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洙铉却没停步,径直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她的目光落在他手外的眼睛上,那双眼即便沾了点水汽,依旧亮晶晶的,像盛着碎星。
“伤得挺重。”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波澜,却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个小药盒。
林皙昼没敢放下手,声音含糊:“我没事,不用管我,你…你还是赶紧走吧。”
“别动。”
文洙铉轻轻拨开他的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她用棉签蘸了碘伏,动作轻柔地擦拭他额角的伤口,林皙昼疼得瑟缩了一下,却没躲开。
处理完伤口,文洙铉从药盒里拿出一张印着卡通创口贴,贴在他额角,“我只有这种,要是嫌弃,就撕了。”
她刚要收回手,林皙昼像是被烫到般,下意识地触碰到她的手腕,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愣了。
林皙昼脸颊瞬间涨红,眼神慌乱,像做错事的孩子,猛地弹开,讷讷地说不出话。
文洙铉收回手,将用过的棉签和包装纸塞进垃圾袋,站起身拍了拍校服下摆:“走了。”
“谢谢。”林皙昼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地传进文洙铉耳中。
她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留下一句:“同学,别总受伤,看着很难受。”
脚步声渐渐远去,林皙昼抬起头,望着文洙铉清瘦的背影,直到它消失在巷口。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很暖,在这所学校里,除了陈与扶,文洙铉是第一个这样不带异样眼光关心他的人。
“她和你说了什么?”
一道带着醋意的声音突然响起,言知锦双手环抱在胸前,站在巷口,眉头皱着,眼神里满是不爽。
她刚才远远就看见文洙铉和林皙昼待在一起,心里的酸水直冒,等文洙铉走了,才忍不住冲过来。
林皙昼收起脸上的神色,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不关你的事。”
“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言知锦的目光落在他额角的创口贴和青肿的嘴角,语气不自觉软了些,“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我没事。”
林皙昼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也请言大小姐离我远点。”
言知锦愣了,随即气鼓鼓地瞪着他:“我是什么病毒吗?需要你这么远离?”
“差不多。”林皙昼语气平淡,却带着刺。
“林皙昼,你说话太难听了!”言知锦眼眶有点红,心里又气又委屈。
林皙昼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眼底满是疲惫:“言知锦,我呀,是林皙昼,是被霸凌的常驻嘉宾。你要是想听好听的话,就去找那些会说甜言蜜语的人,我没功夫照顾大小姐的情绪。”
言知锦看着他眼底的荒芜,心里一揪,刚才的怒气瞬间消散,只剩下心疼,她下意识地伸手想去碰他的伤口,“我……”
林皙昼却像是条件反射般,猛地侧身躲开,转身就往巷外走。
言知锦僵在原地,望着他落寞的背影,像刚才林皙昼望着文洙铉那样,心里有千言万语,却堵在喉咙口,说不出也道不明。心疼渐渐转为怒火,她猛地想起什么,咬牙切齿地低吼:“赵书逾!我和你没完!”
她太清楚了,赵书逾早就看林皙昼不顺眼,还曾拉着她,语气轻蔑地说“离林皙昼远点,他配不上你。”这种蠢话。以赵书逾的性子,定然是他授意手下人做的。
而赵书逾,向来不屑亲自动手。他家境优越,在学校里呼风唤雨,身边总围着一群跟班,那些他看不惯的人,自然有虾兵蟹将替他处理,从不用他脏了自己的手。
另一边,桓渂久从朋友那里得知文洙铉刚才去了天台,便揣着她喜欢的那家店的奶油面包,脚步匆匆地往天台赶。刚走到教学楼后的小巷附近,就看见文洙铉和一个男生站在一起,那个男生额角贴着创口贴,模样有些狼狈。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见言知锦气冲冲地从巷子里出来,身后跟着的正是赵书逾。两人从他身边路过时,赵书逾停下脚步,凑到他耳边,语气带着挑衅和玩味:“五班的转学生?知锦和我说长得多帅,看来也不过如此,还没我们林皙昼招人喜欢。”
桓渂久握着面包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在抖动,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没听见赵书逾的话,只是转身走到旁边的垃圾桶前,将那袋还没送出去的奶油面包扔了进去。
包装袋落地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转身,面容冷得像结了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没人知道,他扔进垃圾桶的,除了面包,还有那点小心翼翼藏着的、想靠近文洙铉的心意。
桓渂久向来如此,从不向任何人袒露自己的情绪,哪怕是对自己,也习惯了掩藏。
桓渂久跟着母亲段柔走进家门时,玄关的灯光冷白,映得父子间的沉默更显滞涩,他们从不主动打破沉默,桓河早已坐在餐桌前,餐具碰撞的轻响是餐厅里唯一的动静,他抬眼扫过儿子,语气平淡如例行公事:“新学期成绩怎么样?”
