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 53 章

《将军》第五十章·尾声·说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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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有个说书的老头,讲了四十年故事。

没人知道他叫什么。街坊邻居都喊他“老谢”。问他姓什么,他笑笑,说“姓谢”。问他叫什么,他说“就叫老谢吧”。问得多了,他就岔开话头,讲起别的。

他家住城东一条老巷子里,三间瓦房,一个小院。院里种着一棵桃树,是他搬来那年种的。如今那树已经比房顶还高了,年年春天开花,落一地的粉白。他就坐在树下喝茶,看着那些花瓣发呆。

他讲的故事,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讲才子佳人,讲英雄好汉,讲神仙鬼怪。他讲的都是些小人物。种地的,赶车的,当兵的,做买卖的。讲他们怎么活着,怎么死了,怎么被人记住。讲他们年轻时候的事,讲他们老了以后的事,讲他们一辈子没说完的话。

有人不爱听,说没意思,说这算什么故事,又没状元又没小姐。有人爱听,说听得心里暖,说这才像真事儿。

老谢不在乎。有人听他就讲,没人听他就喝茶。他的扇子上画着一棵桃树,树下坐着三个小人,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是在喝酒。

那年夏天,天热得邪乎。茶馆里坐满了人,都出来乘凉,顺便听段书。老谢坐在台上,扇着扇子,慢悠悠地讲。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开口,“那会儿这儿还不叫这个名,那会儿这儿还是边关。那会儿有三个少年,同年出生,同年入伍,同年第一次上战场,同年活着回来。村里人说,这是缘分。他们说,什么缘分,是我们自己挑的兄弟。”

台下有人问:“后来呢?”

老谢说:“后来他们打仗。”

他讲他们怎么第一次上战场,怎么怕得要死又冲在最前面。讲他们怎么立功,怎么被人叫“将军”。讲阿渊怎么娶媳妇,怎么生儿子,怎么刻那个木头小人,刻了三个月,手上划了十七道口子。讲阿澜怎么沉默,怎么冲在最前面,怎么笑着说“我断后”,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讲阿川怎么在中间,怎么负责活着,怎么在最后一个人活下来。

他讲得很慢,像在回忆自己的事。

台下的人听得鸦雀无声,连喝茶的都停了。

讲到阿远的时候,有人忍不住问:“那孩子后来呢?”

老谢顿了顿。

“那孩子,”他说,“也当兵了。跟他爹一样,冲在最前面。也死了。跟他爹一样,身上被捅了十几个窟窿。死的时候脸上还笑着,揣着他爹刻的那个木头小人。”

台下有人叹气。

老谢继续说:“他死之前,每年都去一棵柳树下刻字。那棵柳树是他阿澜叔叔的。他刻了五行字。第一行,‘阿澜叔叔,我来看你。’第二行,‘我又来了。活着。’第三行,‘还活着。’第四行,‘又活着。’第五行,‘还是活着。’”

他停了一下,喝了一口茶。

“第六行他没刻成。是他谢叔帮他刻的。刻的是,‘阿远,来过,没回去。’”

茶馆里安静了很久。

后来有人问:“那棵柳树还在吗?”

老谢说:“在。”

“那三个将军的坟呢?”

“没有坟。就一棵桃树,一棵柳树。桃树下埋着个空酒坛子,柳树上刻满了字。”

有人问:“那坛子上刻着什么?”

老谢说:“沈远渊。”

台下又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问:“后来呢?”

老谢笑了笑,说:“后来他们都死了。”

那人说:“那他们活着的时候呢?”

老谢放下茶碗,看着窗外。

窗外有棵桃树,是茶馆老板种的,花开得正好。风吹过,花瓣落了一地,有几片飘进窗来,落在他膝上。

“活着的时候啊——”他说。

他顿了顿。

“活着的时候,他们仨坐在桃树下喝酒。阿渊话多,说个没完。阿澜话少,偶尔插一句。阿川在中间听着,有时候笑,有时候不说话。

“阿渊说,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就好了。

“阿澜说,那就过一辈子。

“阿川说,行。

“那时候他们以为一辈子很长。”

他又喝了一口茶。

“其实一辈子不长。阿渊活了二十三,阿澜活了二十六,阿川活了二十九。阿远活了十八。一个比一个短。”

