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翌日,路晚双和燕应清乘上了一辆马车。

虽是同乘,但有过昨天的经验后,路晚双坐的位置离他一点也不近。

燕应清没有多说什么,只在最后下车时让她当心些。

路晚双瞥了一眼,他也没有来拉自己的手。

到路府正门,很快就有一个管事伯伯来接应。

但这般重要的日子,竟不见主人亲自在门前等候。路晚双暗忖,看来这路家上下是摆明要给脸色看了。

不管怎样,先会会再说。

“将军我们进去吧。”她作出半个主人的姿态,还望燕应清莫要见怪。

结果燕应清侧过身,用仅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量说:“到时候我帮你。”

路晚双没想到他会说这话,有些讶然。

倒是像母鸡护崽一样。

进到堂内,路元越和沈如蓉端坐于首,长女路彦芝在侧边就坐。

令人实在不免感到他们的高高在上,还有些盛气凌人的威压在。

路晚双见此,规规矩矩地叩首:“女儿携夫婿回来拜见爹娘了。”

燕应清随她动作一道低头行礼:“见过岳父岳母。”

话音落下几秒,并无人应答。路元越看几眼在一旁板着脸的妻子,转过头来摆摆手对他们说:“好孩子,都起来吧,”

他对眼前这位女婿没什么地方不满意。

路元越不过做了个七品的盐场监官,但能捞到的油水却丰厚,在乡里也有些名望。

而此番突发奇想将女儿嫁给燕应清,不过是看中他刚立过功勋,往后升官进爵也颇有希望,指不定还能进京面圣呢。

除去名声不甚好听,脾气偏点儿,这准女婿究竟有哪点不好?他又不讲究这些。

开始他打算让大女儿路彦芝嫁过去,结果这丫头跟她娘一样的犟,嫌弃对方晦气,又是大字不识几个的武夫,说什么都不肯嫁,甚至还以死相逼。

最后他只好让二女儿路晚双嫁去燕家。

好在路晚双是个懂事的,没劝几句就将婚事同意了下来。只是临到出嫁那几天瞧起来呆呆傻傻的,但听说后来也好些了。

路晚双起身过后就等着这两位大佛回话,但他们二人似乎对她说不出什么体己话来。

她自然是跟原身父母不熟悉的,但这两个做长辈的怎么也显出些尴尬之色来。

路元越轻咳两声说:“先前还挂念你年岁小,又比姐姐先出嫁,如今看你们二人琴瑟和鸣,我跟你娘也放下心了。”

路晚双不语,燕应清替她开了口:“令爱蕙质兰心、知书达理,实在是燕某倚玉沾荣了,子婿在此感念岳父的垂青。”

这话说得路元越开怀:“哪里哪里,贤婿实在谦虚了。”

哪知这当口让一旁的沈如蓉又抛了个话头出来:“双儿如今是觅得如意郎君不假,但筑了新窝过后,也别忘了自个儿的本分。”

这话落入路晚双耳中,如成亲当日那般不寒而栗的感觉又席卷而来,她竟会本能地惧怕这位夫人。

别说路晚双不知该如何接话,当爹的路元越都只“诶”了声,也打不出圆场来。

路晚双仿若整个人还浸在冰水之中,终于再听见一人的话声。

“敢问夫人如何要她记得本分?自古心正不惧影斜,疑心才会生暗鬼。难道夫人与内子间又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往,真是这样么?”

出言反驳的人是燕应清。路晚双原以为他说的“会帮她”只是玩笑话,但在此刻他竟真不带犹豫地就替她挡下了恶人。

沈如蓉没想到他会将话说得直接,一瞬间涨红了脸:“无礼!”

“夫人说这话时,可问心无愧?”

好好的归宁,结果闹成这样,现场应该没人看得下去。

方才没说过话的长姐路彦芝,眼下终于面向众人开了口:“妹妹难得回来一趟,不如我带她到小花园转转,等用膳时再回来。”

路元越连忙附和大女儿的决定:“是啊,双儿难得回家一趟,跟阿姐出去走走吧。”

他不是没想过妻子会找双儿麻烦,但却没料及燕应清会是这个气性,若将人得罪了,这门亲事不是白结了吗?

路晚双也不想留在这是非之地,笑吟吟地上她给的台阶:“好啊。”

姐妹两人结伴在小花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路彦芝开头只问她在燕府可住得习惯,夫婿待她好不好。

但方才所发生的,终归是难以避开的话头。

“我替娘跟你说声抱歉,她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路彦芝缓缓说来。

路晚双有些意外,没想到长姐会这么快就主动跟她道歉。

但道歉了,她就该接受么?她道:“无妨,这些事从前也常有,我习惯了。”

她不知道原主在这家里具体如何,会比方才那般更坏吗?

