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26章 血玉惊鸿

冰河谷外,朔风如刀,卷起漫天雪沫,抽打在玄色营帐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连日的厮杀,如同两柄抵死的巨斧,每一次碰撞都溅起刺目的血光。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硝烟、焦糊和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帅帐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和肃杀之气。沈昭昭端坐帅案之后,玄甲未卸,只摘了头盔,露出清冷如玉却难掩疲惫的侧脸。她左手执笔,在一份染血的军报上飞快批注,右手手臂却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垂在身侧,玄色臂甲上,一道狰狞的裂口清晰可见,暗红的血迹浸透了内衬的棉布,在炭火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目。

帐帘掀开,一股寒风裹挟着雪沫灌入。云岫端着铜盆和药箱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忧色:“大小姐,军医说您这伤必须尽快处理,否则……”

“无妨。” 沈昭昭头也未抬,声音清冷依旧,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凌厉的字迹,“前线战报紧急,先放那。”

云岫张了张嘴,看着那不断渗血的伤口,终究没再说什么,默默将东西放在一旁矮几上。

就在这时,帐帘再次被掀开一道缝隙。沈菀菀缩着脖子,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她穿着一身明显不合体的、沾满火药黑灰的粗布棉袄,小脸冻得通红,鼻尖也红红的,手里还捏着一小卷干净的细麻布。她是被云岫临时抓来打下手的——前方伤兵营人满为患,军医根本忙不过来。

“杵着做什么?进来!” 云岫没好气地低喝一声。

沈菀菀浑身一颤,像只受惊的兔子,慌忙钻进帅帐。冰冷的寒气瞬间被帐内的暖意取代,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气息,让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她低着头,不敢看帅案后那道清冷的身影,脚步挪到矮几旁,声音细若蚊蚋:“云……云岫姐姐……布……布拿来了……”

“放下吧。” 云岫正小心翼翼地解开沈昭昭臂甲上的皮扣,头也不抬,“去打盆温水来!要干净的!”

“哦……哦!” 沈菀菀如蒙大赦,转身就要往外跑。

“不必了。” 沈昭昭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用盆里的就行。”

沈菀菀脚步一顿,僵在原地。

云岫已经解开了臂甲,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棉布内衬。她动作轻柔地剪开黏连的布料,一道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刀伤赫然显露!伤口边缘泛着不祥的青黑色,显然还沾染了某种污秽之物!

“嘶……” 云岫倒吸一口凉气,眼圈瞬间红了,“这……这北戎狗贼!竟用毒刀!”

沈昭昭眉头微蹙,却并未出声。她只是微微侧过身,将受伤的手臂搁在矮几上,方便云岫处理。

云岫强忍泪水,用干净的布巾蘸了温水,开始小心翼翼地清洗伤口。冰冷的布巾触碰到翻卷的皮肉,沈昭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依旧面不改色,目光沉静地落在案上的军报上,仿佛那剧痛并非来自自身。

沈菀菀站在一旁,看着那狰狞的伤口,看着不断涌出的暗红色血液,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下意识地捂住嘴,强压下呕吐的冲动。她不是没见过血,但如此近距离地看着这样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看着沈昭昭那近乎非人的忍耐力……巨大的冲击让她浑身发冷。

“愣着干什么?!” 云岫见她呆立不动,忍不住低斥,“把金疮药递给我!还有那卷干净的布!”

“啊?哦!哦!” 沈菀菀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在药箱里翻找。她拿起一个白瓷小瓶,又抓起那卷细麻布,颤抖着递过去。

云岫接过药瓶,拔开塞子,将淡黄色的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口上。药粉接触到翻卷的皮肉,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沈昭昭的手臂肌肉猛地绷紧,指关节捏得发白,却依旧一声不吭。

“按住!” 云岫对沈菀菀喝道,同时拿起布巾准备包扎。

沈菀菀浑身一颤,看着那狰狞的伤口,看着沈昭昭紧抿的唇线,巨大的恐惧让她几乎要退缩。但云岫那严厉的目光如同鞭子般抽在她身上。她咬了咬牙,伸出颤抖的双手,轻轻按住了沈昭昭手臂上方未受伤的位置,试图固定住,方便包扎。

