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在缓解刚刚近距离接触带来的尴尬!
很快她又恢复了严肃的神态继续追问:“我只是做了一碟点心,皇帝陛下就赏赐了我一个随意出入的腰牌?!也太贵重了吧,不会也是你去给我求的吧?!”
他看着她,没想到她小小年纪,竟然能思虑至此,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环境,让她如此多疑多思呢?
他回答:“那块牌子不是我替你求来的,是你值得的,陛下也看出来了。”她低下头,像是在消化这个答案。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可我总觉得,好像没那么简单,陛下是一个很宽厚随和的人吗?!。”
她半信半疑。风穿过窗隙,把她面前的茶面吹得微微晃动,像是在替她回应那句话。
他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不知道要和她说多少合适!
墨晚棠见他没有回答,又追问了一句:“所以那枚腰牌,真的是他随手赏的?”
卫子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他看着她,在心里说——陛下当然不是什么宽厚随和的人,甚至有些铁血手腕,把皇权看得比什么都重,虽一早立了太子,但并未放权,其余皇子也都已成年,陛下虽龙体康健,但朝中仍暗流涌动。
他在朝中多年,皇帝的每一步棋他看得清楚。那枚腰牌赏给她,一是为了试探他,试探他对墨晚棠的心意。二是方便以后拿捏他——他无父无母,无牵无挂,满朝上下都知道他没有软肋。而如今,他有了一个在意的人。皇帝把那枚腰牌给她,是在不动声色地告诉他:朕知道她是谁了。
他不能告诉她这些,那些朝堂上的暗流不属于她的小厨房,他如今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各方势力都在向他示好,他不知道这时候把她牵扯进来好是不好!
只是他如今不得不有所行动了,如今她也已经及笄了,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他一直在等她长大,已经等了她七年了,决不能让别人半路截胡,所以他才在陛下面前举荐了她!
他淡淡的说:“虽说不是我亲自去求来的,但是多半也是因为是我举荐的缘故陛下才会愿意赏你的,但你不必放在心上。”
墨晚棠说:“你看吧,我就说吧!天下没有白拿的俸禄,陛下为君者也绝不可能随随便便的重赏,那你和陛下如果有君臣离心那一日,不会把我卷进来吧?”
卫玄骁惊讶于她的直白,不掩饰,一针见血,但是面上不显,只是反问:“如果我说会,你会介意吗?”
墨晚棠连连摆手:“别介哥们,我肯定介意啊!你们神仙打架别把我这小鬼折进去啊!”她虽然表情动作都很怕很慌张的样子,但是卫玄骁在她的眼睛里读出了她不是害怕,只是怕麻烦。
卫玄骁端着茶盏,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味那句“哥们”。他没有追问,毕竟他在小厨房房梁上见过太太多面太光怪陆离的她,唱奇怪的歌,说奇怪的话,做奇奇怪怪的饭。
他放下茶盏:“那如果以后神仙打架,你可以来我的地盘避避风头。”
墨晚棠抬眼看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还有自己的地盘呢?!在哪?!”
他看着她定定的说:“北境。”他不是随便说说的,他家从祖辈开始就戍守北境,这么多年也是攒下一些势力的!
她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当即给他来了一段捧哏:“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天高皇帝远?!”斜睨着他,并竖了个大拇指,来了句总结:“你真牛!”
卫玄骁看着她,觉得她很有趣,而且感觉她绝不像一个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像一个见过大世面的人。
他戏谑的说:“不过你放心,我会尽量做到不与陛下离心!”
墨晚棠抱了个拳:“我谢谢你啊!”然后深深的翻了个白眼,“就像你能说的算一样,我还是自求多福吧我!”
墨晚棠没有再问。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那我们现在互不相欠,扯平了吧?!”
他放下茶盏,语气不急不慢:“前尘过往扯平了~”墨晚棠听他这么说,刚要起身离开。
他接着说:“但是,前几日我府上买了几个杂役丫鬟,恰好其中一个是之前你们府上的,好像叫青儿。”墨晚棠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回他!
他又补了一句:“听说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事,被发卖出来的。”
墨晚棠把茶盏放回桌上,那声“扯平了”已经被她自己推翻了。她知道那道线不能画在这里。“她看到了什么?”卫玄骁看着她:“她没说。但她在侯府待了那么多年,能被发卖出来,看到的东西大概还挺重要的吧。”
青儿以前在她院里洒扫服侍,最近侯府发卖了一批丫鬟小厮,她隐隐觉得是和奶娘的死有关,她本来也打算忙过宫宴后,仔仔细细的追查一下奶娘的死因。没想到今天被卫玄骁提了出来!真的是瞌睡有人送枕头!
“……她现在在哪?”他看着她:“在我府上。”
“我要见她!”墨晚棠的手按住了卫玄骁的手臂,急切得像是在求他,又像是在命令他。
她的指尖隔着衣袖贴在他腕上,像是怕他转身走开。卫玄骁没有抽回手,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指,然后抬眼看着她:“为何?”
她抬起头,目光不闪不避:“她被发卖可能和奶娘的死有关,她可能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我想当面问问她!”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那句话已经在心里放了很多天,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出来的出口。
“好的,我来安排,安排好后,到时候我会让人通知你具体的时间地点。”卫玄骁点头答应,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就在这等她开口一样。
墨晚棠听到肯定的回答后,像是那口气终于从她心里落了下来。她慢慢松开了按在他手臂上的手,指尖从他袖口滑落,像一片叶子从枝头松开。
就在那一刻,卫玄骁感到手臂上一轻,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空落。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被她按住的位置,衣袖上还留着一道被她攥过的褶皱,像是那截温度还没有完全散尽。他没有抬手去抚平那道褶皱,只是让它留在那里,像一道他暂时还不想让风吹散的痕迹。
墨晚棠退后半步,像是已经把刚才那道急切收了回来:“天色不早了,我回去了。”
她站在门边,像是有话还没说完,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多谢你,等你消息。”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风从门缝里灌进来。门外传来她脚步声渐渐远去的声响,他望着门口的方向,怅然若失,那道被他留住的温度正沿着袖口的褶皱渐渐消散。
他不知道下一次她还会不会用那样的急切抓住他的手臂,但他知道,那道褶皱他暂时不想抚平,因为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拉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