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假期前一天，唐乔和周璇依旧忙到很晚。周璇回到十楼时，已经近十点。她匆匆洗了个热水澡，头发还没吹，就听见门铃响了。她拉开门，愣住。
门外站着唐乔。她穿着一身素色的丝质睡袍，外头随意罩了件风衣，领口微敞，发丝凌乱。
周璇下意识攥紧了毛巾：“唐总。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唐乔没答话，径直走了进来。她环视一周，目光重新落在周璇半湿的头发上，停了片刻。
“我睡不着。”她说完，直接蹬掉拖鞋，在沙发上坐下，姿态松弛。
明天就是十一长假首日，今晚酒店已陆续迎来客流。当初在总部立下的军令状言犹在耳，成败在此一举，她连续数日神经紧绷，躺在床上难以入眠。
然后她就想起了周璇。
想起那晚在酒吧，她身上让人安心的橘子味。心绪起伏间，一种迫切感涌上心头。她想见她，哪怕她们分开才不过一个多小时。
周璇松开攥着毛巾的手，倒了杯温水放在唐乔面前的茶几上。
“是不是太累了？”她问。
见唐乔不说话，她又安慰道：“唐总，您不用紧张。项目推进到这个阶段，有些焦虑是正常的。我相信前期的准备和团队的执行力……”
“周璇。”唐乔打断她，“你觉得我是因为这个来的吗？”
空气安静了几秒。
周璇转过身，低头看着她：“唐乔，你为什么喜欢我？”
唐乔看着那杯水，水面泛起涟漪。
为什么？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最初或许是好奇，是防备，可后来……后来那些情绪变得复杂难辨。看到她从容应对危机时会欣赏，看到她保护自己时会触动。她会因为她与旁人亲近而不快，会因为她公事公办的疏离心生烦闷。如今她对她的这份好奇已经悄然发酵成了醋意和征服欲，她渴望能靠近她一些，再靠近一些。
“我说不清楚。”唐乔坦诚说。
周璇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你对我其实并不了解，就像我也不了解你一样。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食物吗？知道我最不能容忍的是什么吗？这几天，你用职务上的权力向我施压，逼我回应你的感情，这种方式让我很不舒服。”
她转过视线，看向唐乔，“坦白说，我不喜欢被权力倾轧的感觉，哪怕是无心的。”
唐乔微怔。周璇点出了她做事的惯性。工作上她擅长掌控节奏，追求效率。可感情不一样，用同样的逻辑推进，只会适得其反。
“你说得对。”唐乔沉默片刻后承认，“我们确实不了解彼此。”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如果我说，我愿意花时间去了解呢？”
周璇摇头，“唐总，我很感谢您的认可。但这件事，我暂时不能答应。我们之间不仅有八岁的年龄差，还有明确的上下级关系。一时的好感或许很美好，但建立一段关系需要考虑的因素太多了。坦白说，我经历过一些事情，所以在做选择时也会更慎重，这既是对我自己负责，也是对您的尊重。”
这番话理性客观，照常理，唐乔不该再继续。
可她不甘心。
以往那些游刃有余的手段，对周璇全然失效。这个人总是很擅长用一种体面、温和的方式疏远她。她到底想要什么？
唐乔望着她平静的侧脸，心底那点被理智压下的躁意又浮了上来。
她向前倾了倾身，问道：“是不想，还是不敢？”
是不想，还是不敢？周璇怔住。或许连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过去那段全心投入却无疾而终的感情，早已耗尽了她在关系里孤注一掷的勇气。她太清楚，将自己的人生与另一个人的人生贸然捆绑，最终可能只会换来对彼此的消耗。
唐乔见她沉默，继续追问：“周璇，你敢不敢跟我从零开始试一试？”
周璇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唐乔，眼神里有一瞬的动摇，转瞬又被一层理性覆盖。
几秒后，她说：“你知道零意味着什么吗？我可能永远给不了你要的那种回应，我随时会退缩、会封闭，会在你觉得一切顺利的时候突然抽身。即便如此，你也要试吗？”
她确信，这番话足以让骄傲的唐乔知难而退了。
可唐乔没有。
她静静看着她，认真地说：“我没要你保证什么，也没指望你能立刻信任我。我只是希望你能给我们彼此一个机会。”
周璇又说：“我不承诺开始，也不承诺结果。但如果你还愿意的话，我们可以试试……”
唐乔立刻接话：“好。”
空气静了一瞬。
唐乔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忽然很想吻她。可她知道这太冒失了。
她克制地移开视线，落在周璇仍湿润的发梢上。水珠正顺着她纤细的颈线缓缓滑落，在睡衣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唐乔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向浴室。很快，她拿着吹风机走出来，插上电源，然后拍了拍沙发扶手：“过来。”
周璇迟疑了两秒，被唐乔拖过去。
这个人总是这样，看似体贴，实则强势，总以一种幼稚的方式，一点点侵入她的边界。
吹风机的嗡鸣声响起，温热的气流一阵阵拂过耳际。唐乔的手指穿过她湿漉的发丝，周璇下意识绷紧了脊背。她已经很久没有让别人这样靠近自己了。
“你很紧张。”唐乔的声音混在吹风机的嗡鸣里。
“没有。”周璇立刻否认。
她伸手想接过吹风机：“我自己来就好。”
“别动。”唐乔轻轻挡开她的手，“就当是……试用期女友的第一个福利。”
