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山坳惊寇

山道蜿蜒绵长,浸了薄雪的黄土被碾得湿软泥泞,驴轮碾过碎石,一路咯吱咯吱,沉闷的声响在山谷间悠悠荡开。

苏老夫人攥紧缰绳,慢慢放缓脚力,连日赶路的倦意凝在她眉梢,藏也藏不住。

冷砚舟就坐在身侧车厢里,身下垫着一层厚实棉毡,双手双脚层层缠着白布,清苦的药香混着羊皮淡淡的膻味,萦绕不散。

好在这几日在客栈静心调养,内服外敷的药慢慢起效,手足上灼人的肿痛消去大半,溃烂的创口渐渐收住不再渗血。

只是新生皮肉娇嫩,万万碰不得重物,稍稍一动,细密的钝痛便顺着骨缝往身上钻。

他不敢随意挪动脚掌,生怕包扎的布带移位,蹭破新长出来的嫩肉,只端端正正坐着,脊背微微绷紧。

一旁的苏夭夭扒住车栏,小脑袋不住往前探,一双乌溜溜的杏眼亮晶晶的,满是期盼。

“祖母,是不是快要到家啦?”

小姑娘的声音软软糯糯,裹着一路风尘的沙哑。

苏老夫人抬眼眺望,翻过面前覆满枯草的山坳,一片谷地豁然铺展在眼前。

土坯矮屋错落排布,袅袅炊烟顺着树梢缓缓上浮,那便是她日夜牵挂的赵家村。

心头一松,她唇边漾开浅淡笑意:

“快啦,转过这道山坳就能看见村子。咱们村口那扇硬木寨门,还是去年全村人进山砍树,一斧一凿合力打出来的,专门用来防备外头的马贼流寇。”

冷砚舟闻言,也缓缓抬眸。身上那件羊皮袄早已破旧,裂口处翻出一团团灰白羊毛。

缠着白布的手轻放在腿上,不敢撑着车身借力,双脚平放,小心避开车板凸起的木刺。

一路亡命奔逃,追杀如影随形,能跟着苏家祖孙寻一处暂时容身的地方,于他而言已是奢望。

可这点安稳,转瞬便碎了。

冷砚舟的视线扫过斜对面的山坡,瞳孔骤然一缩。

林缘处猛地窜出一队人影,约莫二十余人,衣衫褴褛杂乱,腰间别着短刀、粗木棍,脚步迅疾如狼,顺着山道直冲山下村落。

吵嚷呼喝声顺着风飘过来,正是四处劫掠的流寇!

“不好!”

冷砚舟低喝一声,下意识想撑着车板起身,掌心刚一发力,伤口猛地抽痛,他眉头紧蹙,硬生生稳住身形。

苏老夫人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一眼,手中缰绳 “啪嗒” 脱手,脸色瞬间褪得惨白,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她活了大半辈子,年年听闻邻村被流寇洗劫的惨事,却从未亲眼撞见这般凶险场面,声音都在发颤:

“是流寇!他们冲着村子去了!夭夭,快蹲下,别露头!”

苏夭夭吓得攥紧祖母的衣襟,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眼圈一下子泛红,抿着嘴不敢出声。

祖孙二人僵在山道之上,一时方寸大乱。

村里本就多是老弱妇孺,青壮年寥寥无几,一旦让流寇破门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冷砚舟没有半分迟疑,转头急声道:

“苏祖母,您带着夭夭躲进山坳后的乱石堆里,藏好,切莫出声!我去村里报信!”

苏老夫人慌忙伸手拽住他的胳膊,望着他层层裹布的手足,急得声音发颤:

“你的伤还没好,怎么能跑!”

“顾不上了!”

冷砚舟只用小臂轻轻挣开她的手,不敢动用掌心发力:“我慢些走,一定赶得上!”

话音落,他小心挪着身子下了驴车,落脚时刻意放轻重心,不敢让肿胀的脚掌重重砸在冻土上。

破旧羊皮袄被山风掀起,白毛翻飞,刺骨寒风顺着破洞灌进去。

他不能大步狂奔,只能尽量迈开步子,稳稳控制落脚力度,每一次蹬地,脚趾都传来隐隐刺痛,包扎的布条时时刻刻提醒他伤口未愈。

寒意、痛感全都被他抛在脑后,他一边快步赶路,一边放声高喊。

少年清亮的嗓音裹着一丝沙哑,顺着山谷层层回荡:

“村里当心!对面山坡有流寇下来了!快关上木寨门,拿家伙守御!流寇要来劫掠村子!”

