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蹄子还学会寻死了!"
老鸨的尖嗓冲破暮色,身后三个壮汉抡着麻绳逼近,惊得檐下栖着的春燕扑棱棱撞向朱漆廊柱。
暖色夕阳洒落半座城池,没在暗色中的醉云楼外,围观人群的嘈杂声碎了半城静谧。
姜炊雪攥着半截断簪抵在颈间,鬓边珠花早被扯落,青丝混着汗黏在苍白的颊畔。
忽有马蹄踏碎青石路上的残阳。
"让道。"
清冷声线裹着铁锈气劈开喧嚣。
姜炊雪抬眸,泪眼朦胧间见一袭银甲倒映着流云——少年将军单手控缰,银色面具半遮着面容,玄色披风被风卷起,露出腰间半截断刃。
老鸨的咒骂卡在喉间,化作一声变调的,"萧...萧九爷?"
马背上萧鸾戈抬手摘下面具。金属冷光掠过眉骨时,姜炊雪看清那双眼睛——像塞外冻了千年的寒潭,却漾着星子般的碎光。
"姑娘。"将军俯身递来染血的剑穗,"今日我若救你,你愿嫁我为妻吗?"
老鸨笑声刺耳,"九爷说笑呢!这妮子可是签了死契的..."话音未落,但见寒光乍起,萧鸾戈手中长枪已抵上她腕间金镯。叮当两声脆响,镯子裂作四瓣滚进阴沟。
"死契?"将军轻笑,枪尖挑起姜炊雪下颌,"我倒要看看,今日,这未央城中谁敢留我萧家的人。"
姜炊雪望着他甲胄缝隙里渗出的血渍,忽然想起三日前在后厨听到的闲话。说北疆有个"九郎将军",惯爱穿银甲佩长枪断剑,每逢战毕必要寻处酒肆,就着烈酒啃冷掉的胡麻饼。
"我愿意..."她攥住飘落的剑穗,像攥住救命的稻草。
萧鸾戈唇角勾笑,扬鞭时马匹前蹄高扬踏碎满地残红。姜炊雪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已跌进带着硝烟气的怀抱。
将军的银甲硌得她生疼,却听见胸腔里传来闷笑,"抱紧了,掉下去可不许哭。"
老鸨的尖嚎与壮汉的怒吼被抛在身后。姜炊雪埋首在披风里,嗅到淡淡的雪松香混着血腥气。
暮色渐浓时,她瞥见将军耳后有道淡色疤痕,蜿蜒进鬓角,仿佛要一直疼在脑海深处。
"将军..."她忽然开口,"为何救我?"
风卷起萧鸾戈束发的红绸,他抬枪指向城门方向,"因为那里..."话音戛然而止,姜炊雪却看见他喉结动了动,最终化作一声轻叹,
"有个人曾说,要带我看遍炊烟未央。"
夜色笼罩未央城,萧府张灯结彩,红绸如云,映得姜炊雪一身凤冠霞帔愈发灼目。
丫鬟们穿梭其间,为她系上最后一条金丝绦带,却见她指尖微颤,攥着袖口,眸光游离于铜镜之外。
"姑娘真美。"老嬷嬷笑叹,捧来合欢花钿轻贴她额心,"九爷定会喜欢。"
姜炊雪垂眸,眸光中带着灼痛。半月前,后娘为给哥哥凑聘礼,趁父亲采药未归,将她卖入醉云楼。
初时,她凭厨艺在后厨谋生,日子虽苦,却也安稳。直至那夜,老鸨窥见她容色,硬推她入房接客。
酒气扑面时,她颤抖着拔下发间花簪,刺入那男人颈间——血溅满面,温热又腥咸。
"姑娘?"丫鬟轻唤,拉回她飘远的思绪。
姜炊雪抬眼,铜镜中映出一张精致却苍白的脸。她以为自己的余生将要惨淡度过时,却有一人策马而来,银甲映着残阳,如神祇降临。
"九爷到——"门外传来通传,姜炊雪心头一紧,指尖不自觉地绞紧帕子。
门扉轻启,萧鸾戈一袭红袍步入,束发红绸与她腰间绦带相映,恍若天成。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顿,随即勾唇,"很美。"
姜炊雪脸颊微热,垂首避过他的视线。他走近,伸手轻抚她额间花钿,低声道,"从今日起,你便是我萧家的人。以后无人再敢欺你。"
她抬头,撞进他深邃眼眸,那里面似有寒潭,又似有星火。她忽然想起他耳后的疤痕,蜿蜒如诉,仿佛藏着无数故事。
"将军..."她轻声开口。
“今夜过后,你我二人便是夫妻。不必拘束,唤我九郎便可。”
“九郎……”
窗外,暮色渐浓,炊烟袅袅,似在诉说着未央的温柔。
新婚翌日,天未大亮,萧府已是一片忙碌。
萧鸾戈一身银装铠甲,束发高冠,英气逼人。姜炊雪站在他身侧,为他整理胸前护心镜,指尖轻颤,却强装镇定。
"此去北疆,路途遥远,将军……千万珍重。"她低声说着,抬眸望进他深邃眼眸,那里映着她小小身影,亦藏着万水千山。
萧鸾戈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我不在府中的时日,孙嬷会照料你,缺什么便叫下人去置办,莫要委屈了自己。"
姜炊雪点头,心中却泛起一丝涩意。萧鸾戈待她极好,好到让她几乎忘记了自己卑微的出身,可新婚那夜,他只是拥着她入睡,并未有进一步的举动。
她明白,他对自己或许只是怜悯。
【"因为那里……有个人曾说,要带我看遍炊烟未央。"】
亦或许,只是需要一个替身,来弥补他心底空缺的地方。
城门口,东风轻暖,吹起姜炊雪青色裙裾。她望着萧鸾戈策马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直到那抹银甲消失在视线尽头,她才转身,缓缓走回萧府。
府中的日子,平静而漫长。
姜炊雪每日与下人们一起聊天种花,用新摘的花瓣做成鲜花饼,分给府中众人尝。她的手艺极好,鲜花饼香甜可口,很快便赢得了下人们的喜爱。
"夫人真是心灵手巧,这鲜花饼比外头卖的还好吃呢!"小丫鬟捧着饼,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姜炊雪轻笑,心中却有些落寞。她从未把自己当作是这萧府中的女主人,因为她知道,自己不过是个被卖入青楼、又侥幸被救出的卑微女子。她配不上萧鸾戈,更配不上这偌大的萧府。
夜深人静时,她常常独自坐在窗前,望着满天星辰发呆。
她想起萧鸾戈,想起他耳后的疤痕,想起他新婚那夜温柔的怀抱,却唯独想不起,他是否曾对她有过一丝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