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天色尚早,村子里的鸡都没有打鸣,天空只微微透出些亮来。临岐镇东南方向馒头山上一座小小道观里,一个布衣道士似乎被魇着了,满头大汗地从睡梦中惊醒。醒来后,却只是喘着粗气,睁着一双大眼直愣愣地瞪着有些破旧的房梁看。其实,黑乎乎的,他什么也看不清。

就这么躺了许久,他才听清屋外有急促的敲门声。这道士慢吞吞地从榻上起来,随手披着一件布衣袍子,举着烛台走去开门。瞧他走路姿势,竟是有些跛。

方打开木门,一个人影便跌进观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倒不忘牢牢抓住道士的衣衫,他沙哑着嗓子道:“道长救命啊,道长!”

那道士举着烛台凑近看一眼:“原是李海潮家的林管事,有什么事起来再说,起来再说。”说着便去扶人。

那林管事倒也想起来,奈何两腿无力,愣是起不来,索性便坐地上了:“宅子里闹鬼啦!”

那道士挑了挑眉,嘴中“咦”了一声,既然“闹鬼”,他免不了是要走一趟的。

这道士便是远近闻名的驱鬼仙道温南山。

说来也怪,温南山约十年前偶然路过临岐,本不打算常住。偏生被清观中的道士看中,非说他骨骼清奇,尤适合驱鬼,定要拉着他入教。那道士唤青莲,第一天便塞给他一把锄头,非让他把后院的菜地给垦了,种上萝卜青菜,在青菜冒出嫩绿小芽时,又扔给他几只刚出生的小鸡仔,非让他给养育长大,于是温南山便挖虫、拔草,在小鸡仔成功下了第一只鸡蛋时,青莲觉得时机成熟,卷铺盖跑路了,同时还扔了本驱鬼手册。

原是这道士一直有一个游荡江湖梦,清观虽小,毕竟是师祖传下来的,不能无人看管。温南山来了之后,他便彻底放飞自我,将清观扔给了温南山,一起扔给他的还有一个垂髫小儿,说是一月后必然回来。如今,小儿已长到十岁光景,满山头抓鸟捉兔子。这青莲居士仍是影子都没一个。

温南山与那小儿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一整个黄昏与清晨,心中自是想过一走了之,终是迈不开腿。于是第二日,在小儿震耳欲聋的哭声中,他妥协了,满道观翻找食物,为他煮了一碗米糊,没想到味道还极好。

他还给那小儿起了名字,叫无心,小名米糊。接着,他慢慢收拾了道观,甚至还就地取材简单装修了一番。这原本破破烂烂的小道观倒是耐看了几分。

既然是道观,自是有人上门来请去做法事,更何况,这清观是方圆百里内唯一的道观,道士也是唯一。温南山一度想要拒绝,毕竟他不是真正的道士,只是他摸了摸空荡荡的荷包,又扭头看了看观内嗷嗷待哺的无心,便应承下来,能蹭顿饱饭,运气好还能打包带回一些粮食,自然好极。于是,他开始自学那驱鬼之法。

没想到的是,温南山做了几回法后,驱鬼大仙的名号突然就传了起来,名气还越来越大。以致于这些年,原本清贫的道观突然香火就旺了起来,这每逢遇到点妖魔鬼怪,馒头山上的南仙师必是要请的。

天大亮之后,温南山将米糊从被窝里拉了起来,嘱咐他这几日看管好道观,接着便跟着李管事下了山,行到一半又匆匆赶回来,边收拾边念叨,虽是个半吊子驱鬼道士,但蜡烛、符咒总是要带一些装装样子的。

二人紧赶慢赶,晌午便到了镇上。远远瞧见李宅外围着好些人,走进了才发现是李海潮带着一家老小等候在门外。李海潮是临祁走出去的金凤凰,多年前高中探花,后又官至兵部尚书,随后告老还乡,又回到了这个生他养他的小镇。

见温南山来了,众人忙快步下来迎接。

“南仙师,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温南山笑了笑:“先生客气了。”见这李海潮脚底虚浮,面色苍白,显然未好好休息。

温南山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宅院,甫一落地,一阵残风卷着落叶拂过,穿透他的发丝后幽幽远去,他蓦然站在原地无声环顾,一片悲凉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像无尽黑暗将他裹挟其中。尘世闹鬼,多半都是人心作怪,又或者是一个偶然碰上另一个偶然从而牵引出的怪相,极少是真的有鬼。原本以为这次事件同样是捕风捉影,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彷佛是在悼念,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寒暄一阵后,已将事情原委弄明白了些。

