微拧眉，只是沉默地看着。
众人脸色各异，那丫鬟被掴了两掌，堂内顿时又恢复了死寂。
顾睿祁撇头不看，招手让他起来：“江离，你来说是怎么回事。”
江离收回手，恭敬地答道：“殿下，卑职一属在这小妮子房里搜出的匕首，与鹿耳胸前的刀口尺寸所差无几。”
他看地上的女人一眼，竟是十分厌恶的眼神，继续道：“蓬莱阁的歌姬也看见她鬼鬼祟祟地打听煜王的行踪。”
煜王？她找顾俞宴做什么？
场上的目光都在偷偷打量顾俞宴，一时间，这至高无上的煜亲王竟成了众矢之的。
而他却不慌不忙地为自己斟了杯酒，目光定定落在江离身上。
“皇叔，你酒喝得太多了。”
“煜王殿下，酒喝太多，可是会容易糊涂的。”
顾俞宴轻笑一声，满是不屑，酒杯在指尖流转，下一刻，那酒杯直朝江离砸去。只听几声清脆，那白玉酒杯翻滚在地，碎了。
琼浆玉液此刻让江离狼狈无比。
“荒唐！”顾俞宴似是气急了，拳头攥得骨节煞白，“尊卑不分，我岂敢僭越？本王看你才是糊涂了！”
顾俞宴起身朝太子作揖，“殿下！”
江离面色惊惶，脸色煞白，忙跪下磕头，道：“太子殿下，卑职并无此意！还请殿下恕罪！”
碎玉片扎破了他的脑袋，鲜血汩汩而出，顺着额头往下流。
海棠纹双层镂空铜暖炉就置于堂中，青烟只有寥寥几丝，此刻却无人敢有任何动作。生怕一丁点不小心就惹火上身。
季衔青本在病中，冷意袭来，咳了两声。
顾睿祁像是一下收了锐气，又或者刚刚的强硬只是幻觉，他扶起顾俞宴，道：“皇叔，侄儿岂不信你？”
“好了，晚些江离回去自己领罚，先说说你提上来这人怎么回事。”
江离又朝顾俞宴磕了个头，这才敢直起身：“卑职方才问那老鸨，这小妮子名朝露，本应是在厨房值当，今夜却私自跑堂来了。”
“她同那换差的人说是想混几个铜钱，但不少人见着她偷偷摸摸往这边来，逮着退下的侍应就问煜王的行踪。”
“殿下恕罪。”血糊了他一脸，江离跪得晃晃悠悠，朝门外招手。随即来人便托着一把匕首跪在堂前。
“这匕首就藏在她枕下，想来是杀害鹿耳的凶器。”
朝露不敢再发出声音，瘫在地上，眼神空洞，像是流干蜡的残烛，没了生气。
季尚霖轻轻唤了声哥，见季衔青只是侧目，示意他噤声，平静如水的眼神里却是夹了几分悲悯。
蓦然一声嗤笑，顾俞宴揉着眉心，漫不经心道：“江大人好英明。”
“王爷有何高见？”
“算不得什么高见，本王就问你一句，你与这小丫头较武，胜算几何？”
江离今夜失了脸面，却也不敢再造次，太子如此信任顾俞宴，若再为难，恐失了太子宠信。
“回王爷，武器相当，卑职十层把握；若卑职空手，则胜算九成。”
江离答得滴水不漏，按道理谁都挑不出错来了。场上窃窃私语，季衔青抬手揉了揉鼻子，幸好没人发现他嘴角扬起的一瞬。
“皇叔，你问这是……”顾睿祁刚张口，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怎的屋子里愈发闷了，”顾俞宴看向太子，询问道，“开些窗如何？”
顾睿祁朝下面招招手，暖帘被掀开，打开窗冷风就灌进来，冻的季尚霖一哆嗦，竟也不困了。
他无心堂前之事，就偏头听听四下在说什么，这一听可了不得，吓得他端正坐回来。
季衔青把手炉塞到他怀里，又拢紧自己的衣裳，轻轻吸口气。
“敞开窗说话就是舒坦，是吧，衔青？”顾俞宴笑意盈盈地瞧着他，将自己的手炉拿了出来，让人送过去，继续说，“季公子方才也沾了水，本王原先在瀛州呆惯了，耐冻，就心想你会不会着凉。”
那手炉甚是精致繁冗，红宝鎏金布满了炉身，倒也符合煜亲王的爱好了。季衔青接过，炉里碳烧得旺，暖意就从指尖扩散开来。
“多谢王爷体恤。”季衔青在心里白他一眼，不过炉子暖烘烘的，他也乐得拿着了。
“江大人可冻着了，我再让人去寻一个手炉来？”顾俞宴道。
“不必，多谢王爷挂怀，卑职觉得还是先处置眼下的事为好。”江离腿跪得麻了，这会说话力不从心。
季衔青微微向前压低身子，细不可闻地叩两声面前的梨木小几，眯眼看向顾俞宴。
顾俞宴知道，这是向他问罪来了。他轻扬下巴，瞥了一眼窗外。
偏偏季衔青竟也懂了，顺着方向看去，一株梅花就这么傲然地立在冰天雪地之间。
一片茫茫，暗香浮动，情节悄然蔓延。
“江大人，你且再想想，你眼前这弱不禁风的女子，如何与训练有素的武夫较量？”季衔青正色道。
季尚霖显然有些意外，江离一脸恍然大悟，顾睿祁微微叹气，再看那顾俞宴，嘴角噙了笑。
