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是傻瓜
“林抒,你在家吗?”
我像被恶梦惊醒般,慌乱地推开了林抒。
她的卧室没有关门,就这么**裸又明晃晃地敞开着。
兰姐的声音还荡着回声从外面传进来,伴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拖鞋一下一下在地上摩擦出声响,完了完了完了!
“怎么办?”我压着声音也压着恐惧,应该还有点生无可恋地将眼神定格在林抒身上。我此时的表情一定五彩缤纷了。
她的手在我肩膀安静摩挲着:“没事的,你来我家很正常,我不也去你家吗?”
我极小幅度地摇头,害怕自己制造出一丁点动静:“不一样吧?”
我下意识想躲起来,这下真像偷情被逮了个现行。可是往哪躲?卫生间也没有。我急得心脏都快跳出来,眼巴巴地只能看着林抒,话也不敢多说,怕一出声更完蛋。
“一样的,没事。”她对我笑了笑,安抚性地拍了拍我的手背,然后就站起来出了房间。
而我在地上,不知要不要出去,也不知道她想不想让我出去。
其实我害怕的不是自己会得到任何不友好的指谪,那些我习惯了,我怕的是林抒她妈会不会不让她跟我玩在一起,会不会责备她。
我记得小时候,亲戚都不太乐意让他们的小孩跟我一起玩,有一次我听到我大伯的儿子跟我大姑的儿子说,他爸说我住在我妈单位的仓库里,脏兮兮的,别被我的穷酸气传染了之类的。这件事在我十岁的心里烙下了印,即使后来长大了明白了那其实是无中生有的恶意中伤,可是被影响了太多年,以至于我潜意识里总觉得自己是遭人嫌弃的。
分针走得跟时针一样慢,她怎么还不回来。我如坐针毡,也时刻提防着兰姐随时走进来。
坐不住,我站起来,小心地探着头张望,就看到林抒折返回来。
一个人。
我松了口气。
她平静地走进来,谨慎地关上了门。
我等她先开口:“我妈上楼洗澡了,我爸送她先回来,又约了朋友去打麻将,你要是不想跟他们打招呼,我送你下去。”
我有些失落,还在想是不是也跟小时候一样,她不能让她妈知道,跟我走太近。但是又想回来,不让她妈知道也好,不然解释不清,而且我太容易心虚了,她妈又那么精明,火眼睛睛很容易就能看出我俩不对劲,关系过于亲密。
见我没回答,她又很轻地问:“好不好?”
“哦,好,好,走吧。”我耷拉着脑袋跟她出了门,手也没再牵着。
到了电梯口,我才想起来跟她说:“你别送了,我自己回去就行,外面还挺冷,你外套也没穿。”
她眼里依然存着笑意:“不冷,我们走走,你牵着我,就不冷了。”
说着,她就牵起我的手,十指交缠,扣得很紧,我无法抽离。
“在你家门口呢!”我用气声说。
她就笑笑,依然不松开,电梯到了,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天知道我有多怕她爸突然从里面出来。
幸好里面没人。
出了电梯,风“嗖嗖”地迎面吹来,我又一次让她快回去,她就穿着一件低领的毛衣,光溜溜的脖子就这么承接着寒风,我也没戴围巾,不然就可以脱下来给她围上。
她执意要陪着我走去临时访客停车的地方,我很无奈,只好搂着她走,我担心她感冒,她倒是像个做了错事还一脸得意的小孩,玩得不亦乐乎的模样,用网络流行的词来形容叫“臭屁”。
我一路都闷闷地没说话,她问我怎么不高兴了,是不是她妈突然回来,扫兴了。
我摇摇头,想了想,还是决定问一下她:“你是不是不想让你爸妈知道我们私下有联系?”
她看我一眼:“我无所谓啊,但我看你的反应,我以为你不想。”
“无......所谓吗?”
