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喜不喜欢
路上,我跟我妈打电话,说要带林抒回家吃饭。
我妈先是震惊,然后怪我怎么不早说要带人回家吃饭,什么都没准备,我随便解释说临时决定的,简单吃点就行,太丰盛人家会不自在的。她又问我什么时候跟林抒玩到一块去了,我说就最近,又说我怎么能跟她玩到一起,说她有钱,不要让人家觉得我是有什么目的。
因为我那些有钱亲戚通常都会这么认为,觉得我跟我妈去主动联系,是要借钱。所以我妈经常嘱咐我,做人要有志气,不要主动去找他们。
我跟我妈说我连的车里蓝牙,她说什么,林抒都能听见。
林抒是能听见啊,她在我的余光里无声地勾起了嘴角,眼睛咪咪地笑。
我妈在电话那头尴尴尬尬地话锋一转,怪起我来,说我不能去叨扰人家,给人家添麻烦什么的。
“添什么麻烦啊,她也没少麻烦我。”我回了我妈这句。
我不爽了,都是人,同龄人,她怎么就只能远观,而我就要被生活狠狠亵玩啊。
以前在她爸公司,我就是做跑腿的打杂的,给她大小姐打印资料,现在我都自己开公司了,人前人后好歹也称一声“徐总”,还要我看她脸色啊。
我莫名其妙地瞪了她一眼,我以为她没看到,结果她突然转过来,用无辜回应我。
看到就看到,我索性理直气壮地看着她。
她用嘴型提醒我:“绿灯了。”
我连忙挂档开走,跟我妈说:“妈,妈,别说了,你多煮点饭哈,我开车先不说了。”
挂了电话,我的脸又一阵阵热了起来,不知道是在为我妈放低态度而感到低人一等的自卑,还是这些窘迫被林抒所有感官都一一窥探而羞愧。
我两手将方向盘捏得紧紧的,全神贯注都在前方的路况上。
“别紧张。”林抒从容地把我车上乱作一团的充电线整理了一下,放回中控台的格子里。
“我没有。”我下意识脱口而出,也不知道她怎么突然要给我整理充电线。
我们两人都同样不自在。我想,可能我妈的话令她不舒服了吧。
“方向盘都要给你掰出来了。”她又提醒我,轻飘飘的声音,像浮游在空气里的气味,分子缓慢地进入我的身体,然后扩散。
我渐渐地、偷偷地,全身起了小栗子。
于是我没理她,依旧保持姿势开车:“我妈刚说的没别的意思,她是真的害怕我给你添麻烦。”
“你不是说我妈跟你提过君华,我没跟她说已经通过关系碰过面了,她可能觉得我会找你帮忙吧?不知道。”我耸了耸肩膀。
“她从小就教育我,不要去依靠亲戚,尤其是有钱的那些,所以,毕竟,就你家还挺有钱的,而且我们以前也都没有联系,她可能担心我遇到什么问题,要请你或者你爸妈帮忙。”
“她一直都在维护我的自尊,不想让我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毕竟,总之,我家以前,挺穷的,但她从来没求过亲戚,也没接受过谁的帮助,我现在有能力了,更不想打破她好不容易为我坚守下来的这点底气。”
我说得有些语无伦次,又要认真开车,又要思考逻辑,做不到一心二用。
其实还有一点,这些话,我大概也许跟老阮他们喝多了的时候提到过,但在这么清醒理智的状态下,我从没跟人说起。所以,我还要一边想着怎么说,才不会让自己显得太不体面。
“嗯,我知道,舅姥想让你靠自己,所以你很棒。”
她确实很好地也保护了我的自尊心,但是,也讲得毫无逻辑吧?
我心里还在冒问号,她又说:“对了,我突然过去,也没有准备,你等会看看顺路经过便利店,我去买点东西给舅姥。”
说话时,她已经掏出手机,在屏幕上戳了几下:“两公里左右有一个进口超市,你用不用经过?”
又一个红灯,我停下,我在想,她是不是也在紧张?
她把手机拿给我看,我应付地看一眼,说:“不顺路。”
“哦,那我再看看。”她拿回手机,又埋头划拉了几下,“要不你把地址给我,我沿路搜一下。”
我伸手按灭她的手机:“不用了,搞得太隆重,我妈反而不自在,而且临时跟我妈说回去吃饭,也没什么招待你的,随便吃个便饭而已。”
说完,我觉得这话好像刚刚说过。啧,我确实挺棒,一句话,反复利用,说服两人。
她又解锁手机:“毕竟是第一次去家里见舅姥,空手不礼貌。”
“我家很少有人来,没有习惯收见面礼。”
车子缓缓起步,我不管她了,直接把车开回家。
到了楼下,她有些抱怨地说刚刚经过那个商店叫我停也不停,害她空手上去,真失礼什么的。从下车在停车场就一直说到单元楼。
我不耐烦地搭上她的肩膀,推着她走进楼梯。
她立刻安静。
我打开手机里的手电筒,让她走在我前面,嘱咐她:“你看着点脚下,这一层的声控灯坏了,一直没来修,老小区就是这样,物业也不怎么管。”
“我家在九楼,你是不是很少爬楼梯?慢慢走,累了就停下来歇一会。”
她边喘气边说:“舅姥都能爬,我没理由不行吧?”
“我妈每天爬习惯了,而且现在的年轻人随便抓几个出来,身体说不定比老人家还差。”
“是是是。”她大口喘气,还要说话。
我让她别说了,问她要不要休息一下,她也是爱逞强,说不用,可明明已经需要借力在扶手上了。
我只好说我要走不动了,她才停下来,站在比我高两阶楼梯看我,像站在神坛上的仙女,然后她弯下身,伸手要来拉我。
我双手撑着腰,装作一副走不动的模样,却鬼使神差地搭上她的手,被她笑意盈盈地牵着上楼。
仰望了很久的人突然和自己走在一起,可以用平等的目光看待,我突然对她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感激。她让我知道,我的平凡,也能和她一样珍贵。
明明她很多次和我并肩,她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心跳里,我为什么现在才看见?
她的手很凉,却令我浑身滚烫,仿佛把心脏置于火炉中炙烤。
我脑袋一片空白地跟着她走了一级又一级楼梯,心跳也一下又一下地往上跳跃。我想,可不可以一直这么走着,哪怕呼吸跟不上脚步,哪怕脉搏会在下一秒停止。
我妄想地希望,如果她没有男朋友,多好。我一定努力一次,勇敢一次,追她一次。
不管她喜不喜欢女生。
不管她喜不喜欢我。
不管我配不配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