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关于那封信,路晚双还一无所知,只是思量着自己不久之后的行程。

她与金陵还未相熟,就要去认识一个新的地方。再者,母亲留信时尚不知舅舅的境况,她能不能顺利找到他,是个未知数。

其实她最担心的是......那人究竟还在人世么?

并不是她忧思过重,像她一般遭遇过突来变故的人,总忍不住幻想每件事有可能出的差错与最坏打算。

只希望届时,事实远比她想的要好。

她面上凝重,想得入神,全然没注意到背后推门而入、悄然到她身后的人。

直到感受那熟悉的气息,她才一个激灵,转头望向燕应清。

“吓死我了......你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路晚双吓得惊魂甫定,不禁嘟囔道。

燕应清面上毫无疚意,反问她:“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路晚双头一扭,哼哼道:“不告诉你。”

燕应清装作不在意的模样,不再说话。

但他怀里的信封,随意地就被丢在了桌上。

路晚双一下被吸引视线,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你自己打开看吧。”

瞧她的样子,像是当真不知情。燕应清又转念一想,本来他也不觉得信是她写下的。

路晚双听他的话将里头的信拿出来,摊在桌上,一字一句看了起来。

可还读了不到两行,她嘴角便有些绷不住。

整页看完之后,她脸色变得铁青。

“这写的什么东西?!好恶心!!”路晚双险些一口血喷出来。

燕应清不禁一笑。

“你还笑得出来,究竟是哪个王八蛋冒用我的名字,还写得如此混账!”路晚双气得不行。

是啊,这么拙劣的技法,竟骗不过他们其中任何人。

燕应清让她先消消气:“既然如此,这是谁的恶作剧?还是寄到我手里的。”

路晚双虽然顶着被诬蔑的滔天怒意,但尚还能冷静下来思量。

虽然不知是谁,替她写的东西还充满了恶趣味,但她并不认为对方目的只为与他们开个玩笑。

而且是先寄到燕应清手上的,不就是摆明了想让他误会她吗?

这是第一步,其后再让他们矛盾渐生,夫妻之间生出嫌隙,到最后连日子都过不下去了。

是冲她来的,还是冲燕应清来的?

路晚双正色问道:“是谁做下的,将军可有想法?”

燕应清摇摇头:“感觉我身边无人会干这般无聊的事。”

路晚双片刻语塞,接着说:“那就当是有人要针对我吧。”

“若是放在先前,沈如蓉的嫌疑恐怕是最大的;但她前些日子才狠狠栽了跟头,应当不会如此嚣张了吧......”

“那还能是谁呢,我素来与人为善,又没跟外人结过怨。”路晚双喋喋不休,心里还颇为无奈。

燕应清将她的话都听在眼里,意识到她恨不能今日就将始作俑者逮住,但自己思绪不论几次牵回跑远,心都仿若并不在此。

“将军不感到气愤么?”路晚双话说到一半,才奇怪地问起他。

燕应清目光又转回她身上,却又无端失语。

良久才释然道:“并非你我之缘故,不必为此动火伤肝。”

“后边再查吧。”他兴致缺缺。

路晚双没想到他竟就这般轻轻放下,但既然他都不放在心上,自己再气也像是操之过激了。

“听你的。”她点点头。

看天色不早,窗外的风肆意刮过,路晚双轻捂衣领前襟。

她于是又问:“那晚食可有什么想吃的?”

燕应清照往常一样回答:“做几样你喜欢的即可。”

路晚双颇为不满地努努嘴,随他一起出到门外。

她漫不经意说:“自古以来点‘随便’的人,其实都是最难将就的。”

燕应清诧异,循声侧过头来:“我倒还成难将就的人了?”

路晚双故作惊讶张张嘴:“我有在说你么?怎么自个儿就赶着上来认领了?”

燕应清冷哼一声:“此处就我们两个人,不是在讥讽我,还能是谁呢?”

路晚双可不承认,另说:“喜欢的吃再久也该腻了,不如尝试点新菜。”

“你意下如何?”她瞥一眼。

燕应清认真思量片刻,望向她的目光,方道:“那今晚让府上厨娘做一道竹笋腌鲜汤如何?”

路晚双眼睛发亮:“这是何物,好吃么?”

“是好吃的,”燕应清慢慢说,“当年第一次到金陵时,吃上的第一顿正经饭食,便是一位老前辈请的竹笋腌鲜汤。”

“那我定要尝尝。”路晚双从前虽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但并未吃过多少江南传统名菜。

“只是这个时节的竹笋不比春天脆嫩,怕味道会大打折扣......”

路晚双打断他:“无妨无妨,听名字是怎么都不会难吃的,何况秋天吃笋也不算什么憾事。”

燕应清等她稍缓的脚步:“那便走快些吧。”

路晚双迈大步子,上前拉住他的手:“知道了!”