李海潮有个小妾,姓宫名雪,七日前因病骤逝,昨日刚好是头七。刚入夜,这李府便阴风阵阵,门窗乱响。明明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李宅里却是凭空刮风又下雨,飞沙还走石。早早上了床的李海潮睡得好好的,夜半被一黑影扼住了喉咙,差点一命呜呼。

李家公子李霄半夜起夜,还看见一个夜猫似的东西匍匐在地,他正好奇是何物,那东西灵活地直扑向他面门,幸得他跑的快,未被那东西追上。

这一夜狂风暴雨未曾停息,府中人都听到了宫雪的哭声。

所有人都说,是宫雪回来索命了。

索命?温南山准确抓住了众人言语中的重点,什么样的情况下需要索命呢?他看了看这院中情形,满园落叶碎枝碎瓦,确实一副暴风雨之后的情形。已是初冬,天冷气清,临祁分明已半月未有雨,更何况是这般狂风暴雨。

只是那宫雪亡逝不过七日,这院中竟是一点悼念之意也无。

几乎是弱不可闻,他轻轻叹了口气,浅色的瞳孔一一看过在场所有人,最终停在李海潮身上:“实不相瞒,这宅子里确实有厉鬼气息。”

众人并不意外地纷纷附和,直言那怨鬼厉害至极。

待喧嚣过后,温南山才接着道:“人死后,若要化为厉鬼,也不是那么简单的。若是生前蒙受冤屈,一心只想洗清冤屈,那便只能化成怨鬼,这类鬼,并不会伤人。若是一心想要回来报仇,又恰逢特殊时日,才会化为厉鬼,这类鬼,讲究冤有头债有主,定是要将仇人一并带入地府的。”

话音刚落,李海潮手中的茶盏径直坠地,碎成一片,发出刺耳的声响。

温南山只当没有看到这一幕,自顾自解开随身包袱,将古朴香炉、素色蜡烛等器物逐一取出,齐齐规整摆放在香案之上。待诸事妥当,他取来一支线香引燃,静待明火褪去,躬身三拜行礼,而后稳稳插入香炉正中。

温南山驱鬼,奉行风归风、尘归尘。凡有阴祸,必先穷究始末,洞悉全部真相。不解根源,不施法术;不明因果,不渡亡魂。强行镇鬼只能封一时戾气,唯有厘清前尘旧事,方可令阴阳安宁。

纤细的香身静静伫立,一缕轻烟悠悠袅袅地升腾而起,纤细如丝,朦胧剔透,毫无烟火浊气,在天地间织出一层朦胧澄澈的薄纱,晃神间,那烟雾像极了一个女子的轮廓。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开口:“想要祛除厉鬼,有两种方式可供选择。”

李海潮似乎看到了希望,忙正色道:“仙师请讲。”

温南山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道:“其一,将那厉鬼要的,给她。”

方才才抓住救命稻草的李海潮顿时面如死灰,隐隐有些火大:“仙师的意思是要我将命给她?”

温南山挑了挑眉,他原本并不知道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谁,不过李海潮倒是很有自知之明。“厉鬼一旦形成,必然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而且会缠上李家所有人,只要身上留着你李家血,这厉鬼便会一代又一代地纠缠不熄,直到你家血脉彻底断绝。”说着,他顿了顿才接着道,“从另一种层面上来说,这是有损您一个,造福全家族。”

李海潮面上一阵青,一阵白,却又不好再发火,毕竟还要靠温南山驱鬼。

一名二十余岁的年轻男子上前抚了抚李海潮的脊背,道:“父亲莫急,仙师不是说了有两种方式。”正是李海潮的大儿子李霄。

温南山朝着李霄点了点头,果然还是年轻人沉得住气,“其二,在于了却生前憾事。让她放弃复仇,自行往生。”

李霄忙道:“那要如何了却她的憾事呢?”

温南山坐进椅子里,慢慢品起茶来,他知道宫雪之死必有隐情,否则断然化不成厉鬼,“好说,让真相大白即可,给她想要的,做她想做的。”

温南山这人性子温吞,说起话来,同样漫不经心。此刻他的这句话却像是惊雷砸在李家众人头顶,砸得他们灵魂都出窍了几分,一时间竟无人说话。

好在温南山不急,有的是时间跟李家众人慢慢耗。

李海潮瞧着温南山半晌,终是重重叹了口气,将自己也扔进太师椅中,开口道:“非是有意隐瞒,只不过是家丑不可外扬。只是今日看来,怕是瞒不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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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