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没必要

28.没必要

饭桌上我依然继续当好一个局外人的角色,任她们谈天说地,我埋头吃饭。我妈也依然给她夹菜,怕她不好意思多吃,把她的碗里的饭菜叠得高高的,还说了我几句,怪我只顾着自己吃,也不照顾一下她。

我看着自己一粒米都没有的碗,悟出了“爱是会变的”这句话的真谛。

吃完饭时间不早,我妈还要我送她回去,我回自己家倒不是很远,但是绕到她家,起码单程要一个小时。

其实我也乐意送她回去,可能还是想对她好一点,尽可能地,在不越界的范围内,照顾她。

我妈把我们送出门,还不忘再谢了她一遍,拿着两百块现金非要塞给她,说上次只是随口说想买来试试看,也不知道国内没有的,过后没有放在心上也就不了了之,没想到她还记得,真是有心了。

我知道这些东西价值肯定不止两百,估计是林抒怕我妈有心理负担,故意说少了很多很多。

她推搡着不肯收,又不敢对我妈太用力,向我投来求救的眼神。我见状,只好挺身而出,抽走我妈手里的两百块,跟我妈保证:“行,我等会帮你偷偷塞进她包里。”

我也知道这钱不给出去,我妈肯定不安心。

林抒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眨眨眼,她立刻就明白了,我妈也放心地笑了,然后我们在我妈的唠叨叮咛声中下楼。

走去停车场的路上,我跟她说谢谢,她笑笑不说话。此刻的心照不宣,让我的心又变得柔软、无力,又是这样的并肩,我曾以为那晚之后,她应该不会再有机会来我妈家。

更没想过她会主动来。更更没想过她会在不告诉我的情况下主动来。

而一切只是在几天前的夜晚。那个有月亮的夜晚。

我跟她说,下次要来跟我说一声,她笑着反问我:“我们不是不熟吗?”

哇,这女的果真记仇啊!

我不想与她纠缠这个话题,而且对于圣诞夜的拒绝,是我理亏,现下只好妥协道:“不熟的人我可不会送她回家。”

她应该是笑了,有轻柔的气息被风吹到我耳边,还裹挟着她特有的雪松香味,连同我的味觉都侵袭。

她清了一声嗓子,斟酌着开口:“想问你个问题。”

“什么?”

“你为什么总对我充满敌意?”

我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也没觉得有刻意针对过她,但后来与她更多的接触,让我终于想明白了自己的情绪,她越好,我越烦,因为她越好,她越是落落大方,越让我觉得“与生俱来”和“拼尽全力”是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等级,越让我觉得离她更远,离美好更远。

曾经的我,年少的我,无知的我,狭隘的我,很不甘,会觉得我凭什么不配?

我总是自卑又清高。

但可能今天的一切过于融洽和谐,令我此时此刻不忍破坏。

也可能她总是愿意对我放下姿态,我不用时刻仰望,令我偶尔也觉得我们站在一起。

我几乎没在人前显露出我内心阴暗的一面,因为这些使我难以启齿,汗颜无地。

而这一刻,我看着她温和的神情,还有那双轻轻触碰到我的眼睛。

这双眼睛好像可以容纳四方,容纳宁静和海啸,容纳浑浊与清明,也容纳我的卑劣和黑暗。

我不再妄自菲薄,而是坦然地回答:“我不是讨厌你,是面对你,让我的贫穷暴露得更直观,让我的自卑无处可逃,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小时候特别肤浅,用最极端的方式判断这个世界。

我大方承认:“以前我妒忌你,明明我们同龄,但是你拥有的所有都比我好,好得让我计算不过来是多少倍。”

“我没有的你也有,我还觉得你长得丑,觉得你说的每句话都是在炫耀,长大了才渐渐知道了,那是你本来就有的东西,从没有的人口中说出来那才叫炫耀,而你说出来的,是属于分享。”

“但其实你的家世好,成绩好,运气好,你拥有的一切好的东西,都不是你的错。”

“是我用了错误的价值观去审视这个世界,让财富成为了高高在上的艺术,而忘记了其实最应该被尊重、歌颂的,是那些高贵的品质,堂正的风骨,还有不惧险途的勇气,和两袖清风却一生奉献的人生。”

“还有很多很多,可能我还没全部参透,只是我们总在用一些被大多数人认可的标准来衡量自己的幸福程度,俗世的人生定律是结婚生子,事业有成,家缠万贯。”

“可是有多少房产资产才能算得上成功?拥有一个什么样的爱人才算作幸福?这些标准又是谁定义的呢?不是法律,那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活在这些定义之下?”

