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怜向来喜怒不言表,可进来妖境太多的糟心事。
他微微蹙眉,抚平衣摆处的褶皱,淡道:“早些年在妖境就发现你的踪迹,只因妖境即将闭合才放了你。不过你倒是有几分人智,知道把神识分散到幽草里。”
尤怜放慢了语调,“这样即便你身在妖境也能吸食他人魂魄。办法虽好,却也给了我们找到灭绝你的办法。自作孽不可活,今后你便在忏悔下过活吧。”
话音刚落,尤怜便灭了灧兽的一抹神魂,封在锁灵珠让它作不了妖。
众弟子见尤怜把灧兽封住了,才敢靠了过来。个个望向他皆是感激之色,行了一礼。尤怜道:“灧兽已封印住了,不必惊慌,灵猎结束后我三清会对灧兽进行销毁,诸位可前往观礼。”
他这一句话好似定心丸,一群少年少女吃了深深呼出一口气,放松道:“此次多亏了尤三公子,灵猎结束后会请上拜帖前来观礼。”
尤怜道:“不敢居功,是诸位的灵力相助才能成功。”
一名弟子道:“刚才听你说,三清早些年就发现灧兽了,那为什么你一开始没跟我们说?”
对于尤怜恶知情不报,那弟子语气怀有几分怨气。
薛省定眼一瞧,还挺眼熟。灵光一闪,这不是前不久还冤枉他杀人的吗?
瞧他教服绣着火红的不死火,想来是云昊族。云昊族弟子天生擅控火,在上界也是相当有底蕴的族群了,心中已解了七八分。之前针对他,就是看不上眼,对尤怜肯定是积怨已久。
上界人人皆传,当年三清踩着云昊族坐上了首座之位。在那时候掀起了不小的讨论热潮,一个几百年的大宗门竟被一个不过百年的宗门打败了。
当时的三清宗主一掌将云昊族族长打成重伤,导致云昊族连上三门的位子都没有坐上,丢了大脸。
此后两家结下了梁子,后又因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起了摩擦,还次次落了下风,导致云昊族对三清颇不待见。愈有晚玉族之兆,现任云昊族族长也是认识到这一点,见三清势头正好不宜树敌,这些年面上关系不那么紧张。
尤怜道:“不是我一开始不相告,灧兽狡诈不宜太多人知晓此事,以免多出事端。”
云昊族弟子道:“你不相告,你还有理了!要是你早早告知我们,我们早离开寂幽潭了,根本就不会趟这趟浑水,我那几位师弟也不会死。”
缥缈峰的黄纱女道:“话也不能怎么说,要不是尤公子我们早就死于灧兽的魔爪下了。”
薛省这才反应过来,这是要放火杀人啊。弟子们刚经历一场大战,经历生死,精神紧张急需要一个发泄点。如今有人告诉他们,他们可以不用经历这些,谈何不怒不恼火。
十五岁的少年,鲜衣怒马,火气大得很,这么一下子,就把火给烧起来了。
流言也可以杀死人。
这时候一名南无屈氏的弟子道:“先别争论了,先前绿幽鳄、幽草还有尤公子提到的丹药这几者有什么关联吗?尤公子可以为屈某解惑吗?”
薛省挑眉心道:难得还有不跟风,认真想事的。
尤怜:“自是可以。”
“上届灵猎开启时,我三清虽感应到妖境有灧兽的存在,却因为时间不够的缘故,没有多做探查。这次灵猎,一是来探查灧兽,二是为灵猎排名。初次来绿幽潭我也不知灧兽在何方位,因此没有告诉诸位,是我失责。”
薛省啐道:“就算告诉你们,你们会退走放弃这万金难求的幽草吗!”
一弟子怒道:“薛梦成你这是什么意思!别以为此次你出了份大力,救了我们就可以恶语相向!”
薛省哼道:“你还知道我出了大份力。”
一弟子怒道:“你!”
尤怜看他们没有吵才接着道:“由幽草炼制的丹药,服用者无不心性大变,宛如魔障附体,渡劫败者皆魂魄全无,着实邪性。”
语气顿了顿,“幽草是绿幽潭盛地,故而我来此处找寻踪迹。我斩杀绿幽鳄的时候发现发现其行动呆滞毫无灵巧可言,甚至不畏死,埋下了疑虑。其一我和薛省找人的杀死了几只绿幽鳄发现他们没有魂魄,只依据本能行动。”
众人惊呼:“没有魂魄,这怎么可能!”