路彦芝叹了口气:“从前你刚到府上的时候,总爱来找我,追在我身后喊阿姐,阿姐。”

“那时娘一听就不高兴,不让你叫我阿姐。但后来,斥责你不知尊卑长幼的人也是她。”

路晚双默默垂眸,隐隐有同感。

路彦芝面有愧色:“我懂得你此番出嫁多少也有我的原因在,我心里总过意不去。”

“但方才见妹夫那样愿意护着你,我厚脸皮想,或许这也不是坏事。”

路晚双想告诉她,所见也许并非事实,但说出口总不合时宜,又或者这辈子都不会亲自对她讲。

路彦芝接道:“你如今有新的景况了,从前的事儿莫要放在心上。”

“那些伤痕,总会淡去的。”

路晚双心头一震,瞳孔微微放大。

总会淡去的。

这句话若旁人听来,恐怕只认为是让她抚平内心,重新开始。

但刚穿越后那几天,她临到更衣或沐浴时,脱下衣裳端详自己的身体,总见到深深浅浅的伤疤。

有的淡得几乎看不见了,有的却仍是暗红色。

大约因为原主将要出嫁,才没有添上新伤。

这具身体只是一个十六岁的柔弱少女,那些伤是怎么来的,很显然了。

路彦芝对她这样说,表明她对此也是知情的,却想让她放下。

她有什么资格替原主原谅他们呢?

此刻她能够以局外人的身份鄙弃路家夫妇的做法,但原主却不在了。

她在现代时只感受过父母的缺位,未曾受过皮肉之苦。

沈如蓉再怎么讨厌夺走丈夫的外室,但孩子是无辜的。

宁愿不亲近,也绝不可亲手虐待。

路晚双一咬牙,回她说:“多谢阿姐好意,但有的事总要记在心里,不然怎么对得起从前的自己?”

路彦芝倒也不因她的话而气恼,像是无可奈何地说:“你啊,还是这样的倔脾气,从小没变过。”

“好在现在终于有人能消受了吧。”

路晚双这回没想反驳。

“好了,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了吧。”

不知燕应清与他们单独相处时谈了些什么,但在午时的饭桌上,沈如蓉竟难得没有再发作。

路晚双那股子难受的感觉也不再有了。

她与他们没有什么话要说的,燕应清更是,饭一吃完,立马就告辞离开了。

回去的马车上,她瘫倒在了榻上,仿佛遭受一场大劫。

而两人的距离也不似来时那般疏远,微妙地接近了些。

此行还真是多亏有他,路晚双想。

“今日多谢你了。”路晚双坐正了些,由衷笑说。

“你我夫妻一场,何来言谢?况且你母亲将怨气撒在你身上,本就不公平。”燕应清摇摇头,像是为她不值。

路晚双垂眸:“话是如此,但若真置身事内,往往也做不到此般清高。”

说完话后,她不禁想,自己指的又是哪个母亲呢?

“那也是她的过错。”

路晚双称是,又道:“如今有将军在,便不用再受过去那些冷眼。”

燕应清听此,心里却感到些凄楚。他又是什么好人,并不值得对方将身心托付。

不过,“夫人这是肯接纳我一些了么?”

路晚双装傻:“我从前怎么没接纳你了?”

燕应清想起秋姨告诫过他的,对女子一定不能过分冷淡,不能留给对方胡乱猜想的机会。

他试探地问:“那我今晚不睡书房了?”

路晚双没想过这么快,他也是敢说啊......

但自己又没什么理由反对,鸠占鹊巢这么久,总要腾出位置了。

府上下人听说今日主君要宿在正房,表面看着还沉稳持重,但没一人心里边不是高兴的。

秋嬷嬷亲自吩咐他们布置房内时要仔细些,晚上也得多备些热水。

只有瑞雪看众人忙里忙外,感到些许的不明所以。

“嬷嬷,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秋嬷嬷手上动作一顿,一脸震惊地望她:“呀,难道你还不知道?”

然后放低了声音,贴在她耳边说了两句。

瑞雪将头往后仰了仰:“原来是这事儿,我知道啊,有什么可高兴的?”

秋嬷嬷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这丫头,这都不明白!算了算了,记得今日将夫人再侍候好些。”

瑞雪被她推到了堂外。

秋嬷嬷平日总对她说“你还太嫩了”,但将她拾回家的夫人每次都说她已经做得够好了。

小时候她爹喜欢喝酒,娘喜欢在村口和邻家大娘说闲话,两人在家里总吵架。

后来吵着吵着,还上了手;再后来,就把她这女儿给卖了。

瑞雪如今不用再怕挨饿,也不用再没日没夜地做事干活。她记得夫人的好,怕主君让她受委屈。

所以她决定今夜偷偷守在房外,若里头动静不对,她就立马进去拯救夫人。

但她蹲坐在外,竟听不见里头有什么声响,只树梢上时不时有两声绵长的虫鸣。在月亮还挂在上空的时候,她就已经不知不觉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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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不如休了我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