一声接着一声呼喊,穿透山风,早早落进村里。

村口晒着杂粮的汉子最先听见喊声,慌忙抬眼望向山坡,看见疾驰而来的寇匪,当即大乱,奔走传讯,消息瞬息传遍全村。

冷砚舟一路奔到村口,额角沁出一层细密冷汗,胸口剧烈起伏。

他不敢用手撑着膝盖喘息,只能微微躬身,缠着白布的手腕虚悬在身侧,只要稍一攥拳,钝痛便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抬眼,他看见保正赵德柱正站在村口忙活农活。

赵德柱年约四十,面皮黝黑,筋骨结实,早些年乃是乡团民兵里数一数二的好手,弓马、守寨的方略都熟稔,也是凭着这身本事,被乡邻推举做了保正。

当初县太爷传下守御的政令,还是他领着乡亲进山伐木,亲手张罗打造了这几扇木寨门。

只是流寇来得太过突兀,刀棍森森的模样撞入眼帘,他一时惊得脑子空白,往日操练熟记于心的守御法子,半点都回想不起来,只攥着一根粗木棍,神色慌乱地快步迎上来。

“我是本村保正赵德柱!我问你,流寇在哪?你是谁家孩子?这话当真,莫不是看错了来吓唬我们?”

“保正,千真万确!”

冷砚舟大口喘息,目光紧紧锁定越来越近的黑影,语速急促却不乱:

“一共二十多人,携着短刀木棍,已经下了半面山坡,至多半柱香便能冲到寨门!此刻没时间盘问来历,晚了就拦不住了!”

赵德柱下意识望向山坡,看着不断逼近的人影,后背骤然发凉,攥木棍的指节绷得发白,往日操练的章法在脑中一片混沌,迟疑道:

“可咱们村里壮丁本就不多,只有十来个,这木寨门不过硬木拼造,不比夯土高墙,哪里挡得住持刀的寇匪?不如咱们带着老小往深山里逃!”

“逃不得!”

冷砚舟语气坚定,出声制止,说话时刻意放松手指,不让包扎的伤口绷紧:

“后山仅有一条窄径,拖家带口行进迟缓,流寇脚程极快,一旦被追上,老幼一个都护不住。咱们有这木寨门做屏障,凭地利死守,才有生机!”

围上来的村民闻言,越发惶惶。

“娃子,这木门真扛得住?那些流寇手里可是有刀子!”

“保正,要不咱们还是跑吧,保住性命最要紧!”

冷砚舟抬眼扫过骚动的众人,扬声稳住人心:

“大家莫慌!流寇本就是乌合之众,只为抢夺粮财,并非死战的兵卒,没有耐心久攻村寨。咱们借着寨门与矮墙分兵把守,拖上一阵,他们久攻不下,自然会退!赵保正,听我调度!”

赵德柱心头一震,方才慌乱失序的心神稍稍回拢,咬咬牙:

“好!你说,我们听你的!倘若实在守不住,再另寻退路!”

“第一,立刻合上村口硬木寨门!”

冷砚舟抬手指向村口旁边的厚重木柵门:

“安排四个汉子,尽可能搬些巨石、粗原木从门后死死抵住!记住,无论门外贼人如何叫骂、砸门,内里万万不可开门!这木门虽是木头所制,足以扛几番冲撞,最怕有人心慌,私自启门!”

“柱子、大牛,带上人搬石头抵门!”

赵德柱高声吩咐,回头看向冷砚舟,“门抵住之后呢?”

“余下青壮年分成三队。”

冷砚舟目光扫过寨门两侧矮墙,比划时只抬小臂,绝不攥紧拳头:

“一队六人,守寨门两边墙头,备好石块、柴火棍,不必主动冲出去厮杀,等贼人凑到近处再砸。切记,石头省着用,不可一股脑全部抛出去!”

一个壮年汉子挠头发问:

“小兄弟,他们若是不攻正门,绕去旁边小路怎么办?村东还有一道窄巷口子!”

“问得正好,这便是第二队的差事。”

冷砚舟看向他,高声回话:

“分出四人,封堵村东、村西两处侧巷,用木栅栏、柴垛堵死路口,两人守一处,紧盯动静,防备贼人绕后偷袭。一旦发现寇匪,立刻呼喊求援!”

“那第三队呢?”

赵德柱紧跟着追问。

“第三队做预备队,留在寨门内侧空地,一共三人,哪边吃紧便驰援哪边,万万不可所有人都挤在墙头一处!”

冷砚舟继续排布,随即看向一旁惶恐的老弱妇孺,声音沉了几分:

“还有,所有老人、妇人与孩童,由村里婶子带领,尽快集中到正中祠堂!关上祠堂大门,待在里面不要乱跑,不要探头张望。祠堂墙体厚实,是最稳妥的去处,免得乱起来被流寇冲散!”

