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可爱
我妈来开门,嘴角都快笑到跟眼睛连上了,她拉着林抒的手:“抒抒啊,快进来。”
她在乖乖地跟我妈问好,寒暄,跟刚才和许阿姨顶嘴的形象,判若两人。
我越来越觉得她虚伪,原来以前看到的乖巧温良的形象,都是装出来的,接触下来,她可有心机了。
一点也不乖。
比如,她不止加了我妈微信,还加了老阮,把我身边亲近的人都加上了。
比如,刚刚明知故问,让我无地自容。
我妈很高兴她来,明明刚才还在电话里责怪我跟人家走那么近是高攀了,现在,也不知道是谁在一个劲“示好”了。
也可能家里太久没有亲戚来做客,难得热闹一回。
她甚至高兴得把送客才会说的话在我们一进门就说了:“抒抒啊,你在国内的话,有时间就常来。”
“好的,舅姥,今天临时说来家里,没有准备......”
我妈打断她:“来家里不用带东西,没什么好招待你,你看这徐昭也是,你要来都不提前说,我没做什么好吃的,你看看要是不喜欢,我们就出去吃。”
“出去吃什么啊,”我见不得我妈对她这么热情,“饭都做了,妈,你俩别站门口,等下给楼下许阿姨听到了。”
我妈也不喜欢被许阿姨知道我家太多事,连忙招呼林抒:“哦哦对的对的,不用换鞋了,抒抒。”
我正在找拖鞋,愣了一下,要不要对她这么好啊,等下还不是我拖地。我不答应,扔了双拖鞋在地上,又给自己拿了一双,换上然后进去。
我妈打了我一下,嘴里还在跟她说不用换,不用换。
不出所料,最终林抒还是换了拖鞋。
晚饭吃得很简单,三菜一汤的家常菜,我妈也真的没料到有“贵客”来访,要是提前告知,指不定要做个满汉全席了。
全程都是她俩在聊,聊得很表面,互相恭维,没我什么事,我默默吃饭,吃我爱吃的菜,妈妈做的,一直都那么合我胃口。
我下筷,夹我喜欢的炸鸡翅,我妈也夹了一块,放进林抒的碗里,让她多吃点。
然后林抒笑笑地看了我一眼,才低头夹起来吃。
啥意思?我又没有不许她吃。
吃完饭,我去洗碗,她说给我帮忙,你看,她又在长辈面前表现得乖巧懂事。在我自己家喝完酒也没说把杯子给我洗了。
我妈当然不许她干活,拉着她继续聊家常,我也很自觉地进厨房。
我竖着耳朵听,老房子隔音没那么好,但水哗哗地流,还有电视机里的音乐节目女高音正在慷慨激昂,我什么都没听见,洗得也不太专心,于是把汤匙掉到地上,“哐当”成了两半。
我“啧”了一声,蹲下去捡,刚拿到碎片,门口的人就喊了一句:“别用手。”
我循声望去,她比我妈跑得还快,已经抢先我妈一步进来厨房。
她不喊这一声还好,一喊,吓了我一跳,把手给割破了。
我翻了个白眼,打开水龙头冲一下。
她探着头过来看我的伤口,眉头紧锁,好像很紧张我的样子。
我妈都比她淡定,还不忘教育一下我:“哎呀,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这么毛躁,这个怎么能用手呢?要用扫把的嘛。”
说得好像我很没有生活常识,我这不是想着偷懒,直接用手多简便,要不是林抒关心则乱,我才不会受伤。
我妈唠唠叨叨地把我赶出去,嘴上骂我,实则应该也会心疼我。爱之深,责之切。
但她不让我洗,自己也不去洗,忙着和林抒聊天,说先放着一会再洗。我倒要看看她们聊什么,都顾不上干家务。
一出来,客厅茶几上摆了几本相册。
我简直是一个箭步冲过去,收起了所有相册:“妈,你怎么随便拿我照片给人看啊。”
感觉像没穿衣服一样。
我妈在后面跟过来:“哎呀,我跟抒抒还没看完呢。”
她伸手就要抢走我抱在怀里的相册,我肯定死死抱住了,还没看完,前面是看了多少啊!
