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荷花正盛的时候,春下箸迎来一个大单。
说是城里沈将军家的老夫人过寿,到春下箸给下午女眷们的茶话会订一些小食。
春下箸卖的都是一些平民小吃,如今既是为将军府的茶话会做小食,食用者都是高门贵女,那便需要即使食材普通也要做得兼俱美味和美观。
姜炊雪很快制好食单∶
雪霞羹冰盏
取清晨带露的荷花捣汁冻成冰沙,与椰浆分层注入琉璃盏,顶缀糖渍银杏似星子落雪。又清凉又好看。
酸嘢斗芳菲
李子、木瓜、凤梨等鲜果切块拌上糖醋汁和辣椒盐,盛在荷花碗里斗艳。酸酸辣辣,水果又多,姑娘们最喜欢了。
竹沥茶冻
新鲜竹沥与琼脂熬成冻,切块浮在竹筒茶中,淋上蜂蜜撒梅花盐,饮时先尝冻再品茶。正席肉菜多,天热吃了又腻又上火,酸嘢解腻,竹沥清火,实在妙哉。
石上清泉糕
用艾草汁将绿豆面染成青灰色,制糕时模拟石纹,中心挖洞注入蜂蜜作山泉,食时需先敲开"石壳",蜜泉便倾注而下。好吃好看又好玩。
沈府的茶话会后,春下箸名声大噪。生意兴隆,更胜从前。未央城中各大高门凡是家中有宴席的,都来春下箸订小食。人手不够的时候,姜父赵俗娆,姜佑安姜妻也来帮忙。
这天未央城里最大的酒楼老板来找姜炊雪谈合作,说希望春下箸能独做他们酒楼的小食供应商,卖出去的钱,酒楼和春下箸五五分成。
这其实是一笔占大便宜的买卖,但姜炊雪想也没想,便婉言微笑拒绝了,赵俗娆急得跳脚,“雪丫头你傻呀,现成的便宜不占!这未央楼可是全未央城最大的酒楼,外面的吃食不论再便宜,进了未央楼那身价都是十几倍的翻,你现在虽然接那些高门贵户的单子,但卖的还是铺子里的价格,哪有和未央楼五五分成赚得多啊!李老板还没走远,我去给你叫回来啊!”
“不必了姨娘,我不会和他们做生意的。”
“为啥啊!”
“正如姨娘所说,未央楼是全未央城最大的酒楼,再便宜的吃食进了未央楼身价都是几十倍的翻。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愿意和他们做生意。我开春下箸的初衷,本就是为了让更多人能吃到我的手艺,若春下箸和未央楼做了生意,那春下箸的老顾客们便再也吃不起春下箸的东西了。”
“吃不起就吃不起呗!那些老东西小东西能吃得来个啥啊!”
“姨娘!”“娘!”姜炊雪姜佑安同时开口道。
姜父也开口说她,“赵俗娆,你要是再对雪儿做生意的事情指手画脚,以后你就都不要想来春下箸赚体己钱了!”
“死老头子,我看你是皮痒了……”赵俗娆抬手就要发飙,铺子里萧鸾戈走时留下来保护姜炊雪的武丁挡在姜父面前。
凶神恶煞,满胳膊腱子肉。赵俗娆不敢造次了,转过身来又笑呵呵来磨姜炊雪,“雪丫头,乖女儿,你要不再考虑考虑?也不急着马上回绝人家李老板不是,多拂人家面子啊。”
姜炊雪摇头去后厨做小食,姜佑安跟上去,“妹妹我来帮你!”
赵俗娆没得逞,气得不行,“反了天了!这一家子人,以后老娘不管了!”一脚踢在柜台上,台上的铜炉倒下来正砸在脚面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姜父开口笑,“你呀,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六月午后的日头毒得能晒化糖画,青石街上空荡荡的,连惯常在檐角聒噪的麻雀都躲进了树荫。
春下箸的竹帘半卷,漏进几缕金箭似的光,姜炊雪单手支着腮在柜台后小憩,眼睫在瓷白面颊上投下小扇似的影。
冰鉴里镇着未吃完的**浮金盏,冷雾凝成水珠顺着琉璃盏壁蜿蜒而下,忽闻得一阵车马声裹着暑气由远及近。
女子指尖在酸枝木柜台上轻叩三下,竹帘忽地被风掀起一角,车帘绣着银线云纹的朱轮马车堪堪停在阶前。
“劳烦姑娘,我们要往北疆去。”柜台前的站着个侍女装扮的姑娘,“包些耐得住颠簸的凉食。”
“姑娘稍等。”姜炊雪转身入后厨包了些薄荷糕和盐渍梨花李,递给柜前侍女时忍不住关切道,“日头这样大,姑娘是要去北疆么?”
“是呢。我们小姐是沈将军的独女,前些日子老夫人过寿,我们小姐特意从北疆赶回来为老夫人贺寿,如今老夫人寿辰已过,我们自然是要赶回北疆去的。”
姜炊雪记得萧鸾戈曾和她提过,未央城中禁军首领沈将军膝下有一独女,嫁给了徐将军家的幼子徐六郎,那徐六郎前两年被派往北疆,做了北疆靠西的玉门城的城守。
姜炊雪感念沈府之前找她订单的恩德,便又多包了一包瓜络糖递给那侍女。
“姑娘慢走。”
那侍女抱着吃食隔着车帘和马车里的人私语,片刻后,侍女又返回店内,捧上一只玉镯要给姜炊雪,“我们小姐说了,店主给我们包的吃食早超过了我们付的价钱,这玉镯是赠给店主的。”
“这如何使得?”姜炊雪忙摆手拒绝,“那些吃食不值什么钱的,这镯子太贵重了,姑娘还是收回去吧。”
侍女后退一步,“我们小姐素日不轻易送人东西的,既送了,店主便安心收下吧。告辞。”
侍女快步离去,待姜炊雪拿着镯子追出去时,马车已经走远了。
而后日子日复一日,一如往昔般平静。未央城的暑气,在“春下箸”的檐角渐渐消散。曾几何时,食铺外蝉声如沸,搅得人心浮气躁,姜炊雪总要在冰盆里镇上几碟酸梅汤,给往来食客解解燥热。
可不知从哪日起,蝉声稀了,风里多了几分凉意。姜炊雪瞧见铺子外的老槐树叶子边缘染上了金黄,一片两片,悠悠飘落,似在诉说秋的脚步近了。
食铺里的吃食也悄然换了模样。凉拌瓜果的盘子撤下,换上了热气腾腾的桂花酒酿圆子,甜香在铺子里弥漫。常来的老主顾们,也不再摇着折扇喊热,而是裹紧了薄衫,慢悠悠地喝着热汤,和姜炊雪唠着家常。
未央城的夏天,就这样在“春下箸”的烟火气里,悄悄退场,而秋天,正带着一身桂香,轻盈地踏入了未央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