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又走了两日,第三日清晨,龙九被一阵喧闹声吵醒。
她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晨雾还未散尽,远处却隐约可见一片灰黑色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卧在平原上。随着马车靠近,那轮廓越来越清晰,是高耸的城墙,是连绵的屋脊,是望不到头的繁华。
京城到了。
龙九放下车帘,坐回车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常年绣花,指腹有薄茧,但皮肤还算细嫩。她身上穿的还是那身藕荷色袄裙,已经有些旧了,袖口磨出毛边。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以一个绣娘的身份,被带进这座全天下最尊贵的城池。
“紧张?”
李斯塘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织金长袍,束着玉带,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凌厉的贵气,与在绣坊里养伤时那副闲散模样判若两人。
龙九抬眸看他一眼,淡淡道:“不紧张,只是没想到京城这么大。”
“大是大,”李斯塘整理着袖口,语气平淡,“但规矩也多。到了府上,你不必见外人,安心住着便是。”
龙九没应声。她不想住他的府上,可眼下也由不得她。
马车从东城门入城,经过一道长长的甬道。城墙高得看不见顶,砖石缝里长满了青苔,透着一股子年深日久的威严。出了甬道,眼前豁然开朗,街道宽阔,店铺林立,行人如织。
龙九透过车帘缝隙,看着外头的景象。
街边有卖炊饼的,有卖绸缎的,有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还有杂耍的艺人,在街边舞刀弄枪,围了一圈看客,不时爆出叫好声。这与江南的温婉不同,京城处处透着一股子热闹和张扬,连空气里都像是浮着金粉。
“喜欢?”李斯塘问。
“热闹。”龙九收回目光,“但太吵了。”
李斯塘笑了笑,没再说话。
马车穿过几条大街,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座巍峨的府邸。朱漆大门,青铜门环,门前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镇北侯府”四个烫金大字。
马车在门前停下。
李斯塘先下了车,然后站在车边,伸手扶她。
龙九看了他的手一眼,这回没拒绝,搭着他的手腕跳下车。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薄茧。她很快收回手,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块匾额。
“走吧。”李斯塘在前头引路。
龙九跟上。
府里的管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姓周,头发花白,精神却极好。见李斯塘回来,老周头眼眶一红,差点跪下:“侯爷,您可算回来了!老奴听说您在途中遇袭,急得几夜没睡……”
“无妨。”李斯塘摆摆手,“去收拾一间厢房,要安静的,离我院子近些。”
老周头这才注意到后头的龙九。他目光在龙九身上转了一圈,见她穿着寻常,容貌清丽,却自有一股子从容气度,心中暗暗称奇。
“这位是……”
“贵客。”李斯塘截住话头,“好生伺候,别怠慢了。”
老周头连忙应声,引着龙九往内院去。
龙九跟着老周头穿过一道道回廊。侯府比她想象的还要大,亭台楼阁,假山池沼,处处透着精致。但她没心思赏景,只默默记着路。从大门到内院,要经过三道垂花门,两个跨院,一条长长的回廊。回廊边上种着几株海棠,这会儿还没开,只有光秃秃的枝子。
“姑娘,这间屋子可还满意?”老周头推开一扇门。
龙九走进去。屋子朝南,采光极好,窗下摆着一张绣架,床上铺着崭新的锦被,案上还有一套茶具,几只青釉瓷杯。墙角立着一个博古架,上头空空荡荡,等着主人添置。
“很好。”龙九点头,“多谢周管家。”
老周头见她态度平和,不卑不亢,心中又添了几分好感。他吩咐丫鬟送来热水和干净衣物,又问她想吃什么,好让厨房备着。
“不必麻烦,”龙九道,“一碗素面即可。”
老周头应声去了。
龙九关上门,先检查了一遍屋子。门窗完好,没有暗格,床底也干净。她走到窗边,推开窗,看见外头是一小片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响。
她坐在床边,从袖中摸出那枚银针,在灯下看了看,又收回去。
既来之,则安之。她想。先住下,再寻脱身的机会。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丫鬟的声音:“姑娘,夫人请您过去。”
龙九一愣。夫人?镇北侯夫人?