尤怜:“虽惊世骇俗,但确是事实。”其二我吹奏《引魂令》的时候,控制格外困难,耗费的灵力是平日的两三倍。其三我们在寻人的途中,闻到一股很大的血腥味,到了那里只有一只绿幽鳄。
一弟子道:“那四名弟子是被绿幽鳄所杀吗?”
尤怜道:“不是。”
“那是谁?你又是如何知晓?”
尤怜:“我在那里问灵的时候,未发现他们的魂魄。”
薛省道:“是的话也不会单独拿出来说了。那四名弟子皆是灧兽所杀,后被绿幽鳄所食。”
弟子:“吃了?!绿幽鳄这种生物怎么会吃尸体。”
尤怜道:“本是不会吃,那绿幽鳄头上没有长幽草且有几分灵智。”
“幽草?这跟幽草有什么关系?”
薛省:……
“这还不明白,幽草收了灧兽影响可吸食魂魄。而且我们还发现这只绿幽鳄头上有伤,像是被人挖走了幽草,却侥幸地活了下了,保住了几分灵智。这也就解释了幽草和绿幽鳄了。”
薛省感觉到心累,后面交给尤怜讲。
尤怜:“其三,我在整理他们的遗物时候发现掉落了不少的幽草,但在收拾的时候不小心捏碎了。”
一弟子惊道:“碰碎了?这不是幽草吧!”
尤怜点了点头:“是,不过像是被吸走了什么,因此我猜测是灧兽,且**不离十。想出后面的对策,布下阵法以身为饵,将幽草全部交予太子殿下,再浇下我三清的养魂液。”
尤怜怕众人不明白,添了一句,“养魂夜若是平时修炼大有裨益,但一旦接触到幽草就会无比剧毒灭魂效果。”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还有些不明白的,问:“那太子殿下是?”
薛省道:“诱饵从不是我们,我们只是来吸引注意力的。由太子殿下假装被灧兽吃了,让他放松警惕,把加工过的幽草放入他的身体里,从而从内部攻破。一开始他会感到实力大增的假象,再配合我和太子殿下的里应外合的一击。”
一弟子担忧地问道:“那幽草我们还能用吗?不然我们这几天都白费了吧。”
薛省道:“应该是还能用,不过不介意使用了。”
黑雾散去,已有黎明之兆,破晓处传来一丝曙光,天亮了。
而处在妖境外的素眠山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几位长老合力用灵力包裹了整个结界,以灵力代替水镜视物。要不是尤凌义拦着宋落鄯怕是要和万临门的长老打起来,此外通雨散人对万临门的长老也是没有好脸色。
宋落鄯青黑着脸:“万临门教出的弟子越来越有本事了,罔顾他人的性命。要是我儿出了任何意外,鄙人不介意和贵宗打上一场了。”
而万临门的长老只能讪讪赔笑,想不到家里这位祖宗闹出这么多事,道:“宋国主消消火,此次的确是青山做得不对,灵猎结束后定登门赔礼道歉。”
宋落鄯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万临门长老一刻也不能停歇,刚道歉完雨枝国又要给通雨道人道歉,“道长,令徒的伤本门会全力救治的,不会落下病根。”
通雨道人不满的放下茶杯,淡淡道:“希望如此。”
万临门长老松了一口气,没想到外界传闻风评不怎么好的通雨道人,如此好说话。但在通雨道人放下茶杯的时候,“若是我徒儿修炼有什么问题,那我会在万公子身上找回来。”
万临门长老顿时出了一身的冷汗,道:“道长这是要和我们万临门作对吗?”
刚才的宋落鄯一国之主他还不好对付,之前他好言好语的劝告,如今却让自己下不来台。是万临门太久没出世,如今一个散修也敢骑在他万临门头上作威作福了吗?!低声道:“要不是你那徒儿非要找人,我家里也死了人,而且又不止我家弟子刺了你家弟子。”
通灵道人:“家奴之子,不过云尔。一个本是家奴与我家徒儿相提并论未免笑话,万临门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至于其他人我自会找他人算账。”
万临门长老气急:“你!”刻意压低了声音,“道长,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通雨道人:“那就不……”
尤凌义猛咳了几声:“好了诸位,不必再争了。”
忽然尤凌义的旁边出现一身影,一袭青衫,一别药囊,腰间别一只萧。金灵道人道:“通雨道人是吧,我可以帮你徒儿看看,应该不成问题。”万临门长老对金灵道人一拜,“多谢道长解围了。”
金灵道人展扇掩面,笑道:“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通雨道人朝着行了一礼:“那就多谢道长,他日还请道长来寒舍小聚。”
金灵道人颔首回礼:“多谢道长好意了,我此次前来不会停留太久,只是来看一下我那不争气的徒儿,不日就走。”
通雨道人:“那就改日再聚了。”
金灵道人轻点地面到尤凌义身旁,尤凌义道:“金灵多谢你解围了,不然这场面闹得很难看了。你何时回来的?”
