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距离

31.距离

我第一次带她回家吃饭那个晚上,她回去后,给我和我妈都发了到家的微信,然后我没什么好说的,没聊了,她反而跟我妈聊起来,我妈洗了澡回自己房间,给她发语音,我把客厅电视关了,坐在客厅玩手机,想听听她们聊什么,一整晚还没聊够。

但好像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我只听到我妈让她照顾好自己,然后把平时跟着公众号学习到的那些养生知识都跟她普及。

林抒发的文字,我只听到我妈回复她的语音。

我真想提醒我妈,人家可是博士,就算不是医学领域的,可好歹是博士。

等我妈聊完出来,准备去洗澡,进去了浴室没一会儿又出来,心事重重地坐在我旁边问我:“抒抒是不是分手了?”

我愣怔一下,有个棉花锥子在紧促地敲击我的心脏。

“没有吧,晚上我还听到他们在打电话,怎么这么问?”

“刚刚我说到了你啊,老大不小了,还不找对象,不像她,有了稳定又优秀的男朋友,我让她好好替我说说你。”我妈说话时,还不忘偶尔瞪一瞪我。

“她却跟我说,你有自己的想法,而且,她说她的感情不是长辈们以为的那样,可能没办法对你以身作则什么的。”

“我听得云里雾里的,你有什么自己的想法你要跟妈妈说啊,是不是真的不打算结婚啊?”

哦,听懂了,我妈不是八卦她是不是真的分手了,而是作为话头,想引出来她对我婚姻大事的担忧。

可我却满心都集聚在她的感情,又是什么样?

我敷衍我妈:“我跟她又不熟,她知道我什么啊,随口说的,你别乱听,有合适的,我会交往的。”

我没提结婚,而是换了个说法——交往。

我对结婚真的不渴望,尤其见证了太多婚后鸡飞狗跳的生活,我更加没有这个念头,但是我没谈过恋爱,却被投喂了不知道多少狗粮,以至于我也偶尔会憧憬那种浪漫。自己如果有这份福气,去拥有一个可以互相依恋的伴侣,会是一件光是想到都觉得此生无憾的事情。

我妈虽不至于封建,但毕竟也有着上一代人对幸福的传统定义,多少还是希望我能有个圆满的一家三口四口,她也想当个外婆玩玩。

我妈也不笨,她脑筋转得很快,问我:“不熟,怎么还把人带回来吃饭?”

我脑筋也转得很快,反问她:“你们很熟?还把我相册拿出来。”

耿耿于怀。

翻旧帐。

斗智斗勇。

“她夸你长得好,事业有成,你也很优秀,让我不要太担心你的感情事。”

我妈又瞪我,但目光是柔和的:“我说你现在不如小时候长得好,小时候多可爱,又听话,还爱笑,哪像现在,成天绷着个脸。”

“我哪有,我小时候也不爱笑。”

“她也是这么说的,”我妈说着又渐渐染上笑意,“你小时候很爱笑的,谁逗你都乐呵呵,尤其是一摸你的脸,你就开心得哈哈大笑。”

“是吗?”我没什么印象了。

“是啊,抒抒说想看看你爱笑的年纪长什么样,她肯定也没有见过,那时候你才一两岁,你那么小,她也那么小,哪里记得,我就拿出来给她看了。”我妈大概也很怀念那个时候无忧无虑的我,说拿给林抒看,倒不如她自己也很久没看了,也想看。

她说着,脸上的光也慢慢暗淡了:“只是后来你爸不在了,你就变得越来越孤僻,对人也是冷冰冰的。”

“妈。”我感受到了一点煽情的成分正逐渐蔓延开来。

“哎,不说了不说了,总之你开心就好,对象还是要谈的,你自己把握,缘分的事,妈妈知道不能强求。”我妈摆摆手,走去浴室洗澡。

望着我妈的背影,我知道我妈又觉得对不起我。她一直觉得早年让我跟着她吃了很多苦,我的笑容也是在那个时候,不知不觉就被生活的苦难一点点吞噬掉了。

还在上幼儿园的时候,我爸出了车祸,颅内大出血,送去医院做了开颅手术,二十几年前的医术并不发达,我爸在重症监护病房住了一个星期,把家底都花光了,甚至还欠了一大笔钱,然后走了,连个遮风挡雨的房子都不剩,只留下一穷二白的给我们母女相依为命。

我妈也是这场事故的受害者,她的家没有了,积蓄没有了,她只有我。我也只有她。

所以我妈其实对婚姻没有那么执着,大概也是觉得,并不一定结了婚有了孩子,有了一个看似完整的家庭,就是一辈子的归宿。人生处处都是变数,每个人也都有各自的命数,只是她也觉得,该争取的人生伴侣还是要去争取一下的。