她的指尖冰凉,触碰到沈昭昭温热的皮肤,让她自己都打了个寒噤。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沈昭昭手臂肌肉的紧绷和微微的颤抖,那是强忍剧痛的生理反应。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心头。

云岫动作麻利,用布巾一圈圈缠绕伤口。沈菀菀低着头,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沈昭昭的手臂上。就在云岫包扎到靠近手肘内侧的位置时,沈昭昭因为疼痛而微微动了一下手臂,紧束的玄色劲装领口被扯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缝隙之下,紧贴着沈昭昭心口的位置,一个深蓝色的锦囊一角露了出来。锦囊布料普通,样式也寻常,但系口的丝绳却是一种极其罕见的、泛着幽蓝色泽的冰蚕丝。

沈菀菀的目光下意识地被那抹幽蓝吸引。然而,就在下一秒,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锦囊的缝隙间,隐约可见半枚玉佩!

那玉佩……色泽温润,似玉非玉,带着一种奇异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光泽!玉佩的边缘,似乎……断裂了?断口处参差不齐,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残缺感!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玉佩的表面上,似乎……刻着几个极其微小、却异常清晰的……符号?!

那符号……不是汉字!不是北戎文!也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它们扭曲、怪异,带着一种冰冷的、非人的几何感!像是……像是某种……化学分子式?!或者是……电路图?!

H?O?NaCl?还是……别的什么?!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沈菀菀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她死死地盯着那半枚玉佩,大脑一片空白!这玉佩……这符号……这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得让她毛骨悚然!这绝不是这个时代该有的东西!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沈昭昭!

沈昭昭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异样。她依旧微垂着眼帘,目光落在军报上,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冰冷的案几上。她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疲惫,但眉宇间那股锐利和坚韧,却丝毫未减。

沈菀菀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她想看得更清楚一点!那玉佩……那符号……到底是什么?!

就在这时,沈昭昭似乎因为疼痛而微微蹙眉,身体无意识地又动了一下。锦囊的缝隙开合间,那半枚血玉玉佩似乎……翻转了一下?

沈菀菀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定!

玉佩的背面!在断裂的边缘处!似乎……刻着一个字?!

一个极其微小、却异常清晰的……篆体字?!

“菀”?!

沈菀菀如遭雷击!浑身剧震!她猛地松开按住沈昭昭手臂的手,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矮几上!铜盆“哐当”一声被撞翻!温水泼洒一地!

“啊!” 云岫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按住被水浸湿的布巾。

沈昭昭猛地抬起头!锐利如刀的目光瞬间锁定在沈菀菀身上!那眼神冰冷、警惕、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你……” 沈昭昭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冷意。

“我……我……” 沈菀菀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巨大的震惊和恐惧让她大脑一片空白!她指着沈昭昭的胸口,手指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那……那玉佩……血……血玉……上面……上面有字……‘菀’……还有……还有符号……”

沈昭昭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猛地抬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锦囊的位置!动作快如闪电!那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带着一种被窥破秘密的冰冷杀意!

“你看到了什么?!” 她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寒冰碎裂,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

“我……我……” 沈菀菀被她眼中的杀意吓得魂飞魄散,眼泪瞬间涌出,“我……我什么也没看见……我……我眼花……我……”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浑身抖得如同筛糠,泪水汹涌而出:“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什么也没看见……真的……”

帅帐内,死寂无声。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沈菀菀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沈昭昭的手依旧紧紧捂着胸口,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她死死盯着瘫坐在地、瑟瑟发抖的沈菀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震惊、警惕、杀意、疑惑……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

那半枚血玉玉佩……是她身世唯一的线索!是她母亲临终前亲手交给她的!上面刻着的那个“菀”字,以及那些古怪的符号……是她寻找生父、解开身世之谜的唯一钥匙!她贴身佩戴,从未示人!

沈菀菀……她怎么会认识?!她怎么会知道上面有字?!还有……符号?!她口中的“符号”……是什么?!

一股冰冷的寒意,如同毒蛇般缠绕上沈昭昭的心头。她缓缓收回目光,不再看沈菀菀。她重新拿起笔,落在军报上,笔尖却悬停在半空,久久未能落下。

帐内,只剩下沈菀菀压抑的抽泣声,和那无声弥漫的、令人窒息的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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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门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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