人群里一位老婆婆颤巍巍开口:

“全都去祠堂?那家里的粮食、牲口怎么办?那都是我们一点点攒下的家当啊!”

“性命为先。”

冷砚舟正色道:

“粮畜丢了尚可再置办,人若是出事,便什么都没了。流寇进村,最先捉拿四散奔逃的妇孺,聚在一起,才好彼此照拂。”

赵德柱心头震动,当即转头高声招呼:

“都听见了!妇人带孩子、老人家,全都往祠堂去!动作轻些,莫喧哗!青壮年按方才分派,分头守御!”

村民不再纷乱争吵,依着吩咐各司其职。

沉重的硬木门轰隆一声合拢,巨大原木一块块抵在门后,里头很快站上持着石块的汉子。

没过多久,流寇呼啸着冲到村口。为首贼人握着短刀,抬脚狠狠踹在木门上,厉声喝骂:

“里面的人识相些,赶紧开门交出粮银,不然老子破门进去,屠了你们全村!”

砰砰的撞击声接连响起,厚重木门被撞得微微震颤,木头挤压摩擦,发出沉闷刺耳的吱呀声。

墙头上一个年轻汉子心里发慌,抓起石块便要远远掷出去。

“等等,别扔!”

冷砚舟立刻扬声制止,站在墙根下仰头呼喊,想要抬手示意,又怕牵动伤口,只轻轻抬了抬胳膊:

“距离太远,砸不中,白白耗了石头。等他们扎堆挤在门边再出手,瞄准领头持刀那人,先挫他们的锐气!”

那汉子手一顿,攥着石块停下,略带愧色应道:

“晓得了,听你的!”

门外流寇连撞数次木门,见内里毫无松动,越发张狂,捡起土块碎石往墙头抛掷,又分出两人,打算悄悄绕去侧边巷子。

守在巷口的村民当即大喊:

“保正!有人往东边巷子绕过来了!”

“预备队分出两人,去巷口协防!”

冷砚舟立刻下令,朝着巷口值守的人喊道:

“不要出去缠斗,用柴垛封死路口,以石头驱赶,把他们逼回去就好!”

赵德柱守在门内,一边盯着晃动不休的寨门,一边低声问冷砚舟:

“孩子,贼人看样子不肯罢休,若是他们一直撞门,石头不够用怎么办?这木门再结实,也扛不住长久冲撞。”

“保正,派人去各家柴房,搬运干柴堆上墙头!”

冷砚舟迅速回话:

“石头耗尽,便往下投掷粗柴,砸在身上一样伤人。另外派两人伏在墙头瞭望对面山坡,提防还有第二批寇匪尾随而来!”

“对对!我怎么竟忘了!”

赵德柱连忙安排人手去抱柴火。

往日在乡团操练时这些法子他都学过,只是方才惊惶失神,经少年一点拨,纷乱的思绪才渐渐理顺。

门外流寇几番冲撞,铁藜木制成的木门纹丝不动,绕后偷袭的路子又被堵死,墙头时不时落下石块,已有两人被砸得头破血流,疼得满地哀嚎。

为首贼人又怒又躁,挥刀叫骂:

“一群缩头乌龟!有本事出来和老子硬碰硬!”

冷砚舟扬声回他:

“此地早有防备,木门坚固难破。再不肯退,周遭村落听见动静,乡团合围过来,你们一个都逃不掉!”

一句话落下,流寇顿时迟疑。

他们本就是四散的亡命饥民,只求劫掠一票便走,哪里敢被乡团包围围剿。

为首贼人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心知这村子是块难啃的硬骨头,不甘心地挥手:

“撤!晦气!换别处抢!”

一众寇匪骂骂咧咧,顺着来路退回山坡,身影一点点隐入浓密林间。

直到流寇的踪迹彻底消失在山林,木寨门前紧绷到极致的气氛,才骤然松垮下来。

门后的村民长长吐出一口气,放下手中石块,彼此对视,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议论声此起彼伏。

“还好提前得了消息!多亏这扇木寨门撑住了,不然咱们赵家村今天就要遭大难!”

“方才我腿都吓软了,全靠这少年教咱们布防守御!”

这时,苏老夫人已经带着夭夭从山坳乱石堆里走出来,看见流寇退走,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地。

夭夭一眼看见冷砚舟,挣开祖母的手,小跑着扑过来,仰着一张小脸,满眼担忧:

“玉生哥哥!你有没有受伤?你的手脚疼不疼呀?”