她起身,理了理衣衫,跟着丫鬟往外走。
侯夫人的院子在东边,比龙九住的那间大得多,院子里种着几株腊梅,开得正盛,香气扑鼻。丫鬟掀开门帘,龙九低头走进去,只见屋内暖融融的,上首坐着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绛紫色家常袄子,面容端庄,气质温婉。
这便是镇北侯夫人,李斯塘的母亲。
龙九屈膝行礼:“民女龙九,见过夫人。”
侯夫人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眼打量她。目光不锐利,却透着一股子通透,像温水漫过,把人从头看到脚。
“起来吧。”侯夫人声音温和,“过来坐。”
龙九起身,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规矩,却不拘谨。
侯夫人看着她,忽然笑了:“我听说,是你救了塘儿?”
“顺手之举,夫人过奖。”
“顺手?”侯夫人挑了挑眉,“我那个儿子,从小皮实,在北疆十年,受过多少次伤,从没让人近身伺候。这回倒好,在你那绣坊住了七日,回来还跟我说,江南的绣娘手艺好,绣的花比京城的灵动。”
龙九垂下眼,没接话。她不知道李斯塘跟他母亲说了多少。
侯夫人见她沉默,笑意更深。她招手让丫鬟端来一碟桂花糕,推到龙九面前:“尝尝,这是厨房新做的。”
龙九道了谢,拿了一块,小口吃着。糕很软,甜而不腻,带着桂花的香气。
“龙姑娘,”侯夫人忽然开口,“你家中还有何人?”
龙九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平静道:“父母双亡,无亲无故。”
“可怜见的。”侯夫人叹了口气,目光却柔和下来,“你既到了侯府,便安心住着。我这人,最烦那些虚礼,你不必拘束,把这儿当成自己家。”
龙九抬眸看她,见侯夫人眼中没有试探,没有刁难,只有一片真诚的温和。她心中某处微微松动,像坚冰裂开一道细缝。
“多谢夫人。”她轻声道。
侯夫人又拉着她说了会儿话,问江南的风土人情,问绣坊的营生,问她会绣什么花样。龙九一一答了,语气平淡,却句句实在。侯夫人越听越喜欢,觉得这姑娘不矫揉造作,比京城那些贵女强多了。
“好了,”侯夫人拍拍她的手,“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晚上塘儿回来,咱们一处吃饭。”
龙九起身告退,跟着丫鬟回了住处。
她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竹林,心中有些乱。侯夫人待她好,她感觉得出来。可这份好,让她不安。她不想欠人情,尤其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情。
傍晚时分,李斯塘回来了。
他进宫述职,又去了兵部,忙了一整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他先去了母亲院里请安,然后才往龙九这边来。
龙九正在灯下绣花,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他。
李斯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小纸包,上头印着“德馨斋”三个字,是京城有名的点心铺子。
“路过,顺手买的。”他把纸包放在桌上,“尝尝。”
龙九放下绣绷,打开纸包,里头是几块豌豆黄,切得方方正正,色泽嫩黄,看着就软糯。
“侯爷还吃点心?”她问。
“我不吃,”李斯塘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甜腻腻的,喜欢甜的人才吃的。”
龙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起一块豌豆黄咬了一口。确实软糯,入口即化,甜得恰到好处。
“好吃?”他问。
“还行。”
李斯塘看着她吃,嘴角微微上扬。他忙了一整日,在宫里应付那些老狐狸,累得头疼。回来看见她安安静静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绣花,心里忽然就静了。
“今日见了我母亲,”他开口,“她说你什么?”