自卑是从那时候种下的根,它一直顽强地激励着我,要变得更好更强,变成不再需要频繁低头的人。

经过三十年的岁月变迁,它依然深埋在土壤里,不被看见,但它是我的力量,也是我的软肋。

如果不是喜欢林抒,我大概会越来越自信,越来越勇敢地一路向前。

可是因为喜欢,我停下来脚步,又一次低头看见了自己曾经的那双白色帆布鞋,穿得又破又旧了。但依然换不了。买不起新鞋便是我卑微的自尊心。可怜的自尊心。

以前面对她生出的自卑源自我肤浅的认知,觉得她富有,而我贫穷。

现在面对她依然生出的自卑源自我局限的眼界,她已经游遍这个世界很多个国家,而我还没有机会出过国,她的价值观、世界观、人生观,一定是另一个我很难追赶的高度。

如果我追她,不止要追她,还要追上这个高度。

所以无论她有怎样的感情,哪怕我在她眼里称得上优秀,我心里都有一道屏障,在阻挠我向她靠近。

我一直在用“她有男朋友”这一点说服自己,但或许我不敢对她敞开心扉、袒露心意真正的症结在于,我的自卑。

我很多次庆幸她有男朋友,这样可以让我用尚存的理智去安抚自己,我和她的不可能,又多了一个理由。

可是直到今晚,我差点看见了我和她的可能。

送她到家后,我回家洗了澡,只有进入到自己安全又熟悉的空间里,我才能平静、客观地理清头绪。

我在想,她叫我去那家那么贵的餐厅,或许是早有预谋。她应该知道我目前的经济状况,明面上是一个风风光光的小资本家,可实际,对于没有任何家底的我而言,我有房贷的压力,有什么都要靠自己去争去博的压力......

金钱不是我这种人能肆意挥霍的东西。

她早就想好了,不让我出钱,那么叫来Theodore也不是巧合。

而且Theodore还知道我,仅仅因为要买东西给我妈而提到我,然后他就能记住,还叫我那么亲昵的称呼?

最可能的解释就是林抒跟Theodore不止一次提过我,还叫过我“昭昭”,经过今晚,我知道了他们应该属于“闺蜜”之间的感情,所以她为什么会跟她闺蜜说起我那么多次?

还只对我一人袒露实情?

呼之欲出的答案,无疑令我的心跳“咚咚咚”地剧烈起来,血液也逐渐澎湃。

我应该猜到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这一切似乎都不是突然发生的。

她的预谋也不止在今晚,而是在更早以前?

或许我也早在意识到喜欢她之前,就已经十分关注她的习惯,她的小动作,她隐藏得不够深的那些细节,所以她偶尔的沉默,是失望、难过,偶尔的撒娇,是示弱,是好感,是喜欢。

我才发现,她对很多人也并不总是主动热情,可我跟她的很多次联系,都是她先主动。

从她说要给我送夜宵,从她带我去饭局,从她第一次来我公司,或者更早,从她加我微信......

她对我,一直都比对别人特别,特别温柔,特别耐心,特别主动。

甚至对我妈也好。

是我一直在逃避,在忽视,认定她有男朋友,从来不会往这个方向想,也深深知道我跟她的阶层跨度有多大,从来不敢往这个方向想。

如今,我有了充分的证据这么想。

这套逻辑令我激动,开心,期盼,闪过一秒的冲动,恨不得立刻也向她表明心迹。

哪怕我猜错了。

可是下一秒,手机收到了今晚餐厅停车场的扣费信息,我点开一看——108元的停车费。

我知道那个商圈的消费水平是很高的,然而在我有限的认知里,我还是无法理解,停了三四个小时而已,怎么就要一百块钱停车费?

她为我支付了昂贵的晚餐费,却可能没有意识到,一百块钱的停车费对我而言也属于昂贵。

我并不是怪她挑了个有一点超出我正常能力范围的餐厅,我能明白她的心意,既是因为Theodore专程来找她,帮她带回了东西,得找一个体面的餐厅来答谢人家,也是想带我吃点好的,想对我好,只是在她向来锦衣玉食的生活环境里,有些不值一提的东西,对我来说也举足轻重了。

我想要是哪天我真的成为了名副其实的有钱人,我大概也无法改变我现有的对便宜和昂贵的定义。因为我的成长环境早已经固化了我的消费观,我和她的距离,是认知导致的观念差异。

现实狠狠在我的幻想里抽了一鞭,童话里的城堡便在我眼前崩塌瓦解。

在确认自己喜欢上她的那时候,我曾堕落过,我以为她有男朋友,我以为她不喜欢女生,我以为就算她喜欢女生也会有比我更优秀的人可以选择,我以为她再怎么选也不会是我,我们还是亲戚。

但爱从来都不能用正常的逻辑去推理,她爱我,我就是最好的,我爱她,任何人都阻碍不了我们。

只有我们自己本身,才能影响相爱本身。

可现在,我背叛了我自己,我心里的恶魔吞噬了我的勇气,诱蛊出一些邪恶的怨念。有时候,我有点恨她的家庭那么富有,也有点怨我从来没有抱怨过的自己的出身,尽管这些想法很短暂地从脑海里飘过,但它们产生了,就成为了砾石,在心里硌出痕迹。

这个夜晚很短,但比这更短的是这份突如其来,来去匆匆的幸福。

我像是乘船冲上了最顶端的浪尖上,我站在高处,只停留了片刻,只享受了俯瞰世界的短暂片刻,就要从高处跌落,滚入翻涌的潮浪潮里,或是淹溺,或是漂浮。

我猜到了,对吧?

但我和她的不可能,始终能找到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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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落
连载中晓幺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