冷砚舟慢慢屈膝蹲下,刻意以膝盖承接力道,不敢用手掌撑地,只用小臂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声音微哑:

“我没事。夭夭不必怕。只是脚伤还重,蹲不得太久。”

赵德柱快步走到冷砚舟面前,紧绷的神色舒展,对着他拱手深深一揖:

“孩子,今日全亏了你。这些年光景一年坏过一年,旱涝接连不断,遍地饥民,流寇、马贼趁势四起,周遭好些村镇惨遭劫掠,粮物被抢,百姓流离。县太爷奉知府的号令,传令各村效仿集镇修筑围墙自保。家底殷实的村子夯土垒墙,像赵家村这般拮据的,拿不出砖石,只得合村劳力进山采伐硬木,打造出这几扇可推可挡的移动木寨门,立在村口聊作屏障。方才寇匪来得猝不及防,我一时慌了心神,往日在乡团学的守御之策,半点都记不起来。若是没有你及时报信,还条理分明地安排我们布防,赵某方寸大乱,赵家村怕是难逃一劫。赵某谢过你的救命之恩。”

他口中道谢,眼底却藏着一丝琢磨,余光不动声色地在冷砚舟与苏老夫人之间来回打量。

一个年岁不大、身着破旧羊皮袄的外乡少年,手足身负重伤,临危却沉稳如山,排兵布防滴水不漏,这份见识气度,绝不是寻常乡下孩童该有的。

救命之恩他记在心里,可这少年的来历,也悄悄在他心底落了印记。

周遭村民纷纷围上来道谢。

有人端来一碗温热米汤,怕他包扎的手不便持碗,小心翼翼托着碗底递到他手边;

还有人拿来干粮,七嘴八舌地关切:

“好孩子,快喝点米汤歇歇,跑这一趟,累坏了吧!”

“真是个聪慧勇敢的娃!”

冷砚舟微微颔首,轻声道谢,微微低头凑近碗沿,只用嘴唇去饮,不敢让缠着白布的手触碰碗身。

眼角余光里,他看见赵德柱悄然走到苏老夫人身侧,心底一沉,面上依旧平静无波。

“婶子,”

赵德柱压低声音,面上挂着随和笑意,语气看似随意,试探却直截了当:

“方才那孩子,我瞧着眼生,是你家什么亲戚?怎么跟着你一同回村?看他手脚裹满布条,像是伤得不轻。”

苏老夫人心中了然,神色从容,淡淡笑着回话:

“是我娘家远房侄孙,姓杨,唤作玉生。他家那边连年大旱,投亲无着,孤身一人从北边一路讨饭南下,路上冻坏了手脚。我在镇上偶遇他,瞧着可怜,便顺路带他回来落脚。”

“哦,远房侄孙……”

赵德柱尾音拉长,似信非信:

“可这孩子言谈举止,可不像是沿街讨饭长大的,这份镇定气度实在少见。手脚伤得这般重,方才还拼着性命跑来报信,实在难得。”

苏老夫人听出话里的疑虑,不疾不徐地接话: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他爹从前是账房先生,教过他认字算数,故而说话条理清楚。保正若是放心不下,改日我带他上门给你磕头认门。往后他就在村里落脚,还请你多多照拂,他伤了手足,重活是做不了的。”

话说到这份上,赵德柱若是继续追问,反倒显得自己多疑小气。

他朗声一笑,拍了拍脑门:

“婶子说的哪里话!救命恩人,我感激还来不及。只是如今世道大乱,外乡人来村里落脚,按规矩总要多问两句,婶子莫怪。”

“保正也是秉公办事,稳妥周全,我明白。”

苏老夫人含笑应下,心底的戒备,却又重了几分。

这段对话,隔着喧闹的人群,一字一句落进冷砚舟耳中。

他垂下眼帘,没有去碰那碗米汤,生怕稍一用力扯裂伤口,隔着厚厚的白布,指尖轻轻贴在羊皮袄面上,心里清明如镜。

赵德柱这一关,眼下暂且应付过去了。

可这座村子,终究不能让他全然安心。

羊皮袄的破缝被汗水濡湿,缠着白布的手足酸胀难忍,方才一路奔走,牵动了多处创口,细碎的痛感源源不断渗上来。

可望着眼前安然的村落,望着夭夭纯净担忧的小脸,悬在心头的巨石,总算缓缓落下。

只是他清楚,赵德柱藏在感激之下的审视,从来没有消散。

这一处靠着硬木寨门勉强自保的村落,只是乱世里一处短暂的避风港,绝非安稳归宿。

层层药布包裹的伤痛时时提醒他,前路流寇遍地,四方风波未息,往后的劫难,还远远没有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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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冢 红颜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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