我背过去,不让拿走:“看什么,又不是没见过我小时候的样子。”
“见过怎么了,照片不就是翻出来给人看的。”我妈见我不松手,索性不拿了,去餐桌上拿水果,“抒抒你坐,看会电视,我去洗一点葡萄。”
“好。”
好?
她不是应该说“不用麻烦了,我也差不多回去了”之类的客套话吗?还是说她跟我妈也熟得可以越过长辈晚辈的界线,随意相处了?
两人还真是双向奔赴。
我妈进了厨房,我指着相册问她:“我妈怎么会拿这些出来?”
“我说想看,舅姥就拿出来。”
“你想看什么啊,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没看过。”我妈真宠她,我软软地怼她。
“没看够啊!”她笑嘻嘻。
我知道她又在开玩笑,于是翻了个白眼还给她。
她没和我计较,加深了笑意,经过我身边时,清清淡淡地又说了这么一句:“你小时候也很可爱。”
“那当然,我一直很可爱。”
“嗯,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我在心里弱弱地蛐蛐她。
我看她往沙发一坐,不自觉地跟了过去,在她耳边小声说:“你小时候不可爱。”
她有些诧异地挑了一下眉,看着我的眼神好像在问我有没有说错。
“现在也不可爱。”我就想惹她,看着她春风拂面的表情里因为我有了情绪的样子,我觉得好爽。
可是她不生气,只是叹了叹气,用大人的口吻说我幼稚。
我正要反驳她,我妈端着葡萄出来,我不敢造次,把相册抱回房间放好,回味着她夸我可爱那句,心里像被撒了把糖,甜得嘴角都上扬。
等等,她刚说“也”?
是和现在比较,还是和别人比较?
她说她知道,意思是,她以前就觉得我可爱吗?
我坐在床上重新打开相册,我依稀记得有一张照片,是跟她还有家族里几个小孩一起拍的,翻了几页就找到了,五六个小孩坐在沙发上,我小侄子拿着M记的薯条,坐在我俩中间,笑得天真无邪。我俩也笑得很灿烂,只是她那时候在做牙齿矫正,两排钢丝显得很突兀。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印象里一直觉得她丑,大概是因为这两排钢丝,小时候不懂这是牙齿矫正,因为我家没钱,没去了解过这些,在局限的认知里,武断地定义了她的容貌。
如果她闭着嘴笑,客观地说,谈不上丑,至于可爱或者好看,可能这种小孩长相没有长在我的审美上。
我倒是觉得,我堂妹蛮可爱的,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嘴巴小巧玲珑,对着照片我都忍不住想捏捏她肉嘟嘟的脸蛋。
所以,她是不是也觉得我堂妹可爱,我小侄子可爱,我也可爱?
突然觉得不甜了。
不想出去了,坐着发了会呆,直到我妈在外面叫我,我应声出去。
我妈让我吃点葡萄,我刚拿一颗放进嘴里,还没尝到酸酸甜甜,我妈就说说时间不早了,抒抒说要回去,让我送她。
我点点头,把葡萄囫囵吞下,不好吃,不甜,酸酸的。然后我看了眼林抒,示意她别吃了。
林抒站起来,跟我妈说她自己回就行,已经叫车了,两分钟就到。
我皱了皱眉,问她:“怎么不让我送?”
“你受伤了。”
“这么点伤口,都找不到了。”
“太累了今天,走那么多路,还要你来回折腾,我不忍心。”
还没等我开口,我妈连忙说:“不累不累,年纪轻轻哪能走两步就累,让徐昭送你。”
“真不用,舅姥,车快到了。”她把手机的叫车软件拿给我妈看。
刚拿过去,手机就响了,她接起来,是司机师傅。她跟对方说下来了,便挂断。
听到车真的到了,我妈也不好再强求,让她到家发个信息跟我说一下,又让我把她送下楼,我遵命。走到七楼的时候,她很自觉地放轻了脚步,我甚是欣慰啊。
把她送上车,我跟她说到了说一下咯,虽然这话我妈嘱咐过了。她说好,然后我替她关了门,看着车尾灯渐远,最终消失在车流里。
这是一次不舍的告别,我望着没有她的街道,熟悉竟突然陌生了,也突然格外落寞了。
我抬头看了看天,看见了月亮,看见了有影子很像她。
于是,我在想念的夜里,我看见了月亮,看见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