台下有人低声说:“太短了。”

老谢点点头。

“是短。但那几十年,他们把该说的话说了,该做的事做了,该喝的酒喝了。该记住的人,也记住了。”

他站起来,收了扇子。

“故事讲完了。散了吧。”

人们陆续散去。有人在门口站了站,回头看看他,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口。

老谢站在门口,看着那棵桃树。风吹过来,桃花瓣落了一地。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这样站在一棵桃树下。那棵树下有个空酒坛子,坛子上刻着“沈远渊”。

那时候他还年轻,还不知道那三个少年是谁。

现在他老了,知道他们是谁了。

他们是阿渊,阿澜,阿川。

他们是三个从没见过的朋友。

他们是每年春天,都在桃树下等他的人。

他笑了笑。

然后转身,走进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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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老谢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那棵桃树下。月亮很亮,照得满地都是白花花的光。那棵树还是那么粗,还是那么高,还是落着花瓣。树下坐着三个人,正在喝酒。

穿红袍子的那个先看见他,冲他招手:“来,喝酒!”

话少的那笑笑,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

中间的那个看着他,也笑了。

他走过去,在空位上坐下。

有人递给他一碗酒。他接过来,低头看,碗里漂着几片桃花瓣。他喝了一口。辣的,烫的,呛的。但喝下去,浑身都暖了。

红袍子说:“好喝吧?”

他说:“好喝。”

红袍子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眼角笑出细细的纹。

话少的那说:“等你好久了。”

他愣了一下。

中间的那个说:“谢谢你给我们传话。”

他不懂什么意思。但他没问。

月亮很亮。风很轻。桃花还在落,落在酒碗里,落在肩上,落在头发上。他们喝着酒,说着话。说的什么,醒来就忘了。但那感觉,他记得。

暖的。像有人在等你。

像等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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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茶馆老板发现老谢死在了床上。

他躺得很安详,脸上带着笑。像睡着了一样。被子盖得好好的,枕头旁边放着一把扇子,扇面上画着一棵桃树,树下有三个小人,坐着喝酒。还有一个空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酒痕。

茶馆老板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他想起老谢讲的那些故事。想起他讲阿渊、阿澜、阿川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光。想起他讲阿远的时候,声音里那种颤。想起他讲到最后,总是说“后来他们都死了”,然后沉默很久。

他把那把扇子收起来,挂在墙上。

后来有人问起,他就讲那个故事。

讲三个少年的故事。讲那棵桃树,树下埋着一个空酒坛子。讲那棵柳树,树干上刻满了字。讲一个说书人,讲了一辈子这个故事,最后死在梦里,脸上带着笑。

讲完了,总有人问:“后来呢?”

他说:“后来他们都死了。”

问的人说:“那他们活着的时候呢?”

他想了想,指着墙上那把扇子。

“活着的时候啊——他们就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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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那把扇子不知去向。

那棵桃树还在。那棵柳树还在。

每年春天,桃花开的时候,总有人去树下坐一会儿。有人知道那个故事,有人不知道。但风一吹,花瓣落下来的时候,总有人觉得,好像听见了什么。

很轻,很远。

像有人在笑。

像有人在碰杯。

像有人在说——

酒还温着。

月亮还挂着。

我们还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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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棵柳树后来被雷劈过一次,烧了半边。但剩下的半边还在长。枝条还是垂着,还是往西指,还是像在招手。有人路过,会在树下歇脚。有人还会在树枝上系一条红布,许个愿。

他们不知道那个将军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他们只知道,这里埋着一个笑着死的人。

风吹过来,柳条晃。

像在招手。

像在等一个人。

等那个每年都来、后来再也不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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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棵桃树后来被村子里的人当成了神树。

逢年过节,有人去烧香。有人在树上系红绳。有人对着树说话,说家里的事,说心里的苦。说完就走了,也不等回答。

树从来不回答。

但每年春天,它都开花。

开得比谁家的都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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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一个放羊的小孩在桃树下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他跟他娘说,他梦见三个人在树下喝酒,冲他招手,还让他喝了一口。

他娘问,什么味儿?

小孩想了想,说,辣的,烫的,呛的。

他娘愣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哭了。

小孩不知道为什么。

他娘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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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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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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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
连载中春醉柳江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