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人声浮动，周璇低头整理了一下餐盘，问道：“返乡孝心礼包的项目进度我让刘秘书转交给您了，您看了没有？”
唐乔没答，转而问道：“你昨晚去哪了？”
周璇说：“昨天星空音乐节出了点状况，原定的流量嘉宾临时来不了。我连夜去找了个熟人救场。上午也是因为这件事和曲总监开的会，现在问题已经解决了。”
回答很官方，唐乔听得心头烦躁。她还没开口，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唐总，周秘书，你们都在啊。”
曲妍端着餐盘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笑容，自然地在周璇身旁坐下。
“唐总，我刚好有个事想和您汇报一下，关于音乐节新增的开放麦环节，周秘书刚刚在会上提的方案非常及时，我们已经和杨黎那边初步敲定，后续宣传组也准备跟进造势。”
她语气里满是赞许，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这回多亏周秘书连夜对接，不然时间根本来不及。”
曲妍还在说后续安排，唐乔却有点听不进去了。
她转头看向周璇，对方正微微蹙着眉，似乎有些困倦，却还是强撑着礼貌倾听。
就在这时，周璇夹了一筷子红辣酱，没太留意，顺手送进嘴里。刚嚼了几下，她眼睛猛地睁大，喉头一紧，下意识地囫囵咽了下去。结果辣意直冲鼻腔，她猛地呛住，接连咳嗽了两声，手忙脚乱地伸手去够水杯。
唐乔下意识抓起自己的水杯，迅速递过去：“快喝点。”
曲妍也赶紧递上自己没动过的那杯水：“周秘书，没事吧？”
“没事没事，”周璇接过唐乔的杯子，猛灌了几大口，压下了喉咙里的灼烧感。她勉强稳住呼吸，尴尬地笑了笑，声音还有点哑：“不好意思啊，一时没注意，没想到这辣酱这么呛。”
“咱们开阳的菜谱可是以辣闻名的，周秘书是开阳人，居然不吃辣？”曲妍笑着追问。
周璇放下水杯，摇了摇头：“我离开开阳已经很多年了，在外头待久了，口味已经变清淡了。以前能吃辣，现在……肠胃跟不上了。”
唐乔听着，忽然想起周璇是开阳人，问道：“你很久没回来了？”
周璇点了点头：“嗯，差不多快七年了。中间偶尔回来，也都是待一两天就走。”
“正常，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嘛。”曲妍接过话，“我老公当初也是不吃辣，来到开阳才五年，现在顿顿没辣椒吃不下饭。周秘书你在京州待了这么多年，口味自然会变，这叫入乡随俗。”
这顿饭因为有曲妍在，气氛反倒轻松了一些。她一边吃一边讲起一些日常琐事笑话，唐乔没再追问周璇的事，周璇也难得自在，和曲妍开起了玩笑。
饭后三人一同走出餐厅，周璇想趁着午休时间回房间补个觉，下午还要去视察孝心房的系统调试情况。她刚按下电梯键，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周璇，周璇。”
她脚步一顿，转过身。
来人穿着米灰色风衣，身形清瘦，眼睛依旧和七年前那般明亮。是梁圆。
“姐姐，好久不见。”梁圆慢慢走近，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久别重逢的灼热。
周璇下意识地握了握包带，语气却很平静：“好久不见。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现在是脱口秀演员。听说你昨晚去见了杨黎，她是我老板。”梁圆笑笑，“我昨天请假了，没见到你。今早听她说，你去谈音乐节的合作，还是为了救场。你真一点没变，还是这么拼。”
周璇没接这话。她变了。七年前那个对未来充满向往的周璇，早已在一次次告别中学会了沉默与克制。
她正想说点什么客套的话，电梯“叮”一声开了。
唐乔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沉声问道：“走吗？”
还没等周璇开口，梁圆忽然伸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姐姐，我离婚了……我能跟你聊聊吗？”
梁圆是周璇七年前的女友，两人交往了整整四年，从周璇二十岁到二十四岁，贯穿了她最青涩也最炽热的年华。
那时周璇还在读大学，为了勤工俭学在一家咖啡店打工。梁圆比她小三岁，早慧过人，中学连跳三级，十五岁便考入同一所大学，成了她的学妹。两个人在同一家店打工，既是校友，也是同事。
