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之后,桃灼明显地感受到了关雪在她的面前变得开朗了许多,同样不再局限于点头即止的地步。
无论是在学校里或者学校外,桃灼总是能够不由自主地看到女孩单薄的身影远远地跟在她的后面。
关雪掌握着合适的节奏,她不会多走一步,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够将那不容易察觉的任性与依赖隐藏。
和雏鸟相比,她似乎更像是流浪许久,并不习惯庇护而畏手畏脚的幼猫。
桃灼在心里再一次将对少女的评价推翻。
她有些疑惑,到底是什么样的环境,能够成长出这样的人——
敏感,沉默,像风一般细腻,也像磐岩一般坚定。
桃灼曾给关雪的家里打过几个电话,但是没有一个人接听。
几天之后,一个声音尖细的女人回了电话,那个女人开门见山地表达了对桃灼照顾关雪的谢意。
女人喋喋不休地倾诉着自己的丧夫之苦,说自己独自抚养碌碌寡合的继女,继女却丝毫无法理解她的辛劳。
只字不提关雪那天离家出走的原因。
桃灼没有打断女人自我满足的解释——如此显而易见的谎言,无论是自欺欺人,或是虚情假意,它们都仅仅是女人自己的处世方式。
当女人将一堆意义不明的废话絮叨完之后,桃灼才缓缓地问道:“原来……您是这么看待关雪的?”
“啊?我……”女人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会被反问一句,女人的性格圆滑,这是她第一次与这位老师打交道,一时间,她竟无法猜到手机对面的人的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抱歉,是我多嘴了。”桃灼给了女人一个台阶道。
她知道女人并不愿意多谈。
挂断电话后,桃灼看着黑色的屏幕发呆,指腹摸索着手机一侧的划痕。
她反复摩挲,却仍旧无法将其修补。
桃灼当年年少轻狂,她不顾一切地与家里的联系切断,在临走之前,一场争执使得手机一侧留下了这道划痕。
现在回想起来,或许是自己对那个地方仍旧存在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怀念。
所以她没有将这部用了许久的古董机扔掉。
在那个雨天,她将少女“捡”回家,仅仅只是有些看不下去。
“所以,您直接将电话挂了?”
“嗯……”桃灼应了一句。
尽管整个通话过程中她一言不发,却并不代表好脾气的桃灼能够对此无动于衷。
相反的是,她难得地感到火气上头,当她强忍着内心翻涌的不悦将女人的话说完,年少时的叛逆再一次抵达了临界点。
桃灼将话题扯开,没有说几句话,便按下了挂断键。
因为另一个人的遭遇而生气到失去冷静与素质,这可一点都不像她,也不像一位老师应该有的模样。
桃灼有些尴尬地捏了捏鼻梁,她思忖许久,才决定将这件事告诉关雪。
她本以为关雪会露出埋怨的表情,却没有想到对方的关注点竟然不在这里。
关雪笑了一下,她抬起手将有些上扬的唇角遮住,却仍旧无法遮掩眼里的笑意。
关雪很少笑,她在大部分的时间里都板着脸,将所有的情感波动都隐藏在躯壳之中。
只有在不经意间,才能感受到她身上不小心流露出的、罕见的人气。
看着桃灼疑惑的模样,关雪解释道:“我没有埋怨您的想法,我只是不知道老师您,竟是如此的……”
如此的什么?
关雪一时间无法找到合适的词来形容现在的桃灼。
就像桃灼一样,关雪对她的印象也随着她们之间的距离的缩短在改变。
原来像桃老师这么稳重的人,曾经也有一段任性离家的经历。原来她也会有这么火气上头的时候,原来也会……这么的温暖。
“这样的什么?”
看着关雪低下头没有说话,桃灼用手撑着下巴好奇地追问道。
“不,没什么。”关雪摇了摇头道。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杂绪抛开,朝着桃灼鞠了一个躬道:“之前的事情谢谢您。”
没有询问缘由,也没有询问结果,只是单纯因为自己是她的学生,便将快从半空坠落的她托住。
桃灼有些惊讶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道:“所以?”
“……什么?”关雪疑惑道。
“既然我帮了你,你准备用什么作为等价交换?”桃灼将手从下巴转移到脸颊处,挑了挑眉问道。
她看似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愣神的女孩,实际上,正在暗暗地使劲,将快要翘到天花板上的唇角压平。
关雪并没有发现自己被逗弄,她眨了眨眼,将那句话逐字掰开理解。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的脸顿时变得通红,忽然站直身体,重心不稳地后退了一步。
桃灼没有想到自己的玩笑话会使得关雪的反应如此剧烈,这将她也吓了一跳。
她不再逗弄,将桌子上的卷子卷起来敲了敲关雪的额头,“你在想什么?我的意思是我这么帮你,难道你不应该好好学习来报答我的栽培?”
将女孩迷糊的魂唤回来,桃灼顺手将手中的卷子递到她的手中。
关雪摸了摸额头,她接过卷子,只见是上个星期的摸底。
虽然卷子上面没有表明分数,但是从批改的痕迹来看,可以明显地看出分数并不理想。
谈到学习,桃灼顿时进入了教学状态,她正色道:“虽然有些煞风景,可是我不得不提醒你,明年你就要高考了,高考的重要性我想你的耳朵早已听得起了茧子。”
“你的成绩……如果你想要进入一所不错的大学,那么接下来的时间绝对不可荒废。”
“我知道,老师。”关雪乖巧地应道。
桃灼看着她,欲言又止,“……”
“……老师,怎么了?我……是不是哪里还有什么问题?”因为被桃灼捉弄得有些晕头转向,关雪不安地问道。
“关雪……”桃灼叹了口气,“有没有人告诉你,你偏科特别的严重?”
她艰难地将手中的另一张卷子递给关雪,只见洁白的数学卷子上,用红笔批下的“148”赫然地摆在那里,与之前的语文试卷相比,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抱歉。”面对自己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关雪的心里油然而生愧疚之情,这使得她忽然萌生出一种忽然想要将试卷糊在脸上,就地处斩的冲动。
尽管偏科这种事情,实在怪不了谁。可是偏科的那门课正好是自己最喜欢的老师所教授的……
简直是罪孽深重。
关雪暗暗地叹了口气,在心里下定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