“夫人待我很好。”龙九又拿了一块豌豆黄,“让我安心住着。”
“那就安心住着。”李斯塘喝了一口茶,“别想着跑,京城这地方,你人生地不熟,跑出去就是羊入虎口。”
龙九抬眸看他:“侯爷要关我多久?”
“不是关,”李斯塘放下茶杯,目光认真,“龙九,东厂的人在查你,这会儿京城内外都是眼线。你出了这侯府,活不过三日。”
龙九沉默了。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那日曹瑾带兵围了绣坊,她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那侯爷打算护我到何时?”
“护到你安全为止。”李斯塘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龙九,我查你的事,还没查完。等查完了,若你身份清白,我自会送你回江南。”
龙九捏着半块豌豆黄,没说话。身份清白?她这辈子都不可能身份清白。
“若查出不清白呢?”她问。
李斯塘转过身,看着她,目光深沉:“那便看是什么不清白了。”
他顿了顿,忽然走近一步,俯身,与她平视。两人离得近了,龙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混着一点外头的寒气。
“龙九,”他声音低下来,“我不管你以前是谁,做过什么。你救过我的命,这份恩情,我记着。只要你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我李斯塘,保你周全。”
龙九望着他的眼睛。那双眼很亮,像北疆的星,透着一股子直率和坦荡。她忽然觉得,这人或许真的只是报恩,没有别的图谋。
“侯爷,”她轻声道,“我只是一个绣娘。”
“我知道。”李斯塘直起身,笑了笑,“一个会医术、会防身、会看《孙子兵法》的绣娘。”
龙九心头一凛,手指攥紧了膝上的绣绷。他怎么知道她看过《孙子兵法》?
李斯塘没再解释,只转身往门口走:“早些睡,明日我带你出去逛逛。京城虽吵,也有几处清静地方。”
他说完,推门出去了。
龙九坐在灯下,手里还捏着半块豌豆黄,心跳得有些快。他知道了多少?他到底查到了什么?
她低头看着那半块豌豆黄,黄色的糕体上印着一个小小的指印。她忽然没了胃口,把糕放回纸包里,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清冷,竹影婆娑。
远处,李斯塘的书房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正低头看着什么,偶尔翻动纸页,发出沙沙的轻响。
龙九站在窗边,看了许久,直到那灯灭了,才回到床上躺下。
她睡不着,盯着帐顶发呆。来京城的第一夜,比她想象的更难熬。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去,做了一个梦。梦里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一个女子满脸是血,将她塞进暗道,泪流满面:“九儿,活下去,替龙家活下去。”
龙九猛地惊醒,坐起身,额上全是冷汗。
窗外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窗纸,在地下投下一片朦胧的白。
她坐在床上,缓了许久,才平复了心跳。那个梦,她已经很多年没做过了。
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姑娘,侯爷请您过去用早饭。”
龙九应了一声,起身洗漱。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是昨日侯夫人送来的,月白色的袄裙,料子柔软,比她自己那身旧衣裳强多了。
她对着铜镜,简单挽了头发,插上一支素银簪子,然后推门出去。
李斯塘站在院中的梅树下,负手而立,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晨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今日穿了一身靛青色长袍,腰间系着玉带,整个人挺拔如松,与昨日那身凌厉的玄色不同,多了几分清俊。
“龙姑娘,”他笑了笑,“睡得好吗?”
龙九看着他,想起昨夜那个梦,想起他书房里亮到深夜的灯,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还好。”她淡淡道。
李斯塘没再追问,只伸手示意:“走吧,母亲等着呢。”
龙九跟上他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往正院走去。
晨风吹过,带来一阵腊梅的香气。龙九走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宽肩窄腰,步伐稳健,像一座山,挡在她面前。
她忽然想,这人或许真的只是想报恩。可她的身份,迟早会连累他。
她得想个办法,在他查清楚之前,离开这里。
但此刻,她只能跟着他,一步一步,走进这深不可测的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