“昨日已到山脚下,今日才上山。话说这,通雨道人倒是清奇,敢和万临门杠上,倒是颇有当年二哥的风范。”
尤凌义:“你说他,通雨道人是近几年的新秀,师承灵雨寺,二十年前还俗,与一凡人女子结为夫妻,恩爱非常。几年后那凡人生了一场大病,撒手人寰。也就在此时,通雨道人心死情灭,修为修炼速度飞快,性子却变了许多。”
“他那弟子是他凡间妻子的妹妹所生之子,交予他抚养,这孩子跟他亡妻有几分相似,通雨对这个孩子格外疼惜。”
尤凌义老眼一转,“他会跟万临门对上也多半是这个原因吧。这人和二弟倒是有几分相似。”
尤凌义看着水镜:“你这个弟子很不错。”
尤清仁看他们左一言右一言,横竖自己都插不上话,见终于谈论到弟子的问题,尤清仁当仁不让:“我座下弟子尤怜也非常不错。”
金灵道人笑道:“子规还是这么争强好胜,不如折腾折腾老骨头,咱俩打上一场如何?”
尤清仁哼道:“谁老骨头了,你这个老不死的,这么老了还用年轻时候的模样,不害臊!我可是比你小上十几岁。”
金灵道人苦笑:“注意一下你的形象,如今你可是礼仪方面的长老。这么张口一句老不死的。”
尤凌义:“好了都这么大的人了,这么越活越回去还和从前拌嘴。”尤凌义言语上颇为凌厉,眼神却颇为平和还带着一丝温情。
妖境内。
一处山洞里,宋子义颇为嫌弃,丢掉手上的灵果,“呸呸呸!”几声,“薛省,你这是给我吃的什么东西,难吃死了,快给我换别的吃的,我可是救了你们的大功臣。”
薛省冷冷瞥了他一眼,捡起地上的灵果在衣摆处擦了擦:“爱吃吃,不吃拉倒。”说完一口啃上灵果。
宋子义啧啧几声,带着一种颇为嫌弃的眼神看向薛省,这人也太脏了吧。转头看了一眼尤怜,没想到尤怜直接叫薛省拿了一个果子,吃了起来。宋子义气了个仰倒,觉得两人是故意气自己。
他转头看向宋子岚,谁知宋子岚对他毫不客气,“好了别那么多娇脾气了,多锻炼改一下。”说完递给他一个灵果,“吃吧,味道很好。”
“兄长……伸手扯上宋子岚的衣摆,我受伤,你……”虽然还是很生硬,但对宋子义来说已经足够软了。
我受伤……这娇滴滴的语气,说句不道义的话。薛省挺想笑的,是那种为了忍笑,猛掐自己大腿让自己不笑出声的那种。
说实话宋子义这幅面相不太适合服软撒娇,太刻薄太傲了,没错就是傲。按青楼里的老鸨说的,“那些个身子软的,声音甜放门口揽客绝对日进斗金。这位宋公子虽俊美,却是近刻薄的俊美,不适合装柔做弱,只适合直接上,还来得兴致。”
两人对视着,没注意到自己。薛省识相的背过身去,强制压住自己的嘴角。回眼看了一眼尤怜,不料远处白衣人也瞥了他一眼。
两人目光一触,薛省陡然心间微颤,似乎被什么细又绵的东西荡平击中,那颗跳动不止的心也就静了下来。
尤怜缓缓闭上了眼。
薛省一口吃着灵果,眼睛看着这两兄弟,本本分分做吃瓜群众,不对吃果群众。不过这装柔做弱的模样怎么感觉有点……眼熟。尤怜没他那么好的兴致,刚一睁眼又闭目养神恢复灵力。
宋子岚一把打掉他的手,淡色的眸子闪烁着两道寒芒,道:“这些年真是越来越胡闹了,平日在家打打闹闹就算了现在都敢往妖兽嘴里送了,不要命了!受伤,你还知道会受伤?要不是我和尤三公子一早计谋好,你还有命跟我说话?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行为……”
薛省:这话这么有点耳熟。
他一字一句极为冷厉,冻人心底,“……简直莽撞愚蠢至极!”
宋子义从未被这么对待过,心下一惊,他从未从宋子岚脸上这种显而易见的恼火表情,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