正要绕树而过时,忽而一阵风扫过,令人不由得抬望眼前——

落叶簌簌,卷起一地枯黄,似一个小小涡旋。

原本涡旋中央有一大一小两只蚂蚁正急于奔逃,可一切清散后,这般渺小的影子也不知所踪。

路晚双疑心只是自己错看,再问向身旁人:“这棵老树周遭有蚁穴么?”

燕应清并不能确定,探视一番后与她说:“许是有的,但蚂蚁建穴通常只会在隐蔽的地下,人最多只能瞧见个小土丘。”

路晚双不禁蹙眉。人愧于自身之渺小,对蚂蚁一般更微弱的生命来说却是望尘莫及。

如果那两只蚂蚁不是错觉的话,此般被外力驱得四处逃散,不知他们能不能再找到归家的路。

-

皎月高悬,秋意凉。夜晚的气氛更为沉静,但正厅之内却暖意融融。

席间只有两人,但并不显得冷落,那汤碗盛着的竹笋腌鲜汤还往上泛泛着热气。

边上还有些小菜,但桌旁等候已久的人却只被它吸引了注意。

“好清鲜的汤!”路晚双捏起勺子浅浅尝了口,一下发出慨叹。

守在一旁的秋嬷嬷不禁欣慰地笑了开花。府上有几年没做过这道菜了,今日听说夫人想尝鲜,她还特地去灶间盯着,生怕误了火候。

路晚双再夹起一片笋到自己碗中,嚼得有滋有味。

燕应清望着她,不自觉想,这个时节的笋不怎么爽口,她竟然也能吃这么开心。

他瞧路晚双碗里渐空,主动接过来替她再盛了一碗。

这新的一碗不比方才的清汤寡水,特意盛了很多排骨与火腿。

“分不清是肉更好吃,还是笋更好吃了。”路晚双嘴里装着东西,含糊不清说道。

燕应清温声提醒:“吃慢些。”

路晚双刚将肉咽下去:“你怎么不吃啊,看你今晚都没怎么动筷子呢。”

燕应清低头看向自己碗中,不是她说的话,他还真没意识到。

因为光顾着看她去了。

倒是有件事,他方才就想问了:“你分明在金陵长大,从前没吃过么?”

路晚双手上动作一顿,这倒问到了点子上,那她该怎么解释呢?

“小时候跟母亲在别宅,母亲并非金陵人,长大后我也没再吃到过。”她说完之后,继续安静地挑着竹笋吃。

燕应清听到答案后,才意识到自己问得不妥。

只是在此刻他想起第一次尝这道菜时,桌对面那对夫妇热情和善的面容。

说来记忆算不上多深刻,只是后来他没有主动再点过这道菜,也不曾再吃到过。

而她从小离开了生身母亲,嫡母对她又算不上好。

除却这难言的身世,他与她又有何区别呢?

“所以这道菜是你喜欢的么?”路晚双抬起头问。

燕应清本想摇摇头回答的“算不上”,可脱口而出的却是:“是喜欢的。”

那一瞬间他止了话语,作下的选择也不能更改。

路晚双笑笑:“那我也为你盛一碗。”

碗接到手中,是堆成山的鲜肉与咸肉,比方才还要多。

燕应清是有些闻宠若惊了。

他早就知道的,这个时节的笋没那么好吃

但是今日尝到的,却有另一番的滋味。

“你瞧吧,要是只顾我的喜好,一顿饭也不会这样让两人都开心了。”路晚双连吃三碗后,终于心满意足说道。

燕应清附和她这句话,笑了笑。

她又期待地问:“明日还有什么想吃的?”

燕应清一时还真没法给出回答:“再想想吧。”

晚饭过后到了院中,天穹之上只有一轮残月和稀疏的星点,但吹来的晚风却令人肺腑沁亮。

原本尽情的风,入夜过后也柔和了下来。

路晚双追问他还未讲完的往事:“那之后呢,那位老前辈又如何了?”

“只是不在金陵,擢升到别处去了,是件好事......当年他们夫妇对我颇为照顾。”

“你这样的脾性,能得人照顾,还是真走运了。”路晚双揶揄说。

燕应清嘴角下撇,垂眸说着:“我看你也好不到哪儿去,还说我。”

“你看,我说得不错吧,”路晚双笑得更大声,“我再怎么也比你好些。”

燕应清不置可否:“那看来我们老祖宗真是算准了,掐中了这两个坏脾气的后代,是该绑在一起,不至于殃及他人。”

路晚双抬抬下巴:“倒也没有不对。”

她是承认自己算不上什么完美无缺的人,但细细说来,内心却没有多坚定。

如果无人怀揣心思问她的话......

疏风过耳,夜归于沉寂。而那未问出口的名字,也被燕应清压在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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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不如休了我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