她或许有些没反应过来,木然地站在原地。

我并不是在问她,在向她求取答案,而是以这样的方式在告诉她,我早就没有对她带着有色眼镜,并且我能理解她,也能学会自洽,可以理智地正视她的丰富,也可以坦荡地包容自己的贫瘠。

平日里我总是吊儿郎当,严重点的指控是出言不逊,第一次这么正经地剖白我的内心给她看,在等待她回应的时间里,我也不安,我害怕我所敞开的心扉,换来的会是一阵无情的冷风。

她低头看地面,好几秒,才缓缓开口:“谢谢你徐昭,跟我说这些。”

“哦。”我说这么多,她就只有这句谢谢吗?

我转身,觉得有点冷,打算继续走,她又说:“我们成长的背景、经历不一样,假如你是我,我是你,我们未必有比现在更好的成长,你说呢?”

“嗯。”我认同。

“所以,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我愣了一下,随之脱口而出:“你有病啊!”

我又凶她了,嘴比脑子快。

她被我吓一跳,茫然地看着我,又是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我懊悔了,心软了,忙补充道:“我们不是亲戚吗?做什么朋友?而且你以后不是要在国外定居?”

“我又不会出国。”我还没有富裕到支撑我出国生活,而且我也不可能丢下我妈,所以出国定居,我根本没想过。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想到了出国,其实做朋友也没必要出国的啊。

她沉闷地叹气:“你讨厌那些亲戚,我知道,因为以前他们......都不怎么关心你。”

她表达得很委婉,不只是没有关心,他们甚至还会欺负我们孤儿寡母,经常使唤我妈去买东西,帮他们打扫家里,不给工钱那种。我妈老实人,脾气也软,没有底气对抗,而且为我考虑,不希望我的人生孤孤单单,连个往来的亲戚都没有,所以忍气吞声了这么多年。

考上大学那年,家里亲戚个个劝我妈说,也就是个普通二本,读不读都一样,女孩子以后总是要嫁人的,而且又家境不好,不如别读了出来打工,给自己攒点嫁妆实在。

我这辈子也不会忘了,那是妈第一次态度强硬地反驳这一个个说风凉话的。她说:“女孩子也应该有自己独立自强的人生,不依靠任何人,就算嫁人,也不是嫁过去看人脸色的,我们徐昭能考到大学,我就让她读,她能考到哪里,考到硕士博士,我也照样供她读,我不用跟你们借一分钱,我出去给人当保姆,我也一定不会让她输给任何人。”

在我有意识的记忆里,这些所谓的亲人,是坏人,是让我妈的生活变得更苦的人。

可是林抒是怎么看出来我讨厌的?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我拎起眉头,当作反问。

“我听说过一些你的事,”她顿了顿,“而且,我爸也说过你在他公司时的一些事。”

也是,那些人爱嚼舌根,把别人的凄惨当作娱乐的谈资,用幸灾乐祸来的方式衬托他们的幸福感、优越感。

“所以你对他们没感情很合理,但我不希望因为我是你亲戚这个身份,就让你也讨厌我,我是说,我跟他们不一样。”林抒说得很真诚,这一点,确实跟任何一个亲戚都不一样。

他们在我开了公司后靠近我,无非是想从我这里获得什么,但是林抒不一样,她总会给予我什么,会主动给我提供帮助。

但是她说这些话想表达什么,是迟来的关心吗?还是替她爸来弥补我?

就算亲戚也没有理所应当就必须来关心我的义务啊,遑论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我已经过了渴望被爱被关心的年纪了。

不管哪种,我都觉得没必要了,我现在过得还不错,不必计较过往,我也不想让她带着对我的同情,而对我好。

其实,她也为我做了挺多的。

我诚挚地谢谢她,然后说:“做朋友,没必要。”

“我们是亲戚,就是亲戚,我不会一棒子打死,我也有明辨是非的能力,不会因为某种身份而带着偏见,你对我的好,我知道的。”

她点头,嘴角无力地勾了一下,又迅速抿平:“好吧。”

送她回去的路上,她跟我约了一顿饭,说是拒绝她的补偿,我不能再拒绝,定在了明晚,我请客,餐厅她去安排。之后我们几乎没怎么聊天,电台的音乐频道播放着90年代的经典老歌,各自安静地怀旧着。

下车的时候,我不要脸地说那两百算今晚的车费。

我知道,这“两百块”是她沉甸甸的心意,我不忍再拒绝。

她温柔地挑眉,嘴角有微扬的弧度:“这么贵啊?”

“扣掉今晚后的余额,留给明晚。”

“那就谢谢可爱的美女司机,”她偏着头,一只手臂搭在车门上,探着身子俏皮地笑,用门框上的手挥了挥,“走了。”

我的心被扯了一下。

以前我曾嫉妒、排斥、厌恶的她身上特有的所有美好,在此时此刻,却成了我向往、渴望、追逐的念想。

我的心又被扯了一下。

这样美好的她,我要说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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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落
连载中晓幺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