“嗯,跟你联系有什么关系吗?我没有不想让他们知道啊。”
“我以为你爸妈会不同意我们走得太近了。”
“我爸妈才不会干涉我的交友。”
我们走得很慢,因为一旦速度快起来,风就渗透得更多。
我们的话也讲得很慢,因为一旦节奏快起来,心脏就来不及释放更多的镇定。
于是我问她:“那对象呢?”
他们会干涉吗?
他们如果知道了你男朋友其实不是你男朋友,知道了你喜欢的是女生,这个女生还是他们名义上的表妹,还会不干涉吗?
“怎么?刚刚害怕的是你,现在又希望我跟他们坦白?”她笑嘻嘻地调侃,那么轻松,有一种胜券在握的怡然。
狼狈的总是我,我做不到像她这样无所谓。
冬夜的小区空无一人,路灯投射在地上的影子都显得格外寂寞。
我说得很小声,害怕吵醒了一地的孤影。
“不是,刚刚我是担心不知道要怎么跟你妈解释我们变得这么熟了,因为,因为我怕你妈觉得你那么优秀,不应该跟我这种人来往。”
“我也怕我自己表现不好,要是让你妈发现我们在一起,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毕竟是亲戚,我也有点担心我妈知道了,会受伤。”
“其实我也有点怕见你妈他们,我觉得他们看我的眼神里,有一种令盛气凌人的窒息感,也许是我自己的错觉,总之我当时就胆子挺小的,尤其是,我......”
“他们可能会觉得我带坏了你。”最后这句我说得极其小声,像是挤在喉咙里的。
我知道不是自己的问题,可就是觉得他们会认为是我的错,我也顺理成章接纳了“是我的错”的设定。
后知后觉地委屈了。
“昭昭,”她突然站定,双手捧上我的脸,“你是哪种人?你又是怎么带坏了我?”
“我......”答不上来。
“你知不知你一直这么想自己,委屈自己,我会心疼?”
“我......”
“你可不可以不要再把自己放得那么低,为了我,以后自信一点,好不好?”
夜色很沉,可她眼底的红很亮。
“我可以是你的底气,你不要怕,有我在,我会护着你,等你准备好了,我会告诉我妈,我喜欢你,不关你的事,是我要喜欢你的。”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也会陪你跟舅姥坦白,我不会把我们的感情藏起来或者遮遮掩掩,我希望我可以自由地爱你,也希望你爱我没有任何负担。”
她捧着这一字一句放着我的面前,像一个刚出炉的烤番薯,滚烫在我心里、眼里。
很适合在冬天拿在手里取暖的烤番薯,很适合在我的脆弱灰心的时候给我无数力量的只言片语。
那么冷的天,我的脸很热,刚刚委屈的时候并不想哭,现在明明是被很好地爱着,眼泪却止不住地接二连三地夺眶而出。
我除了感动,已经容不下别的情绪。
“干嘛呀,怎么还哭了?”她用拇指轻拭去我脸上的泪滴。
我吸一吸鼻子:“没有,太冷了,风吹的。”
嘴上很倔强,但是口气很软:“你看你,都让你别下来,脖子都冻得这么冰,手也冻红了。”
我心疼地把她的手握在手里搓热,哈了几口气。
“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她低下头仰望着我。
“我不知道说什么,以前没人跟我说过这些,我没经验。”我躲开她的视线,垂着头有些懊恼,自己不应该这么嘴笨的。
可是不管说什么,都配不上她这份沉甸甸的心意。我只能把这颗宝贵的真心,郑重地放进心里,合上,再看一眼,确认,最后收进最隐秘的角落,保护着、爱护着,至死不渝。
“噗嗤”,她突然笑了。
我抬头看她,月光从枝头洒下来,细碎的银光在她睫毛上顾盼生辉。
我的胸口酸酸胀胀,与以往的悲伤不同,这一次是幸福在发酵、膨胀。
她用嘴型说了两个字,我没猜到,问她什么,她不说了,拉着我继续往前走。
“是什么?”
是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