店里收工常到深夜，校园又偏僻，周璇看她年纪小，身形单薄，便主动提出送她回宿舍。起初只是同事间的照应，可一个又一个夜晚，两人并肩而行，聊书籍、聊梦想、聊未来，话题从日常琐碎，慢慢渗入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梁圆不是怯懦的人。她聪明、敏锐，像一束早春的光，直直地照进周璇沉静的生活。
在一个下着细雨的夜班后，她鼓足勇气告白：“周璇，我喜欢你，不是妹妹喜欢姐姐的那种喜欢。你能不能试试看，也喜欢我？”
后来她们在一起了。四年时光，从校园到初入社会，她们共享过一张书桌，挤过一张床，有过对未来的憧憬。梁圆依赖她，崇拜她，而周璇也因为被爱，开始变得柔软。
可太早的相遇，未必能走到最后。梁圆的光芒太过耀眼，人生一路疾驰，却终究敌不过现实的重压。
她的父母无法接受女儿是同性恋。一次次争吵、冷战、以泪洗面，最后甚至以死相逼。梁圆崩溃过，挣扎过，也试图反抗过。可当母亲在她面前吞下安眠药，她终于撑不住了。
她结婚了。对象是父母介绍的男人，温和，体面，正常。
周璇不怪她，她知道她的难处。她从未对人提起那段过往，连自己也努力封存。如果不是今天这场猝不及防的重逢，她或许会继续把那段岁月埋在时光之下，永远不再翻阅。
周璇被梁圆轻轻扯着衣袖，气氛一时有点尴尬。
她抬眼看向电梯内，唐乔站在角落，手指正按着电梯开门键，神情有点不悦地盯着她。曲妍则识趣地低头看着手机，假装未觉异常。
周璇迎上唐乔的目光，笑了笑：“唐总，你们先上去吧，我跟她说两句话，马上回来。”
电梯门缓缓合上，冷硬的金属面映出唐乔微蹙的眉头。
周璇转过身，看向梁圆，“我们去旁边的咖啡厅吧。”
楼下，周璇和梁圆一聊就是一个多小时。楼上，唐乔的耐心正一点点耗尽。
十七楼会议室的沙发上，唐乔正黑着脸翻着文件，眼神不断扫向门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原定的孝心房视察已推迟二十分钟，周璇依旧没有出现。
刘颂小心翼翼地端着一杯咖啡走近，轻放在茶几上，试探地问道：“唐总，要不我先带您去视察？流程我都熟，周秘书也和我对接过了，不会出问题的。”
唐乔没抬头，伸手端起咖啡，轻抿一口，立刻皱起眉头：“什么咖啡，这么苦。”
刘颂一愣，下意识看了眼杯子：“是您平时喝的那种啊，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唐乔没说话，但是表情明显臭了很多。
刘颂看着那杯被嫌弃的日常标配，心里犯嘀咕：大老板从进公司第一天起就只喝这个，连秘书长都特意交代过唐总的咖啡不加糖不加奶。来开阳这段时间，每天都是这么泡的，分量、水温、咖啡豆都一丝不差，今天这是怎么了？
她不敢多问，只悄悄抬眼偷瞄唐乔的反应。
唐乔深吸一口气，说：“你去楼下一趟，把周璇叫上来，就说我要视察孝心房，让她立刻回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她现在回不来，那就别回来了。”
刘颂一愣，连忙应声而去。
这也太不讲道理了。她边走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周璇可是昨晚通宵去救场的人，今天连轴转到现在，午休时间见个老朋友怎么了？就算是大老板，也不能这么压榨吧？
更让她不解的是，唐乔明明知道周璇昨晚没怎么睡，今天一早又连着开会，现在连这点喘息时间都不给？况且，孝心房的调试流程她早就和周璇对接得清清楚楚，她带着去视察完全没问题。非得把人从私人时间里硬生生拽回来，搞得气氛尴尬不说，还一副再不出现就辞退的架势。
三倍工资又怎样？人不是机器啊。刘颂心里默默吐槽。再说了，周秘书平时多靠谱啊，哪次不是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就因为一次晚到，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只能说大老板的心思你别猜。
十分钟后，周璇匆匆赶到。
“抱歉，我来晚了。”她边走边道歉。
唐乔合上文件，站起身：“周秘书不是一向很有时间观念吗，怎么今天迟到这么久？”
“孝心房的事情，我已经和刘秘书对接过了，只是……”
“只是什么？”唐乔打断她，目光直直地刺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