周璇没再说话。暖风倾泻而下，她在舒适的暖意里微微眯起眼，渐渐地，紧绷的肩膀也松缓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停了。
唐乔关掉吹风机，顺手拨了拨她的头发。
周璇抬起头，望向她。
唐乔绕到她面前，微微俯身，目光与她齐平，“今晚能不能让我留下。”
她的眼神清亮，周璇心头微微一动：“留下？”
“就睡沙发，或者打地铺都行。我有点睡不着……”唐乔说。
明天项目正式启动，成败在此一举。再冷静周全的人，也难免会有压力。更何况，唐乔不过是个刚回国不久的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周璇叹了口气，起身走向卧室：“……床够大。你睡外侧，别翻身压到我。”
“好！”
唐乔走进卧室时，周璇正背对着她站在床边，低头解着袖口的一排扣子。那是一件宽大的长袖居家服，棉麻质地，袖口设计得有些复杂。
唐乔倚在门边看着她。
周璇的指尖在扣子上停留了好一会，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需要帮忙吗？”唐乔向前走了两步问道。
“不用。”周璇头也没回，继续和那颗顽固的扣子较劲。
也许是因为紧张，她的指尖一滑，那颗扣子非但没解开，反而将布料扯得有些凌乱。
唐乔下意识伸手，想帮她整理一下。
“我自己可以。”
周璇本能躲避了一下。袖子顺着她的动作扬起半截，露出大臂外侧一道蜿蜒的伤疤。
大约十公分长，像一条褪色的暗红藤蔓，盘踞在白皙的皮肤上。虽然已经愈合很久，仍能看出当初撕裂的深重，仿佛曾深深嵌入骨肉。
唐乔的手僵在半空。
周璇慌忙拉上衣服，将那道伤疤遮住：“还是多穿一点暖和。”
说完，她迅速掀开被子钻进被窝，对唐乔说：“你睡那一头，我睡这一头。”
唐乔的目光追着她：“好。都听你的。”
黑暗笼罩下来，两人的呼吸在寂静中交叠。
“周璇。”唐乔在床那头唤她。
“嗯？”
唐乔在黑暗里轻轻笑了笑：“没什么。晚安。”
“晚安。”
第二天一早，周璇是被闹钟的震动吵醒的。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地落在天花板上，忽然对上一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往后挪，却被手臂绊住，动作一滞。这才想起来，昨晚唐乔睡在了她房间。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她这一侧了。
“早。”唐乔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笑意盈盈。
周璇迅速别开脸，挣扎着起身：“……你怎么不叫我？”
唐乔没回答她，问道：“你做梦了？刚才一直皱着眉头。”
周璇淡淡道：“没有，大概是最近太累了。”
她说着，掀开被子起身，动作利落。
“今天是项目启动第一天，唐总也该起床了，别让全组等你。”
唐乔撑起身子，眉眼含笑地问：“早餐想吃什么？”
“先不吃了，我得去一趟高铁站，看看接待点有没有什么纰漏。”
周璇说完，轻轻带上了门，转身走进洗漱间。
等她洗漱完毕，回来换衣服的时候，看见唐乔仍躺在床上，正低声讲着电话。
“送到1001，对，要快。”
“什么东西要送到我这里。”周璇一边系着衬衫扣子一边问。
唐乔挂了电话，翻身坐起：“早餐。吃完再去高铁站，不差这二十分钟。”
她站起身，顺手整理了下睡袍领口：“我也得回去了，待会儿还要跟季然开电话会，同步其他几个试点城市的进展。”
“走了。”她朝周璇扬了扬手，推开门走了出去。
周璇抵达高铁站时刚过八点。
高铁站人流渐增，陆续有客人抵达。刚到站的客人会被引导至接待帐篷内稍作休息，由工作人员统一登记，安排车辆，然后有序送往酒店。
整个流程比她预想的要顺畅许多，但因到场宾客远超预期，接待人员略显紧张。周璇主动加入接待队伍，协助登记与引导。一忙便从清晨持续到中午。
下午刚轮岗不久，她便接到任务，去出站口寻找一对老年夫妻。这对老人的孩子通过Homora小程序预约了孝心房服务。周璇打开后台资料，核对信息后，然后前往出站口。
一趟车刚到站，旅客如潮水般涌出。周璇微微踮脚，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
这对夫妻中男方是个残疾人，需要做轮椅，所以还是很好找的。没过多久，周璇就看到了他们，赶紧快步迎上前：“请问是宋老师、钱老师吗？”
两位老人看到周璇停下脚步。
周璇亮出工作证：“我是Homora孝心房的接待人员，周璇。您孩子为我们预约了接站和住宿服务，我来带您去酒店休息。”
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连声道谢：“哎哟，真是太好了，我们正愁怎么联系你们呢，手机也不会弄。”
周璇笑着安抚：“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我带您去。”
她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接过老人随身的小件行李，推起轮椅，动作轻稳，引着两位老人朝停车场方向走去。
刚关上车门，她就听到身后有声音传来：“立秋？周立秋？”
周璇的身体微微一僵，缓缓转过身。
站台下，一个女人正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真的是你，立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