若是他与此女子交手都十拿九稳，更不消说是训练有素武艺高强的太子近卫，江离深深朝高堂叩首，道：“卑职无能，望殿下责罚。”
顾睿祁素来信任江离，虽只爬到了大理寺丞的位置，但也算年少有为，只是不知今夜为何会糊涂至此。
顾睿祁瞧着他双手颤抖，想来也是失血受凉，于心不忍，道：“知错便好，你且起来，给那女子扯了布条。下去把血止住，责罚过后再领。”
江离照做，给朝露做了个揖，弓腰退下了。
顾睿祁望向他那不以为意的皇叔，道：“这下如何是好？”
“江大人许是近日公务繁忙，才一时晕了头脑。”顾俞宴道，“我瞧着季家公子倒是个明事儿的，方才不也瞧出了不对吗。”
顾睿祁一拍手，道：“听说季公子少时帮季将军破过军中一件奇案，不知眼下此事你有何看法？”顾睿祁把目光投向他，今夜近卫死得离奇，这事说小不行，关乎太子安危与威信，要是闹大又不妥，落人口舌，又惹人惊惶。
季衔青正色敛容，行礼过后方道：“算不上奇案，不过是误打误撞。殿下既问，臣便斗胆说了。”
“江大人护主心切，本是无错，就只怪在被这蒙了眼睛。虽说此女子不大可能是杀人凶手，但江大人的怀疑却也不尽然不能信。但凭此论凶手，为时尚早，需得等臣查验一番。”
“你且去。今夜诸士任你差遣。”顾睿祁大手一挥，高声道。
“谢殿下，臣必当竭心尽力。”季衔青语毕，随即行至那女子之前，用布包着从侍卫手里拿起匕首仔细端详。
这匕首用料不凡，虽远远比不上自己的那柄，却也价格不菲了，至少对于这厨房打杂的小丫头来说。
季衔青把它递到朝露眼前，问：“这匕首确实是你的？”
朝露点头，面露惊惧之色，身子还在微微颤抖。
“殿下、王爷，冒犯了。”季衔青朝着他们作揖，又转回身让那侍卫给她松绑，“来，拿着匕首站起来。”
女子显然是不敢，双手颤颤巍巍地捧着匕首，几次险些掉下来，半天没有动作。
“不必害怕，若你无罪，定会给你清白。”
季衔青又问她的名字。
朝露抬头，终于站了起来，许是脚跪得麻了，有些站不稳。
季衔青忽然有了动作，作势去夺匕首。
朝露双手环抱，紧闭双目，只往后一缩。
“匕首从何而来？”季衔青收回袖子，重新揽着手炉，偏头让侍卫收了匕首。
“故人所赠。”
“我看着刀柄的刻纹，这匕首有一对？”
朝露怯生生地点头。
季衔青嗯一声，而后拜了太子，便领着季尚霖去看鹿耳的尸体。已是亥时，领路的人打着灯，小心翼翼地照着贵人脚下的路。
“哥。”季尚霖看四下没别人，跨大几步，与季衔青并肩，说，“你可有头绪？”
季衔青不语，就看着石板上倒映的光。
“我方才，听到他们说……说煜王殿下刚一回来，就死了身边的人，说他生的命格不好，天煞孤星，害死了好多人。”
“嗯，然后呢？”
“你可记得前几日死的老头子，就是坊间传得沸沸扬扬的——浑身溃烂发黑，死在井中那个。他们都说是煜王殿下……”
“虽然我觉得这假得很，但是你还是小心些，别有什么意外才好。”
季衔青失笑，他也不信。可天下人信，那顾俞宴便是怎么也逃不了这个名头。
“若是到时他们不放你走，我就撒泼，你趁乱去找爹。”他捏起拳头，一脸认真，忿忿道：“得罪他们就算我的。”
“傻。”季衔青轻轻笑道，抬起一只手挡在他胸前。石板湿滑，夜色正浓，季尚霖一脚踩空在这个不起眼的台阶上，往前扑倒，顺势抱住季衔青的手才没摔下去。
要是在这路上摔了，非得断几根骨头不可，季尚霖不再说话，只认真看着脚下的路。
臣子一般不会在太子在场的情况下称亲王为殿下，这是一种严重的失礼行为，甚至可能被视为政治挑衅。
当太子和亲王同时在场时，所有臣子的首要尊崇对象必须是太子，任何言行都不能模糊或挑战这种等级差。
直接称亲王为“殿下”，等于是将亲王抬到了和太子近乎平级的“君”的位置上，这完全混淆了“君”与“臣”的界限，是极大的不敬。
以上部分摘自网络资料。
所以此处江离在太子前称煜王殿下，是有可能被他人解读为亲王造势或其他不轨之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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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山雨欲来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