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记到嫡母名下

宫宴终于散了。

墨晚棠跟在沈氏和墨锦淑、墨锦瑟身后走出殿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沉默地走着,袖中那块牌子贴着手腕,温凉的,像是一枚刚刚被焐热的钥匙。但她也没想好用这个钥匙开哪扇门!

她不知道身后有两道目光正顺着夜风的方向,像两只收拢了翅膀的鸟,安静地落在她身上。

一道来自廊柱的阴影里,卫玄骁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在灯笼光里渐渐走远。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头整理袖口的动作上,像是想把她记住一样。

一道来自另一侧的廊柱旁,顾轻澜站在那里,月白色的衣袍在夜风里微微拂动,他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走过长廊拐角,消失在一片灯影里,才收回目光。

然后他偏过头,看到了卫玄骁。卫玄骁也正好看向他。两人隔着几盏灯笼的距离,同时看到了对方的目光还没有完全收回去的方向,像一艘刚刚停稳的船,在看到另一艘船靠岸时忽然意识到——它们想要停靠的是同一个渡口,手中的线头正不约而同地缠向同一根廊柱。

谁都没有先开口。但是他们好像同时知道了对方一个秘密。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灯笼吹得晃了一下。卫玄骁先动了,他把目光从顾轻澜身上移开,转身走向宫门的方向,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顾轻澜站在原地,看着卫玄骁走远。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他无意识地攥了一下袖口,又松开了。他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走了。

沈氏走在前面,上了马车。墨晚棠跟在后面,刚坐稳,马车开始走动,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夜色里闷闷地响着。

沈氏闭着眼,手里转着佛珠,声音在车厢里响起来,不重,像是一句随口的话:“今日你在席上,倒是出了不少风头。”墨晚棠自知是说的她,低头道:“女儿只是做了道蟹粉酥。”

沈氏笑了一声:“是啊,一道蟹粉酥,让陛下赏赐了你,让卫将军替你说了话,让很多人记住了你,我竟不知你还有这般有本事。”

那声笑像一粒浮尘落在水面上,荡开了几圈细痕,又归于沉寂。

墨锦淑靠在一旁接话:“三妹妹今日那碟蟹粉酥,做得的确好。三妹妹有这般手艺,往后不要只用在御膳房,也教教我们姐妹们,和光同尘,叫我们姐妹们以后也一起沾沾光!”她的语气像一只针在暗处亮了亮,又收了回去。

墨晚棠低头坐在那里,什么都没有说。她像是感觉到那些话落在她身上的重量,像一个还没想好落点的人,正在夜色中寻找一处能容她完整站立的地方。

墨锦瑟也开口了:“妹妹这身手艺是跟谁学的?以前只知道妹妹爱做菜,但不知道做的如此好!”

墨晚棠说:“奶娘教的!”

当她说完这句话,车内其余三个人都沉默了,都没再说什么。毕竟奶娘的死是她们对不住她。

墨晚棠下了马车,正要回自己院子,管家迎上来:“三小姐,侯爷让您去书房一趟。”她微微愣了一下,跟着管家穿过长廊。书房里灯还亮着,墨侯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端着一盏茶,像是一直在等什么人。

他放下茶盏,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坐吧!”

"陛下赏了你一对玉镯,一套宫缎,还有一句"心思奇巧,手艺精湛"。他念出这八个字时,嘴角动了动,像是一个笑还没成形就收了回去,"御前的口风传出来,比什么赏赐都重。”

墨晚棠垂着眼,没有说话。她知道父亲从来不跟她闲聊。他今夜把她叫到书房,而且只叫了她一个人——不是当着沈氏的面,不是当着墨锦淑墨锦瑟的面,而是在所有人散尽之后,单独让人去西厢传了她来——这本身就比他说出口的话要重要得多。

墨侯看她没什么反应,开口道:"你排行第三,上头有两个姐姐。你母亲去得早,这些年府里的事,全由沈氏打理。我从前没怎么管你,你也一直安分,这很好。"

他顿住。书房里很静,烛火在案角轻轻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背后的书架上,拉得很长。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说这话时,语气依然平静,可墨晚棠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陛下记住了你的脸,记住了你的名字,记住了你做的蟹粉酥。这宫里最不值钱的是一道点心,可最值钱的,也是那道点心。"

墨晚棠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放平了。她说:"父亲的意思是?"