桓渂久抿着唇没应声,段柔立刻上前半步,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抢先答道:“第一名呢,渂久这次还是考得这么好。”
桓河手中的筷子没停,甚至没抬头看他们一眼,只淡淡吐出四个字:“继续保持。”这个答案于他而言,如同财务递来的合格报表,工整、有结果,便足够了,至于回答的人是谁,儿子脸上是喜是闷,都无关紧要。
江暮正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厨房里还飘着淡淡的辣椒香。江尽推门进来时,手里还拎着一袋新鲜水果,笑着说:“今天换我露一手,保证好吃。”饭菜上桌,江暮尝了一口便皱起眉,辣意瞬间窜上舌尖,烧得他嘴巴发麻,眼泪都快出来了。江尽看得直乐,自己尝了尝,也忍不住龇牙咧嘴:“好像…辣椒…是放多了点。”
饭后两人下楼遛弯,顺便去超市“进货”。
冰柜前挑了两支棒冰,撕开包装咬一口,凉意驱散了嘴里的辣意。
江暮看着江尽被辣得红肿的嘴唇,忽然笑出声,笑得直不起腰:“江尽,你嘴巴肿得像章鱼香肠!”这笑声清脆又畅快,是他自己都记不清隔了多久才有的模样。
江尽又气又笑,追着他要揍,两人在超市走廊里跑着闹着,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
江暮跑着跑着,笑容渐渐淡了些。他总觉得自己没有幸福的资格,那场意外后,他侥幸活着,江尽却从未再提起过那件事,仿佛刻意为他避开所有伤口。就连在父母的坟墓前,他也流不出一滴眼泪,只剩满心的空茫。
如今这一点一滴的笑意,都是江尽硬生生塞给他的,或许也正是他所希望的,他望着身边笑得眉眼弯弯的女孩,心里默默想,她真的很好很好,好到像天上的月亮,干净又明亮,世间只此一颗。
街角的便利店里,文洙铉正低头吃着便当,窗外是车水马龙的夜景,路灯的光晕透过玻璃洒进来,映得店内一片亮白。
林皙昼穿着兼职的工服,正低头整理货架,动作麻利又安静。两人偶尔抬头对视一眼,没说什么,却莫名觉得这份安静很安稳,街上的一切都按部就班,合理又有序,像是能暂时掩盖那些藏在阴影里的心事。
林皙昼回到家时,已是深夜。
奶奶早已睡熟,呼吸均匀。他轻手轻脚走进房间,帮奶奶掖好被角,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了看奶奶的睡颜,才转身回到自己的书桌前。
台灯亮起,照亮了桌上的相框,那是他和陈与扶入学时拍的合照,照片里两人都穿着校服,笑得一脸青涩。倦意袭来,林皙昼伏在桌上睡着,梦境如约而至。梦里是穿插的碎片,陈与扶被李道尔几人堵在巷口,拳头落在身上的闷响清晰可闻,少年蜷缩在地上,嘴角渗着血,抬头望向他的方向,眼神里满是绝望与茫然,轻声问:“皙昼,我们活着是罪吗?”
任潇惟站在窗前,指尖攥得发白。他曾不止一次目睹林皙昼被霸凌的模样,那些推搡、嘲笑、隐晦的威胁,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拳头在身侧缓缓握紧,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一个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型。
清晨的阳光刚越过教学楼顶,校门口监察组的红色袖章在人群中格外显眼,谈林焕站在最外侧,脊背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入校的学生,手里的登记本翻得沙沙响:“校服领口整理好,发色不合格的记下来,明天必须染回去。”
桓渂久背着书包走过来时,步伐依旧从容,校服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他远远就朝着谈林焕抬了抬下巴,声音清越:“谈林焕,早。”
谈林焕闻声抬头,紧绷的脸色柔和了几分,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早,桓渂久。”
话音刚落,桓渂久已经走到她面前,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还带着温热的三明治和牛奶,递了过去:“给,早餐,刚顺路买的。”谈林焕愣了一下,接过的动作很自然,低声说了句“谢谢”,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又飞快收了回去,低头继续核对学生信息,耳尖却悄悄泛了红。
不远处,江暮背着书包走在树荫下,将这一幕看得真切,下意识地抿了抿唇,身旁的文洙铉则抱臂挑了挑眉,发出两声意味不明的啧啧声,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无语。
桓渂久顺着声音瞥见文洙铉,脚步一顿,跟谈林焕说了句“我先过去。”便快步朝着文洙铉的方向追过去。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斑驳的树影里,带着几分急切,他想追上前面那人。
“她是我的朋友。”
桓渂久在文洙铉身后站定,声音沉了些,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强调。
文洙铉脚步没停,甚至没回头,语气冷得像清晨的露水:“她是谁关我什么事,你无需同我解释。”
“我不想你误会。”桓渂久上前一步,拦住了她的去路,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