墨侯没有立刻接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窗外是侯府后园的黑影,几株老树在风里摇着,叶子沙沙地响。他终于开口时,声音比方才又低了些:

"我打算把你记到沈氏名下。"

墨晚棠不动声色,她并不意外,也不惊喜,因她穿越过来的,对嫡庶什么的不太在意。

但记到沈氏名下,对她意味着从此不再是"庶出三姑娘",而是沈氏的嫡女,序齿不变,可身份变了。一个生母早逝的庶女,和一个记在正室名下的"嫡女",在侯府里是两个天地——在宫里头,也是。

她明白了。陛下夸了她,侯府就必须给她一个配得上那声夸奖的身份。否则传出去,堂堂永宁侯府的女儿在宫宴上出了风头,回府却还是个连正经嫡女名分都没有的庶女,旁人会怎么说?会说侯府不懂礼数,还是会说——陛下看走了眼?!

墨侯不能让陛下觉得自己看走了眼。

所以他只能给墨晚棠抬身份,把这枚棋子擦亮些,让她看起来值得那一声夸奖。至于这枚棋子擦亮之后,被谁拿在手里、落在哪一处棋盘上,那是另一回事。

墨晚棠没动。她低着头,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女儿全听父亲的安排。"

墨侯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终于有了点别的——像是满意,又像是不太放心。他说:"沈氏那边我会去说。明日开始,你的吃穿用度按嫡女的例走,请安时排在锦淑后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御膳房那边,陛下身边的高公公传了话来,说你若是愿意,可以每月进宫几次,给陛下做点新奇的点心。"

墨晚棠猛地抬起头。想要说些什么。

但墨侯已经又坐回书案后了,像方才那几句话已经花掉了他今夜分配给她这个女儿的全部心力。他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墨晚棠起身行礼,一步一步退出书房。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她站在廊下,夜风扑面而来,吹得她袖口猎猎地响。

每月进宫几次。去干嘛?在皇帝面前露脸?!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她还是懂的!只是她参不透皇帝为何要赏她这块腰牌,难道是仅仅因为一块点心?!越想越觉得不太可能,难道是因为卫玄骁?!那么三日后她真的有很多问题要问他!

墨晚棠坐在灯下,把那块牌子放在掌心里翻了翻,她知道那道牌子的重量不在它能让她走进宫门,而在于它让她在侯府里多了一点点分量。

但她也清楚,走得越近,越容易被看见——被皇帝看见是机会,被旁人看见是靶子。她低头看着那块牌子,指腹沿着边沿慢慢滑了一圈,像在替它找一个合适的落点,既能安放她自己,又不会让那道光过于晃眼。

此时顾府。灯还亮着。顾轻澜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纸,墨已经研好了,笔也蘸过了,纸面却还是空白的。他握着笔,像在等一个句子自己成形,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墨汁微微聚成一颗将落未落的圆珠,悬在那里。

过了许久,他落笔写下五个字——江南无此味。

搁下笔,看着那几个字,墨迹在灯下缓缓渗开。“味”字的最后一笔微微拖长了一点点,像是还没想好从哪里收住,他还不想这么快就写完。

他轻轻搁下笔,独自出神了很久,像是在回想那道蟹粉酥的味道,又像是在回想她端着那碟蟹粉酥走进殿门时,烛火落在她肩上的那一片光影。

过了许久,他轻声说了一句:“北地的风,没有江南的软。”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书案抽屉里,和那碟蟹粉酥的刀痕一样,像是他替她留好的一个位置。他吹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才起身。

墨晚棠也在灯下坐了很久,把那块牌子放回枕边。

但她,不知道,席间那道冷冷的眼神是为何。不知道那句“江南无此味”在纸上干了之后,又被谁在心里反复温习过。

夜风穿过京城的街巷,把她的沉默,那道目光和灯影中尚未落地的字迹送到彼此够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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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请先放开我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